导语
好好的国君,为什么被迫远走他乡?对一个女人来说,老公和父亲,到底谁最重要?两条蛇之间的斗争为什么会引起国君的感慨?灾异的出现是天灾还是人祸?到底谁该为历史负责?第十八期《左传》将为我们揭开这些谜团,这一讲,杨照为我们讲解《左传》庄公十四年郑国王权更迭之间发生的故事。王位因何而来,必将因何而失去。
事件
鲁庄公十四年,郑厉公从栎入侵郑国
缘由
鲁桓公十一年,郑庄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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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祭仲立公子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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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突之母雍姞(宋国势力)威胁祭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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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仲带公子突回郑即位,成为郑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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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仲再次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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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厉公唆使祭仲女婿雍纠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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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仲女儿雍姬泄密,雍纠被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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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厉公出亡到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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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桓公十四年,郑厉公带兵从栎返回郑国
文稿
人尽可夫:读过《左传》才能明白
我们读到了鲁庄公十四年,《左传》接下来,把眼光转到了郑国。这是——另外一个传统的封建大国。郑国这个时候也在发生动乱。
郑厉公自栎侵郑,及大陵,获傅瑕。傅瑕曰:“苟舍我,吾请纳君”。与之盟而赦之。六月甲子,傅瑕杀郑子及其二子而纳厉公。
开头的第一句话,读起来莫名其妙。郑厉公,这不是应该是郑国的国君吗?为什么他会带兵从栎这个地方入侵郑国?这非常非常不对劲的说法。要了解这件事情,我们得回头去查《左传》桓公十一年以及《左传》桓公十五年,看看距离这个时候二十一年跟十七年前,分别在郑国所发生的事。
鲁桓公十一年,郑庄公去世,郑国的一名下大夫叫做祭仲,因为得到了郑庄公的宠信,被不啻拔擢成为上卿。这个祭仲为郑庄公安排娶了邓国的女子为妻,生下了公子忽,所以这个祭仲就在郑庄公去世了之后,拥立公子忽作为国君。
不过郑庄公另外有一名从宋国来的妾,叫做雍姞的,生下了公子突,这就是后来的郑厉公。
雍姞的家族在宋国很有势力,受到宋庄公的重用,所以宋国就用计去诱引了祭仲,把他抓起来,威胁他说:“如果你不改立公子突做国君的话,我们今天就杀了你。”
宋人同时也抓了公子突,跟公子突索取保护保护费。祭仲为了保命,就只好跟宋人盟约,带了公子突回到了郑国,推翻了公子忽,改由公子突来继位。
然而,公子突他是借助祭仲的力量,才得以即位,变成了郑厉公,他就不得不对祭仲客气地对待,后来国政的权力就陆陆续续都落入到了祭仲的手里面。
祭仲实质上专政,控制了郑国的政权,长达四年的时间,到了鲁桓公十五年,这个时候年纪越来越大的郑厉公,他受不了了。于是他就唆使祭仲的女婿,策划来谋杀祭仲。
《左传》这一段的记录是:
祭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婿雍纠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雍纠要到郊外去宴请祭仲,借机杀了他,但计划被他的妻子,也就是祭仲的女儿雍姬给知道了。雍姬非常的困扰,跑去问妈妈,说:“爸爸跟丈夫哪一个比较重要?哪一个比较轻?妈妈就告诉她说:“一个女人,有那么多男人可以嫁,都可能成为你的丈夫,但一个女人作为女儿就只有一个爸爸。丈夫跟爸爸怎么能比呢?”
所以,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杀雍纠,尸诸周氏之汪。
所以女儿雍姬就跑去告诉爸爸祭仲:“雍纠不在自己的家里,却选在大老远的郊外邀请你。我觉得很奇怪,我特别来告诉你。”祭仲一听就明白了,所以他反而先下手为强,杀了他的女婿雍纠,让他的尸体在郑国大夫周氏的水池里面浮现出来。这样做,就是要让郑厉公知道说,他的计谋失败了。

失去的王位要亲手夺回来
公载以出,曰:“谋及妇人,宜其死也。”夏,厉公出奔蔡。
郑厉公他就收了雍纠的尸体,放在车上出亡。对于这个计谋的失败,他心有余恨,他怨恨什么?怨恨雍纠说:“计谋弄到让妇人知道,你死了活该。”厉公在这个事件之后,他就出亡到了蔡国。
接着还有一条补充说:秋,郑伯因栎人杀檀伯,而遂居栎。到了蔡国,他住了几个月,郑厉公他就鼓动栎这个地方的人杀掉了管辖的大夫檀伯,所以他回到了栎来居住。栎本来就是郑厉公的封地,他在那里还有很大的影响势力。祭仲也拿他没有办法,所以实质上他从蔡国回到了郑国,住在郑国境内的栎这个地方。
这样的状况维持了十七年的时间,他就一直住在栎,但是没有放弃他想要重新回到都城做国君的企图。
到了鲁桓公十四年,他就从栎带着武力、军队朝国都逼近。到了大陵这个地方,他逮住了郑国重要的大夫傅瑕。
傅瑕为了保命,他就对郑厉公说:“如果你放了我,我会想办法让你回都城当国君的。”郑厉公跟傅瑕定了约之后放了他。六月,傅瑕遵照承诺,将当时担任国君的子仪和他两个儿子都杀了。
子仪其实担任国君已经有十四年的时间了,但因为后来没有获得谥号,所以就只能够称之为叫郑子。
蛇精的预言是真的吗
郑国发生了这样的动乱,《左传》连带记录了鲁桓公的反应。
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六年而厉公入。公闻之,问于申繻曰:“犹有妖乎?”
在六年之前,在郑的都城的南门,发生了两条蛇互斗互咬的奇怪的事,结果城门里的蛇被城门外的蛇给咬死了。想起这件事,鲁桓公就问鲁国大夫说:还是有妖孽作怪的事吧。
意思是,六年前的两蛇相斗,已经预示了在外面的郑厉公会进城,而在城内的子仪会被杀了。那这个鲁的大夫申繻他的回答是:
对曰:“人之所忌,其气焰以取之,妖由人兴也。人无衅也,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故有妖。”
他回答说,人会害怕什么、受到什么事物的影响,取决于这个人的气势跟他的性质。妖是由人而起的。如果人没有问题,没有缺失,妖也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人的行为背离了常规,才会迎来妖,这就是有妖的原因。
申繻的这一番话,充分反映了《左传》 和鲁国文化的基本立场。在变动不安的时代,人们会格外积极想要找寻可以用来预测未来,提防灾祸的规律,用反常的自然现象来对应来比拟人世,这种想法很容易流行。
不过,申繻所代表的价值却极力反抗这种信念。他们无法接受说人可以不管自己行为的责任,把行为所造成的后果视之为是外在神秘力量在作祟。他们坚持你还是要拉回到人的行为因果关系上面,只要人按照常理按照规范来行为,你就不必担心被这种反常的行为影响。
不是这种反常的自然行为,不是这种反常的自然现象主宰了人,对人世带来相应的反常的动乱;刚刚好相反,是人有这种反常的行为才去刺激、引发了自然的怪诞妖孽现象。
这是一种传统的,后来当然由儒家所承袭的非常清楚的一套信念。这一套思考的模式,后来就进入到了儒家的传统。
接下来到了汉代就变成了灾异说,大自然的灾异被视为是由人事的偏差所引发的,或者代表对于人事有所偏差的警告。所以遇到了灾异的时候的反应,就是你要回头反省去检讨,尤其是要反省检讨上位者:是不是你做错了,做坏了什么事情,所以才会引发出这些妖孽,这些灾异。这些上位者应该要为灾异为妖孽来负责。
在记录完了鲁桓公的疑惑之后,《左传》再把眼光再把记录放回到郑国,然后要继续告诉我们,郑厉公用什么样方式,想要把他自己的国位夺回来,他是不是能够成功地夺回他的国位,这个过程当中又要发生些什么样的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