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壹零 人是可以被改变的吗?

导语

荀子认为学习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为什么呢?在荀子看来,人应该学些什么,以及最关键的,应该怎么学呢?人变好要靠学习,学习也是一种能力,这种能力要如何培养?

文稿

人性是可以改变的

在《荀子》书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讯息是他强烈地主张:儒是有用的。大儒可以创造出一个有秩序的社会。而大儒得以发挥作用的基础,是什么呢?是借由“学”让人能够离开原始的状态,能够克服恶的本性,能够合乎于礼义。
把这个“学”的概念说得最清楚,最深入的也就是《荀子》书中它的第一篇,标题就叫作《劝学》。 这篇文章一开头就阐明了,人是可以被影响,可以被改变的;尤其是可以变好,让人变好的法门就是学。

学习的意义

蓝加上了黄才有绿色,但绿色看起来却比纯粹的蓝色还要蓝,原文是:“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冰是水造成的,但冰却比水还要更冷。接下来:“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他举的例子是说,本来一根直直的木头,你如果把它烧过了,把它弯曲弄成了一个圆轮,它的曲线的完美,可以符合圆规,而且更重要的是一旦弯好了,就算在太阳底下暴晒也不会变回直线了,这就是輮所造成的结果。
所以木头可以借由加工来拉直,金属器具可以透过磨石变得锐利,同样的,君子也可以借由广博的学习,每天三次自我反省跟检讨,让自己变得聪明,让自己不犯错。
学,才能够让我们接触吸收高贵美好的事物。不同地方的人刚生出来叫声都一样,一哭就是那样“啊啊”的哭声。后来却讲不一样的语言,有不一样的习俗,显然这不是来自于天性、天生的,而是后天教出来的。
《诗经·小雅·小明》篇里面有这么一个句子:“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这几句诗讲的是君子别老想着安逸休息,你要认真对待自己的位份,你要爱好正直的德性,你要领悟遵守,自然就会有洪福降临。
领悟,就莫大过于将自己和自高的原则化而为一。那福呢?什么叫作洪福?洪福就是你不会遇到任何的灾祸。

善假于物的君子

再下来,荀子说:“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这很可能是《荀子·劝学》篇当中最有名的一段话,甚至是整部《荀子》著作当中最有名的一段话。
在这里,荀子就表明了学最根本的好处,那就是借由前人、众人的知识来扩张,来增长自己的能力,超越了原本天生的局限,让人可以变成君子。
所以他说:我曾经一整天就在那里苦思冥想,但是我能够得到的还不如片刻,五分钟、十分钟去好好地学习,就好像我曾经努力垫着脚尖往前看,但我能看到的远不及我爬到高山上去。
思不如学,因为思是靠自己内在本有的;学就像是登高一样,拿别人的知识,拿别人成就来垫高你自己,或者是用我们现在的描述形容叫作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样你就有外在更好的条件可以让你运用了。
类似的道理,人站在高处招手,手臂并没有比在平地的时候长,但是更远的地方的人都能看得到;在顺风的地方叫喊,你的声音没有变大,却能够让远方的人听得更清楚;懂得运用车马的人,他的脚力并没有变好,却能够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懂得运用船跟桨的人,并不是他就能够增加在水里游泳的能力,但是他却可以轻松地渡过大江大河;人能成为君子,并不是因为天生跟别人不一样,而是他善于运用外物,善于运用外力给予他的协助。

环境很重要

接下来他做了一个比喻,这个比喻说南方有一种叫作蒙鸠的鸟,它把羽毛拿来当作筑巢的材料,再用发丝仔细地把羽毛编结起来,再把它的巢绑在芦苇的嫩条上。风吹来,把芦苇给吹断了,巢也就掉了下来,里面的蛋摔了,破了,小鸟也没了。并不是说蒙鸠的巢筑得不好,而是它选错了巢的位置。 再一个比喻,西方有一种植物叫作射干,它的茎总共只有短短的四寸,生长在高山上,凌空俯视几百尺以下的深渊,并不是因为是干特别长特别高,而是它站对了位置。
再下一段也很有名:“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
这里强调的是环境的重要,不止在给予我们不同的基础而已,另外还有来自于环境的感染跟影响。软绵绵的蓬草,长在硬直的麻当中就被麻影响,于是就站得直直的。另外白沙放进到黑土里,于是白沙也慢慢变成了黑色的了。如果你把香草兰芷的根泡在臭水里面,那么长出来的花就没有人要了,君子不愿意靠近,一般人也不愿意摘来佩戴,并不是兰芷的本质不美好,而是受到环境影响,就造成了这种结果。
因此,君子必须要慎重地选择自己住的地方;到别的地方游历的时候,你必须要慎重的选择,跟你相亲近、跟你相处的人;这样你才能够避免变得偏狭,才能够时时不离正道。

改变在于坚持

从环境的影响、改变,更进一步,就得出了物以类聚的道理,每一种东西都有它的起源,人所遭遇的荣辱也都有相应的原因,都不是偶然的,肉腐烂了才会生虫,鱼干了才会生出蠹。同样的,人也一定是懒惰、忽略、不重视自己的行为,才会招来灾祸。
如果是质地非常强硬的东西,自然会被采用拿来当作栋梁,作为支撑房子的用途。那些质地柔软的东西自然会被做成绳子来发挥捆绑的功能。身上带着不干净的性质,于是就引来了是非引来的怨恨。把所有的木材平均地铺设,火就是会先烧其中晒得比较干的;地面都是平的,水就是会朝向湿的地方流动;草木长得很茂盛的地方,鸟兽也会跟着丰富地繁殖;同样性质的东西彼此靠近,彼此跟随。
事物有一定的因果连接,都不是偶然的。你如果张开了箭靶,自然有人就会朝着箭靶拉弓射箭。如果林木长得特别的茂盛,自然就会有人拿工具来砍树了。大树形成的树荫也很自然,就有群鸟到树上去休息。
东西如果发酸坏掉了,自然就会吸引虫聚集过来。有些话自然就会帮你引来、招来祸害,有些行为很自然就会帮你招来羞辱。这样你就应该知道,君子必须要谨慎自己表现在外的种种所言、所行。
学能够改变人,能够改造人,还有一种特色,因为学是可以积,也就是可以累积,可以点滴累积。学是点滴累积而成的。所以接下来荀子在解释了积的重要性: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
土累积得够多,变成了山,上面就会有和平地不一样的风雨气候;水累积得够多,成了渊,深渊的渊,里面就会长出蛟龙来;善心善行累积得够多,就变成了内在的德性,就自然拥有正确的判断,自然具备了圣人的精神境界;你如果不抬腿走出前面的半步,你绝对到不了千里之远;如果不累积小水流,绝对形成不了江河。
就算最会跑,跑得最快的好马,它跳一次有一定的距离,不可能跳到十步那么远;相对的,跑得很慢的劣马,它可以走完十天的行程,靠的就是不放弃一直走,一直走。
雕刻的时候刻一下就放弃,如果这样,你连朽木都劈不开;但若是一直刻一直刻,从不放弃,那就连最硬的金石都会被你刻出你所要的形状跟花纹来。这个积的作用关键就在于要坚持,要专心,要固执。
比如说我们看一下蚯蚓,蚯蚓没有爪,也没有牙,没有筋,也没有骨,它全身都是软的,但是蚯蚓却能够从地表一路钻到像黄泉一般最深的地底下。相对的,螃蟹身上有八条坚硬的腿,再加上它的两只大螯,却老是只能够找蛇或者是鳝挖出来的洞来住,那就是因为螃蟹没有耐心给自己挖洞,不像蚯蚓一样,它没有坚韧不变的意志,就不会有从学习得来的显著的智慧。
没有坚韧不变的意志,就不会有学习得来的显着的智慧,没有埋头苦干的精神,就不可能成就巨大非常的功业。
在大马路上走来走去的人,再怎么走,哪里也去不了。同时侍奉两位君主的人得不到任何一方的信任跟接受。人的眼睛不可能同时看两样东西,还能看得清楚。耳朵不可能同时听到两个声音,还能够听得清楚。
像腾蛇,它连脚都没有,但是因为它够专心,够专注,就能够在空中腾飞。相反的,鼯鼠它有很多很多的技能,就因为太多了,不能够专心致志,不能够专心专注,所以它反而经常施展不开来。

荀子的信念

过去传说的故事,瓠巴在水边弹瑟,鱼都从深处浮上来听;伯牙弹琴,正在吃粮草的马都停下来抬头听,这是什么?累积得够了,再小的声音都会被听得到,再小的行为都能够被注意。
也就是只要耐心积累,一定就会产生影响。有玉的山草木就会特别繁茂漂亮,有珠的深渊旁边的山壁上就不会枯,就不会秃。善之所在一定能够产生效应,只担心没有足够的累积,累积够了,怎么可能不彰显出来呢?这就是用学作为手段,要专注,要持续,要累积,终究能够让人变得更好,也一定能够创造出更好的社会。这是荀子所坚持的信念。
和孟子形成强烈对比,荀子相信性恶论,觉得人的本性并不好,但是也因为人的本性不好,所以我们要改变我们的本性,我们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就是学的能力。
学就是改变,如果你能够进入到学的这个状态底下,去把别人曾经累积的知识跟智慧借由学变成你的,你就能够压抑自己原来恶劣的本性,让自己的本性变好,同时就能够招致、得来好的效果、好的结果。
也因为这样,所以主张性恶的荀子,他也就会特别强调、特别重视修养跟改造的重要性。
修养跟改造,当然也就必须要假定人有可以变好的基本的本能,所以性恶不可能都是恶的。就像孟子所主张的性善,也不可能说人什么都是好的。
性恶,但是我们却可以有所觉悟,尤其我们可以借由历史传统上面所累积的各种不同的学问、知识跟道理,磨掉我们自己内在不好、恶的部分,让我们符合于一个好的标准、好的方向。
这是荀子一方面从人的本性、本能的评估跟理解上面悲观的一面;但是相对的,对于这样的一种性恶的人,却能够大家彼此合作,组织成为一个好的社会,他相对却又是乐观的。
在荀子的这样的一种学的概念底下,其实荀子的这样的一种性恶的概念、学的概念、累积的概念,其实在后世的中国传统的思想当中,甚至一直一路延续到当下、现在的思想里面都还在持续发挥着作用。这就是《荀子》这一部经典,我们今天重读的时候应该要能够体会到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