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老子和庄子的异与同

大家好,我是杨照,接下来在这一段的音频节目当中,为大家介绍《老子》这部中国传统经典作品。老子当然是道家思想非常重要的一个开展者,也是一个完成者。在《老子》书中为我们解释了道家的思想要如何运用在处理人事上面。

老庄追索“道”的规则

一般讲到中国的道家,都是“老庄”并称,老子、庄子是道家最重要的思想家。也许一开始的时候,正因为我们刚刚介绍过庄子,我们就来比较一下庄子跟老子,他们究竟在思想跟态度上有些什么样的地方是类似的,当然也有些什么样的地方其实是很不一样的。
我们所读过的《庄子·秋水篇》里面还有一段故事,说惠子,也就是惠施,当时在梁,梁是大国,也就是魏。惠施在那里为相,也就是有了很高的官位,有很大的权力。庄子到梁,要去见惠子,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你要小心,他是要来取代你为相的。”惠子担心了,派人在梁国境内三天三夜,大搜庄子的行踪,显然是要把庄子扣起来赶出去,甚至对他不利。但是这些人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庄子,庄子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了,而且也照自己原来想的去见了惠子。见了面之后,去见了惠子,等于是自投罗网。
见了面之后他就对惠子说:“你知道吗?南方有一种叫做鹓鶵的鸟,这种鸟从南海起飞,一路飞到北海,沿路上它只停栖在梧桐木上,它只吃竹子的果实,它只喝甘美的泉水。在鹓鶵飞行的路上,有一只猫头鹰捡到了腐烂的老鼠尸体,发现鹓鶵从它头上飞过,就抬起头来看着鹓鶵威胁的发出‘哈’的声音。”
庄子讲了鹓鶵跟猫头鹰的故事之后,这样去感叹,他说:“现在你为了要护住你在梁国的地位,要跟我这样‘哈’一下吗?”
《庄子·秋水篇》,另外一段故事则说,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要来拜访他。楚王先派了两位大夫在前头去转达,说:“知道您太厉害了,很有能力,楚王希望把楚国的国政托付给您。”
庄子在那里钓鱼,他手里拿着钓竿,头都没有转过来,看着水面,跟两位大夫说:“我听说你们楚国有一只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楚王特别把它小心翼翼包好,藏在小竹箱里,供奉在庙堂上。”“我问一下,如果你们是这只龟的话,这只龟会比较喜欢死了留下骨头,得到这种尊贵的待遇,还是宁可活着,在泥巴里摇它的尾巴?”两位大夫想都不用想,回答说:“当然会比较想要活着,在泥巴里摇尾巴。”
庄子就说:“那你们就走吧,不要烦我,我还要在泥巴里摇我的尾巴呢。”这就是庄子对待政治权力基本的态度。
别人努力想要追求的,别人随时担心会失去的,在庄子的眼里,不过就是猫头鹰嘴巴底下烂掉的老鼠,根本不值一顾,遑论更不要讲说要来抢夺,或者是来保护。权力和权力所带来的地位,在庄子看起来,不过就是窒息我们一个人自然活泼的生命。你把他关到一个不是由他自己决定,也必然违背他本性的牢笼里。所以再讲到这只乌龟,他觉得乌龟最好的时刻,对他生命最有意义的就是在泥巴里摇他的尾巴,不过就是如此。但是,人需要特定的智慧才能够看清楚这个道理,也才能够依照这个道理,而有一种豁达的生命的态度。
老子不是这样看权利的,老子和庄子都是以道为本,都相信在所有的现象变化之后,有一套自然的规律作为它的主宰,也都相信最重要的就是要去明了这个“道”的存在。智慧的本身就是学习“道”,然后能够追溯“道”的规则。但是两人的相同之处也就到此为止。
在庄子明了了“道”,拥有这样的智慧,能够洞视了我们执守的许许多多的价值,都是源自于狭窄的自我中心的眼光,我们就应该要看清楚,不是所有的人,不是所有的动物都想要那只臭老鼠,你也不必陷入到那些外在的标准底下。
你自己要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可以自在地活着。但是在老子,了解了“道”,是为了把“道”拿来运用在处世和安排权力上。了解“道”的人,比起那些不了解的人,可以更有效地取得他的权力,运用他的权力,并且保护、保有他的权力。
庄子了解了“道”,就必然有一种避世的态度。对他来说,这种世俗的权力享受安逸,一般人汲汲营营去计较的,不过就是猫头鹰嘴巴里面咬的一只臭掉的死老鼠。我们干嘛跟人家去计较去争夺呢?但是老子理解了道,却采取一种吊诡的态度。
他告诉你,你要取得权力、你要保有权力,最好的方式就好像你没有要权力,就好像没有权力,就好像你不在乎权利一样。
一个是真正地教你不要执着于权力,在权力之外去追求别的东西,自在地活着;一个是教你如何装作看起来不在乎权力,为的是能够让自己明哲保身,得到保护,有安全感,甚至可以在这里得到你的权利,保有你的权力。在这方面庄子和老子很不一样。

保持空虚,追溯本源

我们也可以看《庄子》的《天下篇》,《庄子·杂篇》当中最后一篇,当然不可能是庄子自己写的,因为它是完整地论列了当时战国时期各家各派他们的重点、他们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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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真经》中的《庄子·天下》
在这篇当中,庄子和老子是被分开来处理的。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tǎng),不以奇见之也。”
这是《天下篇》对于庄子的态度跟学说的描述。他说:“恍惚暧昧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规律地不断地变化,这是生还是死?是和天地并存?还是随着神明而来去的?茫然看不出要去哪里,倏忽匆忙,看不出又要到哪里去。所有的失误通通各自罗列,没有办法归类整理。”
这就是庄周的学问跟思想的来历。看《庄子》天下篇这一段的写法,难免让我们想起了之前跟大家介绍过的《楚辞》的《天问》篇,一连串的问题,而不是任何具体坚实的主张。应该说,和《天问》篇一样,在庄子的学说里,问比答更重要。“怀疑”比找到了确定的信念、信仰更重要。
有些根本的问题是不能回答的,一旦回答了,答案就必然从原本无形的强结而成为有形的,也就是将原本它在本性本质上是无常的,我们硬是把它改写成为有常了。
所以庄子表达意见的方式是“间接、迂回、无羁、悠远、大而无当”。四处晃悠,不偏在任何一边,才不会逆反了自己的本心本意,把无形讲成了有形,把无常固定成为有常。
再下来,“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这段说庄子没有真的要跟他同时代的人对话,也没有教他们什么,他不说正经的话,他随机发挥,漫漶散开。有的时候重复别人的话来证明道理,有的时候用寓言来开拓道理的范围。他真正思考的友伴是什么?不是人,更不可能是同时代跟他活在同样社会的人,而是开阔无涯的天地精神。正因为他的精神如此的开阔,所以他也不轻视万物,不需要去否定世俗的是非,他就混居在世俗里面。
用这种角度让我们对照来看,《庄子·天下》篇如何描述老子?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 。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老子是什么?老子的思想源头是什么?老子思想的根本是什么?那就是认定本源道理是精微的,万物实体不过是这种本源道理的一种粗糙的显现。我们不能够执着于物体本身,而是要去追溯本源的道理来行事,认为有所“积存”反而是不足的,最好的方式是弃绝一切,独自跟不受物体局限的神明共处。
古代有强调这方面的思想,吸引了关尹跟老子。他们以“无”、“常”、“有”三个观念为基础,以“太一”作为他们主导的原则。就主张表面上应该“濡弱谦下”,要效法水、跟水一样,一直不断地往低处流,可以一直不断地变形。实质上你则保持空虚的状态,不破坏既有的万物。
老子这一派主张存在之物不值得我们耗费心神去追求。在“物”的背后有“本”,那才是真正重要的。
“本”的规律是一套吊诡的辩证,表面上越富有的,实质上就越穷。所以最坚强、最能够成功的反而是最软、最弱、最“谦下”的、看起来像是没有权力也最不坚持的那种人,整个世界里最宝贵的不是任何一项具体的东西,而是什么都没有的“空虚”,因为“空虚”才可以包揽万物。

“老庄不分”的由来

从战国末年写《天下篇》的这个人,显然是庄周的弟子。在他们的眼中看过去,明确的庄子跟老子不是同一派。
往下到了汉代,汉承秦弊,刘家的天下是建立在秦始皇的错误上,所以他们早早就选择了一套跟秦代、跟秦始皇的行政措施相反的统治逻辑,他们尊崇“黄老”。
那个时候的道家重点在于政治跟统治上的无为,要与民休息,不要再一次动员人民。道家的代表人物变成了黄帝跟老子,而没有庄子。
黄老是政治权力上的原则,跟一般的个人没有太大的关系,是对握有权力的人说话,不是对一般人说话的。要握有权力的人,学会如何“无为”而“无不为”,“天中下人”反而能够运用更大的权力,能够更紧密地掌握权力,才能够做出对自己、对天下更有利的事。贯穿整个汉代,流行的都是这种黄老道家。一直到汉末,才从黄老道家转变成了老庄道家。几百年不受重视的庄子咸鱼翻身,被拉上来跟老子并列,相应的,把黄帝给抛到后面去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一个主要的因素是思想的对象改变了,汉末大乱,刘家的政权瓦解了,从皇帝到官僚体系最下层,都没有办法维系原本的运作。政治的主体都不在了,这个时候还去讲什么政治原理呢?
相反的,在动乱当中,一切变得不可依恃。人们需要可以用来整理痛苦、惶惑、不安精神的这种新态度和新的智慧。庄子的豁达开阔,可以对活在动荡当中去追求新态度、新智慧的世人说话。而老子则提供了庄子所没有的一份知识的权威。
所以黄老退位了,老庄升起,道家也就从汉代那样一套政治的哲学、统治的原理,转型变成了人生哲学、变成了一套乱局当中的世界观。再加上那个时候又有了印度传来的佛教,佛教教理的核心是“空”,关注的是如何应对人生的苦。在社会秩序大毁坏的时代,人们是真正切身感受到活着的苦,当然很容易、很愿意接受佛教的前提。
而“空”的观念又跟道家的“无”有相似相同之处,在这个时代,佛跟道又紧密地联系起来了。
王弼注《老子》,郭象注《庄子》都在他们的注释当中引用了当时新鲜的佛教观念,又把老子和庄子的文句用来彼此互证。如此一来,不只是成功地让外来的佛教中国化,而且呢,传统上面,就把“老”跟“庄”拉在一起,从此就建立起老庄同家、老庄不分的印象。
但是回到本源上,还是要跟大家说清楚,老子跟庄子在思想的主张上是有他们非常不一样的地方的。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庄子·秋水篇》(节选)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 ,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然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 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 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 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 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 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爽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于邯郸 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 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 为鹓鹐,子知之乎?夫鹓鹐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鹐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庄子·天下篇》(节选)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奇见之也。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 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 。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 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 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 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 。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 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 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 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虽未至于极,关尹、老聃乎, 古之博大真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