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在墨子生活的时代,社会生产水平有了大幅度提高,社会财富不断增加,统治阶级愈益残暴地搜刮掠夺,肆无忌惮地挥霍浪费,死后还要套上层层衣服,装进重重棺椁,放上种种贵重的陪葬品,人民的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所有这些,都加重了普通民众的负担。出身于小生产者的墨子看到这一切,当然不会无动于衷,于是他提出了“非攻”、“节用”和“非乐”的主张。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让我们继续来读《墨子》,这一部非常重要的中国传统经典。
墨子的重要性也就在他提出了跟原来的周文化不一样的价值,而且借由在《墨子》书里面苦口婆心、反反复复的解说跟辩论,他想要把这些在当时看起来是违背一般人所相信、所信仰的价值,能够传播出去,灌输给大家。
在墨子的思想里面,除了兼爱之外,另外同样重要的还包括了“非攻”。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非攻”这个观念,墨子的文章里边,开始的时候是先用这种方式表达的。他说,假想这里有一个人,他闯进到人家的园子里面,偷了树上的桃子李子,一般人听到了就骂他,说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如果为政者、有管治安的人抓到他,也一定要惩罚他。为什么呢?因为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了别人的利益,这我们很明白。如果你不止是偷树上的桃子李子,是跑去偷抓人家的鸡、狗、大猪小猪,这个更严重了,对别人的利益伤害更大,因此错误也就程度更高,应该受到更重的处罚。接下来他就用同样的句型,一步一步的推演。他说:
“至入人栏厩,取人马牛者,其不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滋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拖其衣裘,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栏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滋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
所以去偷人家的马跟牛,比偷人家的鸡、狗、大猪小猪更严重;抢人家的、杀了人,去夺取人家的衣裳跟武器,又比去偷人家的牛马更加的严重。大家都知道这种行为叫作“不义”,就是不对的。
然而话锋一转,顺着这个逻辑就有了奇怪、令人不能了解的现象,这个不能了解的现象就是:今至大为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
在所有损人利己的行为当中,最严重的是什么?是集体杀人、集体抢人家的,那叫作攻打别人的国家。偏偏人们对这种行为非但没有批评,还加以称赞,认为是正确合宜的,这是明白的双重标准、矛盾标准,这是自我冲突的。
为什么强盗抢人家的杀人的不可以,国家集体去抢人家的杀人的就叫作对的呢?我们这样叫作知道“义”吗?
我们可以分辨义跟不义吗?杀一个人称之为“不义”,而且我们认为应该要处以死罪来抵命。杀十个人,就是十倍不义,应该要处以十倍的死罪,杀一百个人就是一百倍的不义,应该要处以一百倍的死罪。
对于杀人,大家都了解道理,同声反对。但最严重的杀人,最大的不义,明明就是攻打别人的国家,大家却不知道那是错的,还加以称赞,认为那是正确和义的行为,好像真的不晓得去攻打别人国家,去集体杀人是不对的,还把称赞攻国的言论写下来,流传后世。如果知道那是不对的,为什么不写下反对的意见来流传后世呢?
墨子他主张“非攻”,他不只是要阻止战争,在书里面看到,他是清清楚楚的一种反战的态度。他反对战争,而且他严厉地谴责战争,他所看到的重点也就是许多人在面对攻国战争的时候所采取的双重标准。
一般杀人这是严重的罪行,却对于横尸遍野的战争采取支持跟赞成的态度,所以他要更进一步地指出这中间的矛盾。
他说,有一个人看到一小块黑,他说这叫作黑,但是眼前一大片黑的时候,他却说这是白的。我们就认为这个人根本就是个瞎子,他不能够分辨黑白。
如果有人给他一小口稍微苦一点的东西,例如说给他喝一口咖啡,他说这苦,但是你给他一大片黄莲塞进他的嘴巴里面,再苦不过的东西,他说甜,我们就知道,他舌头坏掉了,他根本没有可以分辨苦甜的味觉。
同样的道理,对于小一点的坏事,你知道要去反对、谴责。对于最大的坏事,去攻打别人国家,却不知道要反对要谴责,这样怎么能够算是懂得分辨义跟不义呢?
我们就明白大部分的人在这件事情上面头脑是糊涂的。他们对于义跟不义的说法,这种分别的说法,这种分辨判断的说法是说不通的。

音乐误国
墨子还有其他核心的主张,包括“尚贤”“尚同”“节用”“节葬”“非乐”“非命”“天志”“明鬼”,基本的方向都是对应当时的现实,而且是对于旧有的封建贵族文化提出质疑跟修正。
比如说他的“非乐”的立场,在《三辩》篇里面,有这样的一种表示。他说,这篇文章从一个假设的一个质疑者,叫作程繁。他对墨子提出了质疑。
程繁说:“你主张‘圣王不为乐’,但是从历史上看起来,这不是事实。以前的诸侯、士大夫跟一般农妇,工作疲劳的时候都是用音乐来休息。诸侯有大编制的钟鼓之乐,士大夫可以听一听吹竽弹瑟的音乐,连农夫也可以敲敲瓦盆作为他们的乐子,而且你主张‘圣王不为乐’。那你不是叫大家都只工作不休息?如果马老是被套在车架上面,你不把它放下让它休息,或者弓老是拉着满满的,你不把它松开,怎么可能能够维系呢?有血有肉的生物是不可能一直工作不休息,能够撑得下去的。”
对于程繁的质疑,墨子怎么回答呢?他给了一段简要的音乐发展史。他说古代的圣王尧舜他们住在不经修饰的茅草屋里,他们是在这种条件底下有礼有乐的,意味着当时叫作礼乐,绝对不可能是豪华繁缛的元素。尧舜并没有刻意要作什么音乐,在茅茨土屋当中将就着有什么就是什么。
商汤征伐夏桀,把夏桀放逐出去,把天下纳为己有,自立为王,成功了之后没有大祸患,他才依照先前的音乐稍稍多编一点,多增加一点,踵事增华,作了自己的音乐,称之为《护》。接下来,又整理修润了夏代所留下来的音乐,《九招》。
等到武王打败了殷商,杀了纣王,就作乐称之为《象》,在武王之后的成王又作了《邹虞》。
重点是墨子他看待这段音乐发展简史的眼光,意味着这是一段政治成就,跟音乐发展刚刚好成反比的发展。在音乐上,成王最繁丽,但是在政治上成王不是排在最后面一名吗?在音乐上面,尧舜最简陋,但是在政治上尧舜的成就最高。
所以,他的结论是:“乐非所以治天下也”。他不只认为音乐无助于治天下,而且音乐是天下失序不治,天下越来越糟糕的一种象征。天天下越不能够安居,音乐就发展得越厉害,音乐就发展得越繁复。
不过墨子并没有真正回答程繁刚刚提出来问题的两个重点:第一,为什么他要主张“圣王无乐”?第二,如果没有音乐,大家要如何休息?
所以程繁就继续追问,他说:“你回答里面提到的,尧舜有乐,陈汤有乐,武王成王有乐。你怎么能说‘圣王无乐’呢?
得到了这样的挑战,墨子就正面的回答,他说:“圣王的态度是让多的变成少,肚子饿了再吃,你才能够真正得到吃饭的好处。圣王的智慧不在于增多,不在于创造,反而是表现在减少跟取消。圣王的时代有音乐,但是圣王之所以为圣王,就是因为他的态度是要让音乐减少,所以这个态度叫作无乐。”
节约才能用更多
所以我们很清楚地看出来,墨子他认为礼乐,尤其是乐,是不必要的浪费。所以他“非礼”、“非乐”,另外,他主张“节用”。
看墨子《节用篇》里面,他就说圣人治理一个国家,可以让国家倍增,扩大来治理天下,也可以让天下倍增。倍增的方式不是去攻占别人的土地,而是把国里面家里面花在无用的事情上面的费用给节省下来。圣王发布命令,兴办事务,役使人民,运用资源,一定都是要能够增加效用的才去做,所以他不会浪费,不会劳民,就能创造出许多的利益。
然后接下来文章里面用了一大段反复的文字,举了很多的例子,包括了衣服、住所、兵器、交通工具,然后重点就是要告诉你说:这些东西你先弄清楚它的功能是什么,纯粹从功能上去考虑,有助于增加功能的就是好的。有益处你就用,无助于增加功能的,你就去除,就不要用。
衣服的功能是冬天御寒,夏天抵抗暑热;住所的功能是冬天避风寒,夏天避暑雨还有防止盗贼;兵器的功能是要能够抵挡、战胜寇乱盗贼;交通工具的功能是要在不同的地形上面载客载货。
从这些根本功能上去看,你就能够清楚判断怎么处理这些东西,也就是一切回归功能,去除掉其它跟功能无关的装饰,也就是要回归用。
所以,我们就了解“节用”这两个字,当我们拿来形容墨子主张的时候,这不是节省裁用。墨子的本意是要凸显“用”,一切以用为依归,所以可以节。所谓“节”就是省去那些无用的,让“用”得以倍增。
所以他就告诉我们,只要去除贵族王公手上聚集的无用之物,像是珠玉、鸟兽、犬马,拿来增加有用的东西,这些东西很容易就可以倍增的。按照功能的原则,废掉、无用的换成有用的,东西不难倍增。
那有什么是难以倍增的吗?有。让人口倍增是困难的。
以前圣王定的法令说,男子20岁就必须要结婚成家,女子15岁就不能不嫁人,这是圣王的法令。但是圣王死了,对人民的要求就松懈了。
早一点想成家的还是20岁成家,晚一点成家的有拖到40岁的,早晚相平均差不多是30岁,已经比圣王规定的晚十年。以一般三年可以生一个孩子来算,十年可以多生两三个,这不只可以让人民早一点成家,还可以让人口倍增。
但是现在不是这样做的。现在治理国家的人,没有致力于增加人口,而且还有很多的办法来减少人口。一种办法就是拼命役使人民,又拼命的增加赋敛。结果人民生产不足,也没有积蓄,穷到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另外国君还要发兵去攻打邻国,一打起仗来,长则一整年,短则好几个月,夫妻久久分离,连面都见不到,怎么生小孩呢?这也是让人口减少的原因。
打起仗来住不安稳,饮食不正常,而且很容易病死就死了,而且也很容易患病就死了。更加上死于各种军事行动、攻城野战当中的不计其数。
换句话说,那就是国君们好厉害,很努力地让人口减少,而且发挥了作用。圣人为政,不会有这种状况,是要让人口增加,而不是让人口减少。所以最后的结论是,子墨子曰:“去无用之费,圣王之道,天下之大利也。”
墨子墨家他们一脉相承、最明显的标记是反对周文化,反对继承并要求恢复周文化的儒家。
他的核心的概念是兼爱、非攻、非乐、节用,更重要的是墨家有着非常强烈的实践精神。他们不只是一个思想家派,更是一个行动的团体,在一两百年的时间当中,一代又一代用刻苦的生活去实践节用的信念,而且四处奔走,尽力阻止攻战。他们做过的事情和墨子所说过的道理同等重要。
所以,我们要了解,是墨子的理论再加上墨家实践的努力,才会在那个时代替墨家争得了显学的重要地位。
这是我们对于《墨子》这本书以及墨家为大家进行的解说,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