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真豁达与假豁达

我们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庄子》这一部重要的中国传统经典。

“老”、“庄”关于“道”的根本不同

在上一集的节目当中跟大家提醒了:要读《庄子》,我们要了解什么叫做豁达。不过豁达在中国的传统当中有真豁达,有假豁达,或者是说有比较高标准的一种豁达,有掺杂了其他标准的另外一种豁达。而这种不管是真豁达或假豁达,还是用不同标准所显现出来的豁达。我们要了解中间的区别,最简单的方式是来比较一下庄子和老子。
传统上把庄子和老子并列称之为叫“老庄”,然而庄子和老子在思想的根基跟关怀的方向,还有表达的形式上,其实都有很大的差异。
并称“老庄”,很容易让我们理所当然以为“老”在“庄”前,觉得老子在前头,庄子在后面,先有了老子的思想,然后才有庄子。我们就会把庄子当作是老子的延伸跟开展,所以就使我们只看到了老子跟庄子相似的部分,却忽略了他们之间非常明显而且巨大的差异。
上一集的节目当中,我为大家介绍了张光直老师他所提出来的这种“连续性的世界观”和“不连续的世界观”,这一组对比对照,我们可以循着这样的对照来找到庄子跟老子的根本的差异。
庄子所要描述所要展现的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连续性的世界观”,以这样的一种周代非主流的世界观来看待、来评断他所处的那样一个战国的乱世。但相对的,老子仍然是站在周文化“不连续的世界观”当中,关心跟留意要如何处理人间的关系,如何运用一种逆反的逻辑,在人间、在人世当中找到更好的安排。
庄子跟老子都谈道,都是以“道”来统称整全的神秘的原理原则。他们都强调自然,主张人应该要“依循自然而生”。但是再更细一点地看,庄子的态度是什么呢?是人要以自然为广大的空间来摆脱我们人世狭小范围的居址,你要能够去找到的是可以徜徉在广大的自然当中,可以依道而行的一种方式。相对的,老子关心的是什么?老子关心的是要把自然的道理运用在人世里面,来处理人间关系,从而你可以获得更安稳,更有权利,更有把握的一种人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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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书,老子《太上玄元道德经》
庄子是从一开始他就否定了人世的绝对性、独特性,他采取非常清楚的“连续性的世界观”,习惯于将现实人间事物放大到一种广大的连续性,习惯于将现实人间事物放到一个更广大的充分连续性的架构底下。有一点点像是从外太空看地球,像是voyager,像是旅行家、太空船在要飞离开太阳系的那一霎那所拍下来的照片。
地球只是非常非常遥远一颗蓝色的点而已,地球被还原成为宇宙天地之间那样一颗水蓝的星球,跟所有天空当中无数众星并置。在那一刹那我们会得到一种感动,那是一种开阔的新感受、新智慧。

庄子:逃离蚂蚁窝

庄子来自于非常不一样的文化的传统,一方面有殷商遗民的活动范围,另一边又有,我们在《楚辞》里面看到,相信山鬼、水鬼、人神杂处这种楚文化。
所以他用连续性的世界观,对于周文化,对于中原的主流提出了根本的质疑。他的质疑是:你们认为这些人世间的问题那么样重要,让你们那么困扰,然后制造了这么多的痛苦,然而依照我所看到的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比你们在意、比你们理解的大得多、复杂得多、丰富得多。那我怎么可能认同你们的想法,关进你们那个狭窄的牢笼里来感受,来思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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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西汉·司马迁)中关于庄子的记载
你去看在那个地上会有一群蚂蚁,为了自己的蚁窝在那里慌张忙碌,你会因为这样就认同蚂蚁,因为这样就在那里跟着蚂蚁一起慌张忙碌吗?不,就算我要我也做不到。因为我不是蚂蚁,我看到的、我理解的比蚂蚁大几百倍、几千倍,我怎么可能把自己缩小变成了一只蚂蚁,进入到蚂蚁的眼光去计较蚂蚁所计较的呢?
正因为源自于“连续性的世界观”,庄子的质疑跟批判也就不采取抽象说理的形式。关键在于要让人能够超越这种非连续性狭窄的壁垒式的世界观所产生的限制,让你去看到、让你去感受到人世以外更广大的天地,那就不是道理能够做得到。

庄子与老子的观念对比

所以需要用现象的刺激来启动人的身体的感受,而不单纯只是思索。所以庄子的文章描述现象多,直接说理少,而且往往都是洋洋洒洒,铺陈了广袤华丽的现象之后,才来解释道理。
对比对照,你再想一下,再看一下,老子就不是这样。老子在书里面完全没有现象,只有抽象的道理,老子不曾显现出对于人世以外自然世界的任何的好奇,自然都被他化约为人是可以模仿、可以学习的对象。所以老子有兴趣的不是自然的本身,而是能够从自然当中抽取出来的道理。
庄子他要用人间的语言来说人间以外平常不在我们一般人眼界和感受之类的现象,他就清楚表现出这里头的矛盾跟困扰。他不断地追求,不断地开发这套带有高度人世局限的语言的可能性。你怎么样用人的语言去表达人以外的感受呢?
所以他就用这种方法一直必须要实验,去碰触那碰触不到的现象,去表达无法在人世里面表达的这种冲击的震撼。
所以庄子的语言必然是开拓、开阔,而且带有实验性的。老子的语言是相反的,他是归纳收缩的。老子的语言干净、紧致、简约,通篇都是道理,没有描述,也就一定不会有现象,跟道、跟自然有关的现象都被老子先浓缩、萃取变成了道理。
庄子却要说,语言似乎都描述不出来的这个广大的自然本身,老子却要说语言无法准确掌握的道和自然的道理。
庄子希望让人家看清楚自己原来所处的不过就是个蚂蚁窝,从而你能够生出心胸跟志趣,摆脱蚂蚁窝,离开蚂蚁窝,开放地认知,开放地去体认蚂蚁窝以外,这个世界大得不得了。
老子干嘛呢?老子却是先整理了蚂蚁窝以外广大世界的道理,然后放回来,教你如何处理这个蚂蚁窝,在这个蚂蚁窝里面变得你是最强、最厉害、最好的。
庄子要带人遨游其外,老子相对的是要教人应付其中。

与“克己复礼”对立的“脱离”主义

你看看,这两个人,这两本书,在人格、在体会、在精神、在用意上面都这么不一样。明明如此不同,传统上却一定要把“庄”跟“老”放在一起。
一方面反映了传统中国文化当中不重视,也不讲究分析鉴别的思考的习惯,因为没有这种鉴别的习惯,才会把明明那么不一样的老跟庄硬是堆在一起。
另外一方面也充分反映出庄子的高度异质性。如果我们只是阅读《庄子》,如实地去接触跟认识庄子,对于长期经营在这种单一层次人世关怀的周文化里面的人来说,太陌生了,太困难了。
所以把老子拉过来,庄子跟老子摆在一起,用老子的这种人间的讯息作为参考,作为引导,这些人他们才比较能够接近,能够接受庄子。
就如同《楚辞》一样,庄子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和周文化人间关怀大异其趣的部分,是那些进出人世以外其他领域的诡奇的想象和描述。
庄子他就是要刺激,要告诉来自于中原传统的那些人,除了你们所熟悉的周文化之外,还有广大不一样的其他认知跟其他的感受。
庄子当然反对孔子、嘲笑孔子,面对乱世,孔子的基本态度叫做“克己复礼”,意味着要每一个人自我节制,重新去认识周初所建立起来的这一套封建的礼仪,发自于内心,而不是从表面敷衍应付,来遵守这套既有的行为规范。那这样克己复礼之后,天下归仁焉,让天下都可以恢复安稳太平的状态。
庄子却从来就不是在这样的一个周文秩序当中,他把原始的周文秩序看做枷锁,看作牢笼。那乱世是什么?乱世就是动摇了旧的封建的架构,让我们看到这个牢笼、这个枷锁已经没有那么样的坚固了。
那人在这种状况底下该做什么呢?你要逃啊,赶紧借机找到空隙,从这个摇摇欲坠的监狱里面逃出去。
所以他嘲笑孔子,因为从庄子的态度来看,孔子在干什么呢?孔子是,这个枷锁、这个牢笼快坏掉了,那孔子说你们自己要去努力,即使监牢坏了,你要努力把它修补回来,就算修补不回来,你要自己内心里面认知体会,自己就应该在这个牢笼里,所以没有牢笼,你还是要像坐牢的人一样,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面规规矩矩地行为跟生活,这样大家就可以过得好。
从庄子的角度来看,太可笑了,你已经有机会,正因为活在乱世,所以你有机会可以逃出去,你却不逃,却要绑住自己对于这种外面海阔天空的向往,对于自由的一种追求?你干嘛竟然是要回头自愿修补枷锁跟牢笼的呢?
庄子基本上他不谈我们应该要如何应付人世,所以要从庄子去学会怎么样在人际关系上面过得更好,这绝对是走错路,这叫做“缘木求鱼”。
因为庄子不教你如何处理人事,庄子是示范用什么方法我们可以看不起人世,我们可以摆脱人世。什么方法呢?就是把人世放到对的位置上,你就可以看出它相对的渺小跟无聊、跟无望。
原来你那么样计较,那么在意的这些东西,如果你改变了眼光,改变了尺度,你用大的尺度看的时候,你打开了眼睛,你就会真正看到你会衷心地相信,这个人世并不值得我们投入这么大的心力,更不要说要让我们耗费全幅的时间去关切,去应付了。
这是庄子的用心跟用意,所以要读《庄子》我们必须改变这样的心态。如果你认为你所学习的知识都是为了要有用,如果你认为所谓有用都是落在现实跟人际关系上的话,《庄子》不是你的料,不是你的货。能够在《庄子》里面得到的就是,我们看穿了、我们看透了,同时我们解脱了。原来我们以为这么重要的东西,《庄子》给我们另外一个架构,让这些事情变得不那么重要,让我们的心灵可以得到解脱,可以追求更高层次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