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是中国最古老的政治书籍,它原来的形式,就是周人在他们为了要能够确认整个封建时代所有的这些事情的彼此关系,所以必须用文字把他们最早的一些政治的事件,跟政治的想法给写下来。
也因为有了这样的一个最古老政治书籍的身份,所以就产生了《尚书》的原罪。
《尚书》的原罪
什么叫做《尚书》的原罪呢?因为中国后来就发展出来这样一种历史的观念,相信越古老的就越美好,也就相信越古老的它的真理性就越高,所以这里面就产生了一种圣人的信仰——相信最了不起的圣人就出现在最古老的时代。
因为《尚书》这样一个最古老的政治记录的性质,所以就把许许多多后来的人,他们所相信的圣人的政治的原则,就会一直不断地要把它写进到《尚书》里面,依附在《尚书》里面。
因为这些圣人像是尧、舜,他们在当时被视为是历史上面真正存在过的人,所以因此他们的政治原则就不会单纯是空想,不是理想,而是被当作是一种历史的事实,是可以在现实里面去予以重现的。
所以在这种状况底下,《尚书》就一代又一代被塞满了很多后来所创造出来的圣人的想法跟圣人的事迹,以至于我们今天要来读《尚书》的时候,最麻烦的一件事情是先要搞清楚什么是可信的、什么是后来编造的?后来编造的到底是什么时候编造的?反映的是什么时代的想法、跟什么时代的人,他们所捏造出来的圣人的故事。
读《尚书》的方法
读《尚书》的原则
在读《尚书》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种历史态度上面的坚持,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地把《尚书》最核心的,也就是它书写的时代跟它号称的时代是一致的这些部分,先把它挑选出来。
怎么挑选呢?其实有一个蛮简单的一个原则。在《尚书》它的文本里面,越难读的是越可信的,因为它离我们越古远。更重要的是,这中间有一个春秋战国时代的一个隔绝——春秋战国时代其实创造了一种新的、我们到后来称之为叫做“文言文”的一种原型,而《尚书》它原来是比春秋战国时代更早,是来自于西周的记录。
因为这样的一种时代的关系,所以最核心也就是最真实《尚书》的部分是没有那种春秋战国的腔调的,也因为这样它非常非常难读。
所以,诘屈聱牙不只是我们念不出它的声音来,那里面有很多奇怪的字,更重要的是它的文法跟我们后来所习惯的文法是不一样的。
因此在分辨《尚书》的性质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到一个英语的一个成语叫做“too good to be true”,意思说如果在《尚书》里面你读到很好读,读了让你会很有感动会很有想法,而且会让你觉得说这好有道理,那我就必须提醒你,通常它都是假的。
所谓假的,并不是说这不是中国古人的思想,而是这不是西周这个时代,更不要讲说是夏禹或者是尧舜那个时代所留下来的记录。
“Too good to be true”,那样的东西它太好了,或者是对我们太有帮助了,所以它不可能是真的。
《尚书》考证带来的感动
因而读《尚书》相对的也有一个特别的收获,这种收获就是一直不断地提醒我们,太理想、太美好、太单纯,就应该要让我们怀疑,人世间真实的实际的状况通常不会那么样美好,不会那么样的单纯。
当然,《尚书》另外牵连到的是背后,到了清代,阎若璩他用什么样方法,把整个《尚书》的来龙去脉一一地搞清楚,每次读《尚书》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阎若璩,像帮我们写了一个长远的知识侦探故事一般,那样的一种心情,而且聪明的过程。
同时,也就从阎若璩就特别的感佩,人类之所以能够建造出相对不断可以来改良的社会,就是因为我们有这样一种求真的精神,我们不愿意被骗。不管骗你的人他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动机跟诱因,甚至也会牵涉到说人家捏造编出来东西是不是有道理,是不是美好——当你告诉我说这是尧舜时代的文献、文件——它明明不是尧舜时代,不管你帮我们描述的这尧舜,看起来再怎么样的可信,再怎么样美好——抱歉,而且作为一个人我们有这样的一种知识的尊严,我不愿意被骗,我就是要追查出来说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想到《尚书》,想到阎若璩这样的一种态度跟这样的一种精神,还是一直不断地会感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