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礼，并不是礼貌的意思
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讲到礼，也就是礼貌，礼节的那个礼，我不知道大家浮现在心上第一个画面会是什么？或你联想到的是什么样的事情？也许是你的爸爸妈妈，在你小的时候遇到的长辈，就跟你讲说，怎么不叫人呢？没礼貌，或者是当你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做了什么样事情，就跟你讲说，说对不起，说对不起，要有礼貌。
当我们想到这些场景跟画面的时候，我们就总觉得礼好像都是外加的，也因此好像只要讲到礼都有一点虚伪的意味。我们说“礼多人不怪”，但讲这段话的时候，脑袋里面又很容易联想到另外一句话，俗语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所以感觉上礼好像就是拍马屁，就是有礼貌，就让人家感觉舒服这样的一种行为。
这是我们今天对于礼的一种误解，是一种僵化的“礼”在社会上面所产生的效果。但是我们不应该遗忘掉，在中国曾经存在过那样的一种时代，礼是贯透内外的，礼是活活泼泼的。礼是人之所以为人，如何看待自己看待别人的根本的讨论。
那样的礼就记录在所谓“三礼”这三部重要的经典作品当中，这包括了《礼记》《仪礼》《周礼》。
礼，古代行为指南
我们今天就先开头来读《礼记》。
《礼记》，照字面上的意思那就是关于礼的记录。不过依照它实质的精神来说，更贴切的解释，应该说这是一本关于礼的解释。这个书名告诉我们，这是叫做第二序的记录，意味着这要评论或说明存在过的重要的东西。礼在周人的文化当中极端重要，关于周代贵族教育有两种最重要的说法，一种是关于技能，讲的是礼、乐、射、御、书、数；另外一种是关于文献或者是书籍的记录，那是《诗》《书》《易》《礼》《乐》《春秋》。你稍微对一下就明白，不管是作为一种训练或者是从文献的角度来看，礼都在那里，就知道礼有多么样的重要。
如果我们对于周朝的文化有所了解、有所掌握的话，我们就更清楚，礼为什么这么重要。因为周人所有的一切制度的核心是他们的亲族制度，以及建立在亲族制度之上的封建制度。由内而外，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的自我认同，就从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是你儿子的父亲，你是你祖父的孙子，你也是你孙子的祖父，都是在这种人伦当中来安排、来定位你是什么样的人。
一层一层地往外，从社会到政治，所有一切的安排基本上都跟亲族关系直接而且密切地联系在一起。所以礼是什么呢？从一个角度上来看，就是要规范人因为跟别人有不一样的关系，所以就要有不同对待的行为。
汉代武梁祠壁画
在我们今天这样一个相对扁平化的社会，我们虽然也讲究礼、讲究礼貌，但我们就不太容易去领略周人的那种礼。因为它真正内在核心的精神是你见到的任何人，遇到的任何人，你首先必须要了解这个人跟你之间的关系，他到底是你的长辈、平辈、还是晚辈，就算是在长辈当中，那是很亲近的长辈，还是比较疏远的长辈？这个长辈上下辈的关系是属于一种明确的亲族的关系，还是一种权力上君臣的关系，还是一种类似忘年之交的朋友的关系。
不同的关系就有不同的对待的方式，亲疏不一样的关系，就必须有不同的行为来予以表达，这就是礼。我们今天的这样一个社会相对不容易理解，这种礼有多么复杂。不一样的人要选择不一样的行为，如果你选错了那就叫做失礼。
从实践到道理
礼为什么这么重要？我们可以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在周人的日常生活当中，每一次你要做任何事，只要牵涉到其他人，就有礼在规范怎么样才是对的，怎么样才是可以的。这是礼的原始的意义。后来，礼又被扩充成为还有了内在修养以及自我期待的意义。
原来的周人的文化里，非常强调以礼彼此对待，从最亲近的父母、兄弟，到最疏远的一般的国人，甚至到陌生人、野人，只要人跟人之间有互动，就必须要有礼，就要有规范。礼也就一而再再而三在日常生活里帮助人提醒，你跟对面这个人，你跟你想到的这个人，你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你遇到了一个人走过来，你对他行弟子之礼，这就在提醒你说走过来这个人是你的老师；你在路上遇到你的姑丈，这个时候你就要用对待姑丈怎么打招呼、怎么说话的基本的礼，基本的道理。所以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每一个人跟你都是有特殊关系的。
礼仪一直不断地重新确认人跟人之间有特殊关系，所以你都不是辨认这个人叫做群众，在地铁里同一个车厢的人，没有这种人，只要是任何一个人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他就有一个身份，因为你必须用对的身份后面所引发的礼来对待他。当你这样对待他的时候，同时你也就确认了你跟他之间有着这种特殊关系。
人跟人之间都有这种个别身份的特殊关系，封建制度才能够稳定地保持下来。
因为礼如此的重要，所以它既是行为，也必须要是记录、是文献，文献就是在整理记录说过去的人一路规定下来，什么样的人跟什么样的人，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彼此对待，才叫做合乎礼。
那为什么礼除了是文献还是技术呢，要跟乐、射、御、书、数被放在一起？跟射箭有什么关系？跟演奏乐器有关系吗？有，因为礼是必须要反反复复练习的，你必须要掌握的关系太多样，太复杂了。
再来，它是随时可能发生在你的生活的每一个时刻的，你遇到了姑丈的爸爸，这不是刻意安排好的，那你该怎么对待？你不能在那里翻书，你不能在那里想半天，所以你平常就必须一直不断地练习，练习到你可以很自然直觉地反应出来，这是礼。
在周人的社会，从个人一直到社会群体，如果你要建立一种秩序，它就必须要回归到礼。
当然随着周朝文化的发展，礼会不断地被扩张，因为宗族一直不断地在膨胀，复杂到了一定程度，于是这个时候就产生了另外一种需求，是要把它稍微整理、整合，归纳出比较简洁的原理，这样我们才能够掌握，也比较好练习。
就像刚开始的时候，单纯在乐器上面发出声音，接着你把这些好听的声音摸索出来，它就变成了乐，可是音乐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慢慢就会产生乐理的探求，就必须要知道什么样的声音好听，什么样的声音不好听，用什么用什么样方式去演奏什么样的乐器可以比较容易好听，让大家喜欢。从现实实践上的音乐，慢慢就推展出乐理来。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礼，礼原来是实践的，但慢慢地它就发展出礼的道理来。
孔子的第三大贡献：改造礼
这中间有一个关键的人物是孔子。在第一季的音频节目读《论语》的时候讲过这件事，孔子在中国文化、中国历史上有三项关键的重大贡献。
第一项关键的贡献，是他开创了老师这个角色，把原本贵族教育的身份训练，只有具备这种身份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的知识跟技术，拿来教给学生，学生就变成了一种他所认定的、他所创造出来的新的角色，新的身份，跟原来的贵族身份无关，只要你愿意当学生，老师就教你。他开创了这样一个空前的老师的角色。
第二项关键的贡献，是他重新分辨什么叫做君子，什么是小人？君子跟小人本来是贵族身份高下分别的名词，孔子把它变成了道德的名词。从孔子之后一直到今天，我们讲君子跟小人，当然我们脑袋里面想的不会是——君子指的是因为这个人是英国皇室，小人因为他只是一个赚钱的生意人。不是的，君子跟小人讲的一定是道德、德性上面的意义。君子，是因为他有道德，德性比较高；小人，是因为他的行为、性格有令人鄙视的地方。这也是在孔子的教导当中给奠定下来的。
第三项孔子巨大的贡献，以及对于中国文化的一个大扭转，那就是他改造了礼。礼，在孔子之前就存在了，可是孔子最早用了另外一种态度来看待礼。
《论语》里面记录了孔子不讲怪力乱神，孔子说，“祭神如神在”，这就是表示说他要把礼，尤其是丧礼、祭礼，活人和死人透过礼所发生的关系，把它回复到一种人间的道理上，他要重新去整理，重新去追索，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维持礼仪？礼仪背后的精神到底是什么？
相对的，他不要我们拘泥在礼仪表面的形式。在孔子之前，礼仪表面的形式很重要，必须被遵守，这是封建秩序的基础。可是在孔子之后，里除了表面的礼仪行为规范之外，更重要的是去探索、去讨论礼背后的原理，礼的精神是什么？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礼？这个礼跟另外一份礼仪如果有出入，是为什么？礼到底有没有一份共同的原则呢？
过去的礼作为表面的行为规范，告诉你说，结婚的时候婚礼应该怎么进行，出嫁了的女儿回到娘家面对父母应该怎么样，你在婆家对待公婆应该怎么样，你遇到了堂兄弟的时候应该怎么样……可是这些规矩规范，它可能都是个别规定的，它不会变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孔子就开始思考了，那为什么一个女人在婆家用这种方式对待公婆，可是她回到了娘家，却是用另外的方式对待父母呢？那她对她的小叔为什么应该是这样的行为？公婆活着的时候是这样，那为什么等到公婆死的时候是用那样的方式来祭拜呢？这中间所有的这些礼的规范，他们如何发生关系呢？
孔子“太庙问礼”图
孔子最早去探索，这么复杂的行为规范后面究竟有没有一致性的原则？当然最重要的是，孔子坚持应该要有一致性的原则。于是他开始整理、探索礼的精神和通则。更进一步的，把礼原来那么繁复、条文化的规定，变成了一套哲学来教导弟子，来告诉我们——透过礼，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透过礼，我们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这基本上都是从孔子开始的。
孔子这种思考的模式，最具体的就显现在《礼记》上。《礼记》这本书不是同一个时代，更不可能是一个作者所写下来的。但是《礼记》的内容却让我们可以确定这件事：《礼记》和孔子有非常密切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