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曹操如何在汉末纷乱中崭露头角?

《三国志》与《三国演义》的不同之处
因为对于《三国志》的好奇跟兴趣,很多是来自于《三国演义》,所以不得不跟大家提醒,《三国演义》跟《三国志》之间其实是有一个逆反的关系。什么叫做逆反的关系呢?陈寿写《三国志》的时候,魏书材料最多最丰富最完整,吴书也是相对比较多材料的。
可是到了《三国演义》当中,却是蜀的部分变成了主轴。而且从陈寿的眼光看出去,真正懂谋略,会把各式各样的东西在什么时候应该怎么判断,这是最厉害的人。我们想象我们印象是诸葛亮,不是,他认为是曹操。相对的,诸葛亮是相反的。在他的评断当中大家可以去看《三国志》对于《诸葛亮传》他所给的评语,诸葛亮最糟糕的地方就在于他的谋略。
另外一提起《三国演义》,最重要关键的一个事件是赤壁之战。我们没有人对于赤壁之战没有印象的。但是赤壁之战在《三国志》当中分在几个地方写?《武帝纪》里有,《诸葛亮传》也有,《周瑜传》也有。有意思的是把分散在几个地方所看到的《三国志》所说的赤壁之战,结果可以归纳几个重点:第一,赤壁之战最后魏军曹操这边之所以败,关键的理由是疫疾,也就是瘟疫,是因为大军生了病,有了传染病,所以一部分的人病死,还有一部分的人饿死,他们并不是真正在战争当中战死的。
第二件事情,诸葛亮最大的作用写在《三国志》蜀书里面,对于赤壁之战他是伺机说服了孙权和刘备合作,吴蜀联合。这件事孙权本来不同意,而且孙权也没有特别道理,需要去跟刘备的蜀相联合,这是诸葛亮最大的功劳。但是战争的本身基本上都写在吴书里,周瑜、黄盖他们这一群人才是赤壁之战真正的主力。
《三国志》的描述确实跟我们从《三国演义》所留下、得到的印象有很大的差别。《三国演义》把很多的人物情节和人物的遭遇戏剧化、浪漫化,这就产生了千古非常有趣的一个大问题。我们可以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虽然罗贯中在这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予以整理改写,但毕竟《三国演义》它主要的内容不是罗贯中个人的创作,而是来自于说书人的传统。经过说书人可能超过百年以上,反反复复地说,把这些情节不断地渲染,最后会有一个最好、最容易吸引听众的说法。
还原到说书人传统当中,实际上发挥最大的作用就是到了中国历史上转折之后的近世史,也就是宋朝以后,《三国演义》在那个时代,对于宋朝人、元朝人、明朝人,反复说过来,最后要找到他们最感兴趣的,因为如果他们不感兴趣,听着听着他们就睡着了,说书人就必须要赶快现场修改。经过了修改记录、记录修改,到了最后讲三国,每一个角色、每一个段落,每一个情节都能够让听众听得津津有味。
从这个角度来看,《三国演义》反映的不管是人才,人物性格,或者是那样的一种演绎,它都不是三国历史上的情况。这不是历史,那是什么呢?那是当时宋朝人、元朝人他们心态的一种投射。也就是说,那是一个进入到了近世社会,在中国发展到另外一个阶段,另外一种状况底下,这些听说书的人,他们所向往的一个情境。用这种方式解释到底三国有没有这么多的人才,这么多特殊的个性,就变成了另外一回事。
《三国演义》为什么那么重要?因为它集中反映了到了宋朝以下,已经高度同质化,因而极度无聊的中国社会的一种向往。在那样的一种情境底下,有个性、有冲突性的人际关系,在中国被压抑了,或者是被轻视了,甚至有的时候对这样的一种人,这样的一种状态,是抱持着敌意的。所以在那个时代的一般人、听说书的人,他们就把这样的因素投射到别的时代当中,来取得自己当下现实上面的安慰。
曹操的简略身世与早年成就
我们接下来开始来读《三国志·武帝纪》。《武帝纪》开头是曹操的身世,在所有纪传体当中开国君主的身世写的最简略的,大概就是这一篇,因为是有道理的。为什么要写得这么简略,我们看下去就知道了。“太祖武皇帝,沛國譙人也,姓曹,諱操,字孟德,漢相國參之後”,他姓曹,他是汉朝名相曹参之后,但说到这里,陈寿毕竟是一个诚实的史学家,所以他不能停下来,还要继续写。
“桓帝世,曹騰為中常侍大長秋,封費亭侯”,来历是曹腾,曹腾是中常侍,中常侍是什么样的官职?这是宦官的官职。所以他的父亲是一个宦官,非常显然,他不可能是曹腾的亲生的儿子,他的祖父“養子嵩嗣”,这是一个宦官职,所以他的祖父是一个宦官,“養子嵩嗣”这在东汉的历史上非常的重要。
宦官的权力之所以大幅地扩张,就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可以有养子继承他们的权力,继承他们的财产,这是一个重大的变化,也是东汉政治转折关键的事件。这个时候宦官不再及身而终,他们也可以开始有自己的氏族,有他们自己的氏系,他们有了儿子来传他们的权力,传他们的财产。
曹嵩“官至太尉,莫能審其生出本末”,曹嵩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因为他出现在公共的领域,是作为曹腾的养子,曹腾是个宦官,所以他到哪里去找到这个养子,追不回去了。“嵩生太祖”,这段话说完了,陈寿就表示如果你们读得懂,你们就会听到我给自己打了一记非常响亮的耳光,告诉你说前面是我骗你的,但请你原谅我,哪来的曹参之后呢?他的父亲曹嵩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之所以姓曹,是因为曹腾是宦官的养子,就算曹腾这个宦官是曹参之后,他跟曹操的亲生父亲曹嵩也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曹嵩不知来历,很简单,曹操因此也是没有来历的一个人,因为曹操没有来历,所以在《武帝纪》里面必须要写得这么样的简陋,只能这样写,“太祖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看起来是从《史记》里面关于汉高祖同样是沛县的人,从那里把他的个性抄过来的,“不治行業,故世人未之奇也”,你要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有桥玄跟何颙觉得他很特别。桥玄就曾经跟他说,“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除非有非常的人才,才能够做到的事情,能够安定未来的天下,恐怕只有你。
“年二十,舉孝廉為郎”,在东汉要做官,必须要有孝廉的身份,强调孝和强调廉的人格的价值。接下来他做了洛阳北部尉,接着又迁为顿丘首,他真正的起源在这里,那是“光和末,黃巾起”。这个时候曹操是骑都尉,被派到颖川开始打仗了。那个时候他被派到济南去,济南不大,底下只有十几个县,而这里的“長吏多阿附貴戚,贓污狼藉,於是奏免其八”,并且“禁斷淫祀,姦宄逃竄”,以至于能够让济南郡“郡界肅然”。这是曹操最早结合军事跟政治上面的成就。
接下来就遇到了宫廷朝廷上面巨大的变化。当时的皇帝是灵帝,而冀州刺史王芬、许攸、周旌他们这几个人,“連結豪傑”,想要“廢靈帝,立合肥侯”,他们因为地缘关系,就召曹操,但是曹操拒绝了,而这些人的谋划政变失败了。这句话清楚地告诉我们,东汉到这个时候已经有多乱了,这些地方的州牧联结宦官,他们的实力非常的庞大。宦官把持中央,也就意味着地方的军事力量也不受中央的节制,所以“邊章、韓遂殺刺史郡守以叛”,一下子这批力量就聚集了十余万人。
这在另外告诉我们,历史上黄巾其实并不是整个汉末大乱的导火线,黄巾不是汉末大乱唯一的一股势力,这些势力非常的多,一下子都起来了。
汉末大乱,曹操如何保全自身?
“徵太祖為典軍校尉,會靈帝崩”,写得非常简约,但真实的状况是,等到灵帝死的时候,曹操已经投靠到边章跟韩遂那边。从朝廷原来军事跟政治的行列,这个时候离开了,变成盗匪了。“靈帝崩,太子即位”,这是汉末从灵帝到少帝,接下来又快速到了献帝,一场巨变。这个时候太后临朝,何进跟袁绍要杀宦官,但是太后不同意,何进就去招董卓,用来胁迫太后。
董卓他是一个军阀,他有他自己地方的势力,可是董卓还没到,何进就先被杀了,董卓到了之后就借由他的军力把少帝废了,重新立献帝。这个时候京师大乱,于是董卓又把曹操拉了回来,到了朝廷,因为他控制朝廷,所以“表太祖為驍騎校尉,欲與計事”。但是曹操不要跟董卓合作,他赶快逃。“變易姓名,間行東歸,出關,過中牟”,偷偷地逃走。
在中牟遇到了这个亭长,这个亭长怀疑,就把他给抓了,送到县里面去。有人认识曹操又偷偷地将他放走。这个时候在洛阳,董卓杀了太后跟弘农王,也就是原来的少帝,曹操就跑到陈留去,把家财散了。因为他拒绝了董卓,他站到了董卓的对立面。这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因为从何进被杀,整个中央的势力,在表面上的势力都沦丧了。所有的军阀武力就在各地风起。
董卓控制了献帝,这个时候就分成了两股重大的力量,也就是为什么后来曹操要把献帝接过来的时候,其实他身边的诸将大家都劝他不要。一股力量是董卓跟献帝,另外一股力量就是反董卓。既然反董卓,也就必须要反献帝。在后世传统历史的说法,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实整个历史真实的状况,没有像字句上显现的这么简单。控制了天子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董卓是最明显的例子。董卓控制了天子,所以反而引发了其他人各方的军阀的势力裂解成为两块,一块依附董卓,但另外一块则明显反对董卓。
而反对董卓的势力最重要的就是袁绍跟袁术,他们是堂兄弟。“初平元年春正月,後將軍袁術、兾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劉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紹、陳留太守張邈、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看这段文字关键的重点在哪里?在于古地理。如果你把地图摊开来,你把刚刚讲到的这些地名全部都找出来,你也就知道这些太守、刺史跟相,他们所涵盖的那是一块很大的区域了。
东边起兵,出师不利
于是他们这些人“同時俱起兵,衆各數萬,推紹為盟主”,这个时候看起来这一方的势力已经成气候了,所以太祖曹操就投奔参加了他们的行列。二月董卓听说这些人在东边起兵,他们的势力在东边,他就把天子献帝,从洛阳挟持到长安去。他自己留在洛阳,然后“焚宫室”。这个时候东方的势力,袁绍的大军在河内,其他的人在酸枣,袁术在南阳,孔伷在颖川,最大的一股力量在酸枣,可是这些人观望着,不愿意进攻董卓。于是这里显现出曹操不同的事件,他就对这些人说,“舉義兵以誅暴亂,大衆已合,諸君何疑?”,你们还在等什么,你们在怕什么?
“向使董卓聞山東兵起”,曹操判断他认为董卓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如果董卓听到我们在东边起兵,他能够“倚王室之重”,把自己当作是王室的保护者,献帝的保护者。“據二周之險”,二周指的是洛阳旁边的天险,“東向以臨天下”,留在洛阳,面对东方的势力。“雖以無道行之,猶足為患”,就算他乱七八糟的,这个形式还是会让人忌惮他。
但董卓结果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干了什么样的事情呢?“今焚燒宮室,劫遷天子”,很明显,他不可能以天子之威,保有这样的形式。既然用这种方式对待天子,把献帝送到长安去,“海內震動,不知所歸”,这个时候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办。“此天亡之時也。一戰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这是曹操的判断。
在曹操的力劝底下,“遂引兵西”,他判断他认为可以打。曹操就引兵,往西边要往成皋去。这个时候张邈派遣他的另外一个将军卫兹,跟着曹操到了荥阳汴水,遇到了徐荣,这是曹操带兵面对董卓的第一仗,他是被打败打输的,“與戰不利,士卒死傷甚多”。在这一仗当中,曹操不只是折损了很多的兵马,他自己都被“流矢所重”,自己都受了伤。是真的从战场上逃回来逃命的,连他的坐骑连马都损失了。还好他的从弟叫做曹洪,把马交给了曹操,他才能够夜逃,趁着夜暗逃走。
这个时候徐荣看曹操所带的军队很少,“力戰盡日”,竟然还能够抵挡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觉得他们的实力不可小觑。所以他认为不能够随便攻打酸枣,他就退了回去。太祖回到酸枣,这个时候聚集了十几万的军队,可是这些将领们“日置酒高會”,每天在那里喝酒,没有想要积极进取。曹操就去骂了他们,骂了之后告诉他们说应该怎么做。“諸君聽吾計”,你们要听我的。“使勃海引河內之衆臨孟津”,他帮他们策划。在那么年轻的时候,曹操的一个长处,那就是他有一个大格局,军事策略的想法。
不过当时他想的不见得一定对,更不是他想的人家就一定要听、一定会听,不过这就是他性格上面的长处。他说孟津、成皋、轘辕、太谷,这几个叫做先主之地,把这几个重要的地点先控制住,让袁绍带领南阳的军队进入到“丹、析”,接着“入武關”,用这种方式让关中震动,“以震三輔”。打到长安边上,可是到了那里“高壘深壁”,不打,只是在那里威胁,“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让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局势是在我们的控制当中,你越是不打,那个形式看起来就越坚固,“以順誅逆,可立定也”,用这种方法可以打败董卓。
接下来他又强调“今兵以義動”,我们今天有一个明确的名目是反对董卓而起兵,“持疑而不進,失天下之望,竊為諸君耻之!”话说得很重,如果你们带着这样的部队,有了这样的名义,大家都在这里期待你们应该要做些什么事情。结果你们却不动,你们却什么都不做,让天下的人失望。我也替你们觉得很丢脸了。
不过说完了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而且有了这么明显的谋划,可是聚集在酸枣的各方势力,并没有就听从曹操的话。曹操他自己,因为没有那么多兵干不了什么大事,他就跑到扬州去募兵。陈温、周昕给了他四千人,他来到了龙亢,这个时候刚扩大的军队的规模,士卒又跑了一大半,于是他又只好再去建兵收兵,得到一千多人。其实在这个状况底下,曹操蛮惨的,他刚开始加入东方的阵营,并不是那么样的成功。出师不利的曹操,接下来何去何从呢?我们在下一期音频节目当中继续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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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志·武帝紀》
太祖武皇帝,沛國譙人也,姓曹,諱操,字孟德,漢相國參之後。
桓帝世,曹騰為中常侍大長秋,封費亭侯。養子嵩嗣,官至太尉,莫能審其生出本末。嵩生太祖。
太祖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故世人未之奇也;惟梁國橋玄、南陽何顒異焉。玄謂太祖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年二十,舉孝廉為郎,除洛陽北部尉,遷頓丘令,徵拜議郎。
光和末,黃巾起。拜騎都尉,討潁川賊。遷為濟南相,國有十餘縣,長吏多阿附貴戚,贓污狼藉,於是奏免其八;禁斷淫祀,姦宄逃竄,郡界肅然。乆之,徵還為東郡太守;不就,稱疾歸鄉里。
頃之,兾州刺史王芬、南陽許攸、沛國周旌等連結豪傑,謀廢靈帝,立合肥侯,以告太祖,太祖拒之。芬等遂敗。
金城邊章、韓遂殺刺史郡守以叛,衆十餘萬,天下騷動。徵太祖為典軍校尉。會靈帝崩,太子即位,太后臨朝。大將軍何進與袁紹謀誅宦官,太后不聽。進乃召董卓,欲以脅太后,卓未至而進見殺。卓到,廢帝為弘農王而立獻帝,京都大亂。卓表太祖為驍騎校尉,欲與計事。太祖乃變易姓名,間行東歸。
出關,過中牟,為亭長所疑,執詣縣,邑中或竊識之,為請得解。卓遂殺太后及弘農王。太祖至陳留,散家財,合義兵,將以誅卓。冬十二月,始起兵於己吾,是歲中平六年也。
初平元年春正月,後將軍袁術、兾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劉岱、河內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紹、陳留太守張邈、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同時俱起兵,衆各數萬,推紹為盟主。太祖行奮武將軍。
二月,卓聞兵起,乃徙天子都長安。卓留屯洛陽,遂焚宮室。是時紹屯河內,邈、岱、瑁、遺屯酸棗,術屯南陽,伷屯潁川,馥在鄴。卓兵彊,紹等莫敢先進。太祖曰:「舉義兵以誅暴亂,大衆已合,諸君何疑?向使董卓聞山東兵起,倚王室之重,據二周之險,東向以臨天下;雖以無道行之,猶足為患。今焚燒宮室,劫遷天子,海內震動,不知所歸,此天亡之時也。一戰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遂引兵西,將據成臯。邈遣將衞茲分兵隨太祖。到熒陽汴水,遇卓將徐榮,與戰不利,士卒死傷甚多。太祖為流矢所中,所乘馬被創,從弟洪以馬與太祖,得夜遁去。榮見太祖所將兵少,力戰盡日,謂酸棗未易攻也,亦引兵還。
太祖到酸棗,諸軍兵十餘萬,日置酒高會,不圖進取。太祖責讓之,因為謀曰:「諸君聽吾計,使勃海引河內之衆臨孟津,酸棗諸將守成臯,據敖倉,塞轘轅、太谷,全制其險;使袁將軍率南陽之軍軍丹、析,入武關,以震三輔:皆高壘深壁,勿與戰,益為疑兵,示天下形勢,以順誅逆,可立定也。今兵以義動,持疑而不進,失天下之望,竊為諸君耻之!」邈等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