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无”到底是什么?

没有一个事物拥有真正的“名字”

《老子》又称之为叫做《道德经》,它第一章开头非常有名:“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个道可道,前一个“道”是名词,指的是我们要探索的最根源、不动的、不变的道理。后面一个“道”是动词,是把它说出来,讲出来。
所以最根源的道理如果可以被明白地讲出来,那就不再是常道。常道这个“常”指的是经常、恒常,最重要的是不变。“道”的特性是恒常不变的,这样一种恒常不变、绝对不会移动、绝对不会改变的“道”,它基本上是无法被描述的,因为我们用来描述到的语言,它是一种现象,语言会移动会改变,那就不会是常道。
再下来“名可名,非常名”指的是什么呢?同样前面一个“名”是名词,后面一个“名”是动词。我们对于世事万物的命名,都无法真正代表这个东西。
把眼前的一样东西,例如说我把它称之为叫做杯子。我把这样的东西视作为杯子的同时,我们也就掩藏消去了这样东西许多不同的复杂的性质。当你把它当杯子的时候,你想到的就是它的功能它的作用,但是相对它的材质,它的颜色,它的大小,还有它可以不要作为杯子而存在的可能性,它跟其他杯子不同的独特之处都不见了。当然你说我可以改别的名字,比如说把它叫做“红色的大杯子”,或者把它叫做“有白底红色花样的马克杯”,或者把它称之为叫做“放在桌上的杯子”,还是放在展览馆里面的杯子,来称呼这样的东西,但是不管你怎么改,不管你怎么命名,我们能够找到的名字都不可能完全涵盖,完全代表这样东西。
我们找不到一个彻底对应东西的“名”,也就无法给它一个绝对的不会改变,也不需要改变的“名”,那就叫做“常名”,恒常的、经常的、绝对不变动的名。
任何用来描述事物的名,这种名字都不会是恒常不变的常名。这就是大关大键所在。
“道”在哪里呢?道就在于不断后退追溯,要反复否定用来描述道的语言之后,无法用语言描述之处,我们才能够找得到道。我们绝对不能够拘泥在事物暂时的名字上,误以为名字就是事物的自体,那样我们就被困在名字跟名词上面,我们就看不到事物自体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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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古菁华》明万历刊本中的《老子》开篇
这样提示完了之后,第一章,老子继续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对于天地的开端,我们勉强把它命名为“无”,这仍然是后退性的,我们一直不断地往后想象,想象到所有一切出现的开端,既然它是所有一切开端,它必然要是“无”的,“有”就已经是开端之后了。“无”跟“有”并不是真正的常名,然后对于万物的源头,我们勉强把它命名称为“有”,当有东西出现了、存在了,这就是“有”的阶段。所以无跟有是两种不同的状态。
可是无跟有也不是真正的常名。这只是借用来让我们可以讨论跟理解,那非常难讨论、很难理解的这种时间跟事物的根源,我们真的想要讨论、要理解的是时间跟事物的根源。可是没办法,我们只能够运用语言,在运用语言的时候,我们就把其中的一个状态、一个阶段称之为叫做“无”,然后另外一个状态、另外一个阶段称之为叫做“有”。
所以也要小心,我们千万不能把“有”跟“无”执着把它当作是真实具体的。因为如果你认为无就是有这样一种无,那他就不会是真正的无了,那就已经是有了。所以天地开始的状态是无,生发出了东西就变成了有。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因而我们进入、思考无的状态,来理解其中潜藏的幽微奥妙;另外我们也必须要进入、去思考有,来察知事物表现在外的原则。
这里面所用的语言是对照而且押韵的,“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这个“妙”跟“徼”指的是一暗一亮,一隐一现。
“妙”描述形容的是本体。这个“徼”形容的是本体,本体显现外露的现象,我们必须要去观察现象,因为我们只能够透过现象来推究本体,但我们同时也必须要探触本体。因为探触了本体,我们才能够厘清现象的秩序。
那真正“道”在哪里?道在无跟有当中,或者说道在有无之间,或者是说道就在从无到有的这个变化当中。
这是重要的两个观念,一个是无,一个是有。
这就是我们为了要能够理解、探索、勉强分别开来的两种状态。实际上无跟有之间并没有确切的界限。
所以《道德经》第一章接下来说,“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本体跟现象其实是分不开的,我们因应思考跟理解的需要,所以我们才从不同的角度给了他们不同的名字,从这边看是本体,从这边看是现象,从这边看是“无”,从这边看是“有”。
所以我们在必须要遐想,往后推,在无跟有这个分别还没出现之前,这两者混同的状态。所以一样是勉强给它一个名字,我们把它称之为叫做“玄”。这是一种抗拒语言、观念掌握的状态。从这里生发出了无跟有,也就生发出了所有神妙原理还有作用,这叫做“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以“悖论”起篇的行文方式

《老子·道德经》文章里面行文的习惯,每一章开头的第一句话往往是最难理解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因为通常这是用一种吊诡悖论作为开头。他本来要的就是这样一种阅读的效果,让你觉得好玄妙,好奇怪,怎么会这样讲话呢?让我们觉得不知所以然。
然后讲完了这个悖论,在后面的句子里面说明悖论成立的理由。
第二章开头也是这样的悖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这在说什么?先不要急,我们往下看,因为后面是解释。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这就容易了解多了。
从前面第一章联系下来,我们知道有跟无是相对的。不只有无是相对的,太多其他的都是一对一对产生的。
难跟易是相对的,当我们在说什么东西难,也就意味着你心里面已经有一个概念,已经有一个印象,什么东西是相对比较简单的,所以你才说这个怎么会这么难,二次联立方程式怎么会这么难?什么要有代数?那就是因为我们相对的在我们学这个之前,我们学加减乘除,我们觉得很简单。所以难跟易是相对的。
高跟下当然也是相对的,山怎么这么高?我们会这样形容,也就意味着我们知道在我们居住的地方没有那么高,是低的,前跟后是相对的。这些都是比较的,都是两两配套而存在着。
接下来有意思的这一对叫做“音声相和”,这里“声”指的是什么?指的是一般的声响,是自然无序的声响,乱七八糟的声音,在我们生活周围随时会听得到的。那音是什么呢?音是有调、有秩序的美好的声音,这两者也是彼此对应而成的。没有音乐,我们就不会把这种无序的声音,今天我们把它称之为叫做噪音。
所以听音乐,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这种有调有秩序的声音跟噪音区别开来。那如果没有这种没秩序的混乱的噪音,我们也就不需要特别的把美好的,有秩序好听的声音称之为叫做音乐。
所以回头看,第一章当中所说的“有无”也是相对的概念,相对于“无”才有“有”,相对于“有”才会有“无”,我们不能单独区别地去谈“有”或者是“无”。
再回头,第二章开头的话就没有那么玄妙,就明白了。我们到美术馆去,整间屋子里从建筑到墙面到它展示的作品都是美的。但是我们之所以能够辨识美术馆是美的,我们知道这样是美,背后就必然藏着相对恶或者是丑的频段。
美或者是善,不可能单独存在。
你说这个人很漂亮,你说张家界的风景很美,你说这个社会风俗良善。这种正面的描述其实同时已经必然意味着我们知道明白什么样的人不漂亮,怎样的风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怎样的社会是不良善的,是不平静的。

圣人永远是圣人的关键

接下来“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老子》这里所说的“圣人”,接近之前我们读《庄子》解释过的“至人”或者是“神人”,指的是人的存在最高的一种典范。
面对这样一种相对相成的世界,圣人的选择是什么?他是不落入到相对里,尽量不做相对的判断,而是保持着相对产生之前的状态,如实地接受,如实地承认每一个现象,每一件东西不要比来比去,不要拿这个比那个,说这个比较高那个比较矮,然后不要比来比去,这个比较好,那个比较坏。不试图把这个改变为那个,就是让万物自然地发生。
你干嘛要说,因为这个很丑,我希望把它化妆化得漂亮一点?当你认为它是丑的时候,为什么你会认为它是丑的?因为你把它拿去跟别的东西对比比较,如果你光看这件事情,这件“物”,这个现象本身,它没有美,它没有丑。
就像庄子所说的那棵大树,你为什么觉得这棵大树无用呢?因为你拿它跟别的树相比,那棵树我可以砍了,拿来当作家具,那为什么这棵树不行呢?所以那棵树是有用的,相对你才会觉得这棵树无用。当你觉得这棵树无用的时候,你已经试图要改变这棵树的本性了。
圣人不用这种方式看待世界,圣人看到这棵树就是这棵树,不需要跟其他的树作比较,就不会有“有用”、“无用”这样的区别,就不会有美丑的差别,也就不会有好坏的区别了。圣人不分别,圣人尊重自然;圣人也无从作为教导。要作为,要教导就是告诉你说“那这棵树不应该这样长,应该要长得像另外一棵树”。这就是分别,这就是相对。如果你不相对、不分别,那就是这样东西就是这样,那有什么好教导的、有什么好作为、去改变的吗?
所以圣人也不会选择排斥任何现象跟事物,因为你要做任何的好事,也就意味你要产生跟这个好事相反的一种坏的标准,你要说任何正面的道理,也就必然产生了相对的负面的标准。
圣人他的大智慧,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就他不落入到这种区别里面。他是如此包容,让万物长养,而且完成了也不停留,也就是确认必然会变化生成的这种本领,这种本质跟本性,随顺自然。
自然就是变化的,自然就是不可能停留在任何一个霎那当中的。不停留,一直在变化当中,不拥有也不拘执。当你不拥有也不拘执,因为这是相对的。你要拥有你才会失去。你从来都不拥有,你也都不拘执,非得有这个不可、非得要那个不可,你也就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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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圣贤像略传》中对于老子的简介
关于这段文字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有一种比较通俗的解释方式是说,圣人自然无为包容,完成了却不会有功劳,因为他不去占功劳的高位。因为不占功劳的高位,所以圣人的地位也就不会受到挑战,不会失去。
这就是《老子·道德经》开头第一章跟第二章他所要述说的主要的思想内容。
感谢你们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老子》(《道德经》)

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