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接下来读《三国志·蜀书》中的第六卷，也就是《关张马黄赵传》。
我们之前和大家讲过，《蜀书》相当单薄，“关张”就是指关羽、张飞，也就是在《三国演义》当中那样重要的人物，但是在《三国志·蜀书》里只排到第六卷，而且还是和黄忠、赵云、马超同传。
桃园结义：一个“黑社会”故事？
那么《三国志》里是如何写关羽的呢？
“關羽字雲長，本字長生”，关羽是河东人，后来“亡命”，其中原因我们并不清楚，书中没有告诉我们关羽亡命的来龙去脉，显然是犯了案，干了一些什么事情，必须要离家。从家乡逃出来，关羽就逃到了涿郡。
因此，我们大概也就知道了关羽的出身，因为在东汉，家族的实力越来越重要，所以显然他不是来自于重要的大家族，所以才会犯了案变成了亡命之徒。
关羽跑到了涿郡，遇到了刘备，“先主於鄉里合徒衆，而羽與張飛為之禦侮”。话说白了，这就是“小混混”、“黑社会”，“黑社会”有一个“大哥”是刘备，然后关羽和张飞是他的“左右护法”。这个“黑社会”的“大哥”身边聚集了这一对小混混，不过老大有他的家世，所以刘备很快就漂白了，漂白之后当了平原相，所以就给身边两个保镖一点小位置，让他们当别部司马，那是很小的官。
接下来，“分統部曲”这四个字很重要，虽然他们有汉朝的一个正式职位，但是那个官职很小，而且这四个字告诉我们，他们统领的并不是正规的汉朝的人马，而是自己的“部曲”，这是私人的部队。
“先主與二人寢則同牀，恩若兄弟”。这句话也就是后来“桃园三结义”那个故事的来源，在《三国志》里其实只是说他们三个人关系很好。而且不止如此，后面还有关键的话，刘备和关羽、张飞平常私下像兄弟一样，但是一旦出去，“稠人廣坐”，公开的场合，在有很多人在的地方，“侍立終日，隨先主周旋”。他们乖乖跟在刘备的旁边伺候着，给刘备面子，“隨先主周旋，不避艱險”，真的就是“黑社会”里的弟兄，而且是两个很有义气的弟兄。
俘于曹操，不受封赏
“先主之襲殺徐州刺史車冑，使羽守下邳城，行太守事”，所以等到刘备开始有了势力之后，关羽替他守下邳。建安五年，这是我们在前面在《武帝纪》里看过的，曹操东征把刘备给打败了，刘备投奔袁绍，这时候关羽被曹操抓住了。
从建安三年、建安四年，一路看下来，我们知道这是曹操的风格，也是这个时候他最主要的算计，他必须要尽可能地拉拢人才，因此他就重用关羽，以关羽做“偏將軍，禮之甚厚”。
这个时候，“顏良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这也是我们在《武帝纪》里所看过的事件。曹操就派张辽和关羽做先锋要去解救白马。不过《蜀书》中这一段的内容写得比《武帝纪》来得更戏剧性一点，比较精彩。
“羽望見良麾蓋”，他远远看到部队里的敌军主帅，因为主帅有麾盖，很容易认。“策馬刺良於萬衆之中”，照这个说法，关羽看准了他就冲进去，根本不理会颜良周围的这些军队。“斬其首還”，杀了颜良回来，“紹諸將莫能當者”，颜良身边所有这些跟着袁绍的重要的大将，都挡不住他，“遂解白馬圍”。
依照《三国志·关羽传》的说法，是关羽一夫当关所以白马得以解围，这是立下了大功。“曹公即表封羽為漢壽亭侯”，曹操给了关羽很大的封赏。在这之前，曹操就欣赏关羽，但是“察其心神無乆留之意”，觉得关羽心不在这里，就找来张辽。
曹操当时为什么派张辽和关羽一起去当先锋呢？显然是因为张辽和关羽关系好，所以曹操找张辽说，你私下去帮我问问关羽。“旣而遼以問羽”，张辽真的去问了。“羽歎曰”，关羽就说，我知道“曹公待我厚”，曹操对我很好，但是我受刘备，刘将军的厚恩，当年发誓共死，我不可能也不可以背叛刘将军，因此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不过我一定是立了功劳之后报答了曹公才会离开。
张辽把这些话回给曹操，曹操嘉许张辽的同时心里面也有所感动，等到关羽杀了颜良之后，对照这句话，曹操就知道关羽要走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因为他已经立功报答了曹操。但是曹操还是想要留关羽，这就是在解释为什么加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实际上他还是用汉献帝的名义封关羽，当了汉朝的侯。
已经封好侯了，但是，关羽“盡封其所賜”，把所有的东西全部都包好、保存好，留在那里，“拜書告辭，而奔先主於袁軍”，刚杀了袁绍底下的一名大将，关羽就跑到袁绍的军队里去投奔刘备。在当时混乱的情况下这不是不可思议、不能想象的。但是毕竟还是有风险，你才刚杀了袁绍军队的大将，你又跑去投奔袁绍那边。因为刘备的关系，所以“左右欲追之”，这个时候曹操反而阻止了左右说“彼各為其主，勿追也”，不要追了。
关羽性格中的坚毅与自恋
所以，后来关羽又追随着刘备去投靠刘表，刘表死了之后，荆州实际上是献给了曹操，曹操入荆州，刘备之后从“樊將南渡江”，要渡过长江，派关羽乘船数百艘“會江陵”。
“曹公追至當陽長阪”，这是追刘备。“先主斜趣”，逃，换另外一个方向逃，在汉津在那里遇到了关羽的船，就和关羽的船会合到了夏口，当阳长阪这个地方，我们还会在《张飞传》里读到。“孫權遣兵佐先主拒曹公”，因为有孙权的介入，所以“曹公引軍退歸”。
先主也就是刘备，这才有机会“收江南諸郡，乃封拜元勳”。刘备把关羽派在襄阳，当襄阳太守，封他为荡寇将军，“駐江北”。你看，这一整段写得非常简要，快速交代过去。然后，等到先主刘备“西定益州”，也就是今天的四川，进到了巴蜀，又“拜羽董督荊州事”。
接下来这一段很有趣，因为马超来降。“羽聞馬超來降，舊非故人”，并不是他过去认识的，他就写了一封信去问诸葛亮，问马超有什么本事，有多厉害，和我说一说他大概是什么等级的厉害？
“亮知羽護前”，这告诉了我们关羽个性上最大的特点，同时也是他最大的问题。“護前”就是不能忍受别人比他厉害，别人的位置接近他，或者是更不能接受在他前头。所以诸葛亮巧妙回答说，孟起，指的就是马超，他允文允武，文的也好，武的也行，“雄烈過人，一世之傑”。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很重要的称赞，就是要故意激起关羽的不服之心。
“黥、彭之徒”，那是把马超比成黥布、彭越，这是汉朝建立之初刘邦和项羽相争的时候，身边重要的名将，虽然后来都被刘邦给杀了。“當與益德並驅爭先”，诸葛亮说马超的才能是和黥布、彭越一样，那如果要和我们阵营里的人比，那就是张益德，那就是和张飞差不多。
关键就在最后这一句，“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羣也”，只不过比来比去，这个人就是比不上那个大胡子啦！这句话非常传神。诸葛亮不是说关羽，不是的，他说反正我跟你讲，你听得懂就听得懂，听不懂就算了，在我们的阵营里，他跟张飞一样的厉害，但他唯一就是比不上大胡子，大胡子是谁呢？你自己想。当然大胡子指的就是关羽。
关羽听了，“羽美鬚髯，故亮謂之髯”。这个大胡子和别人都不一样，不在同一个等级上。“羽省書大恱”，看到诸葛亮的回答，关羽高兴得不得了，甚至拿给别人看，说，你看！诸葛亮是这样说的。
“羽甞為流矢所中”，关羽曾经被箭射中了，“貫其左臂”，左臂上受了很重的伤。伤口好了，可是“每至陰雨，骨常疼痛”。医生就和他讲说，那是因为当时中的箭上面有毒，毒现在进到了你的骨里头去，那怎么办呢？叫做“破臂作創”，要把你的手臂再割开，把毒刮出来，“刮骨去毒”，才有办法把这个毛病给除掉。
那怎么办呢？就要动这种“外科手术”。我们可以看得到汉朝有这样的史料，这是所谓“刮骨去毒”，那不是真正的外科手术，要把它切开来，把肌肉拨开，把骨头刮一刮，我们不能够如实地这样地读。
不过后世的戏文却是这样的演的，来显现关羽的勇敢。其实“刮骨去毒”这个做法比较像是放血，一部分放血，另外一部分是重新切开伤口，让原来已经是复原的伤口打开来放血，然后在伤口里敷药，敷药之后，他们相信并认为如此敷了之后，药才能够进入到骨头里，这是真正的做法。
不过，即使只是这样把伤口重新切开敷药，也已经很神勇了。“時羽適請諸將飲食相對”，大家在喝酒的时候，医生和他说了这种治疗的方式，他就把手臂伸出来让医生把他伤口给割开，“臂血流離，盈於盤器”，血流出来，流了一整盆的血。“而羽割炙引酒”，切肉、吃肉、喝酒，“言笑自若”。
轻视他人，战死沙场
接下来史书记载跳到了建安二十四年，“先主為漢中王，拜羽為前將軍，假節鉞”。这大概就是关羽在蜀所到达的最高的位置。“假節鉞”也就是军事上得到了特权。
那年，“羽率衆攻曹仁於樊”，出长江。曹公也就是曹操派于禁去帮曹仁，“秋”，秋天的时候天下大雨，汉水满出来。于禁他所在的军队全部被汉水给淹没了，于禁只好投降。在战场上正是对弈的时候，关羽又斩了曹操的将军庞德。另外梁郏、陆浑这些附近的群盗，因而纷纷依附关羽，“為之支黨”，这是他的威望和他军功达到最高的时候。
“曹公議徙許都”，甚至因为关羽的部队太靠近许地，曹操要大家讨论是不是要“以避其銳”，干脆离开许，把自己的根据地往东边迁移。“司馬宣王、蔣濟以為關羽得志，孫權必不願也”。这个时候，重要的关键人为什么叫做“司馬宣王”呢？陈寿写书的时候在晋朝，所以他不能直接写司马懿的名字，他必须尊称他为“司馬宣王”。司马懿和蒋济讲了一个方法要来解决关羽。
“關羽得志”，谁会不高兴，谁会不舒服？孙权。
因为关羽把他的军队势力往长江口走会威胁到孙权，所以“可遣人勸權躡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樊圍自解”。来，去怂恿孙权来参与、来合作对付关羽。“曹公從之”，曹操答应了，觉得这是个好计谋。在这之前，孙权曾经希望能够娶关羽的女儿当媳妇，关羽不答应就算了，还曾经辱骂人家的使者，“不許婚”。关羽和孙权有芥蒂，有恩怨在前。
“又南郡太守麋芳在江陵，將軍傅士仁屯公安”。糜芳、士仁他们两个人都一样，曾经被关羽轻视过，所以关羽出军，糜芳和士仁他们此供给物资，不愿意真的出兵。关羽就说，你们用这种方式敷衍我！而这两个人和他有仇，对他不满，所以不积极地帮助他，关羽就扬言说等着吧，看我回来怎么修理你们。
这两个人因而“懷懼不安”，所以他们串通在一起。孙权偷偷去引诱糜芳和士仁，接着糜芳和士仁倒到了孙权那边，同时曹操又派徐晃去救曹仁。于是在各方的这种复杂因素连接起来的作用下，关羽这仗打败了，要退回去的时候，江陵已经被孙权也给占住了，因而“羽士衆妻子”，包括关羽，包括部队，甚至包括家人统统都被俘虏了。
关羽军队大败溃散，孙权“遣將逆擊羽”。于是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就死在临沮这个地方。这个结尾接下来是列出了关羽后世子孙的遭遇，而作为关羽本身的故事，就到这里，从头到尾，《三国志》讲关羽的故事，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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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志·蜀書六·關羽傳》
關羽字雲長，本字長生，河東解人也。亡命奔涿郡。先主於鄉里合徒衆，而羽與張飛為之禦侮。先主為平原相，以羽、飛為別部司馬，分統部曲。先主與二人寢則同牀，恩若兄弟。而稠人廣坐，侍立終日，隨先主周旋，不避艱險。
先主之襲殺徐州刺史車冑，使羽守下邳城，行太守事，而身還小沛。
建安五年，曹公東征，先主奔袁紹。曹公禽羽以歸，拜為偏將軍，禮之甚厚。紹遣大將軍顏良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曹公使張遼及羽為先鋒擊之。羽望見良麾蓋，策馬刺良於萬衆之中，斬其首還，紹諸將莫能當者，遂解白馬圍。曹公即表封羽為漢壽亭侯。初，曹公壯羽為人，而察其心神無乆留之意，謂張遼曰：「卿試以情問之。」旣而遼以問羽，羽歎曰：「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吾要當立效以報曹公乃去。」遼以羽言報曹公，曹公義之。及羽殺顏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賞賜。羽盡封其所賜，拜書告辭，而奔先主於袁軍。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為其主，勿追也。」
從先主就劉表。表卒，曹公定荊州，先主自樊將南渡江，別遣羽乘船數百艘會江陵。曹公追至當陽長阪，先主斜趣漢津，適與羽船相值，共至夏口。孫權遣兵佐先主拒曹公，曹公引軍退歸。先主收江南諸郡，乃封拜元勳，以羽為襄陽太守、盪寇將軍，駐江北。先主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荊州事。羽聞馬超來降，舊非故人，羽書與諸葛亮，問超人才可誰比類。亮知羽護前，乃荅之曰：「孟起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黥、彭之徒，當與益德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羣也。」羽美鬚髯，故亮謂之髯。羽省書大恱，以示賔客。
羽甞為流矢所中，貫其左臂，後創雖愈，每至陰雨，骨常疼痛，醫曰：「矢鏃有毒，毒入于骨，當破臂作創，刮骨去毒，然後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醫劈之。時羽適請諸將飲食相對，臂血流離，盈於盤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
二十四年，先主為漢中王，拜羽為前將軍，假節鉞。是歲，羽率衆攻曹仁於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大霖雨，漢水汎溢，禁所督七軍皆沒。禁降羽，羽又斬將軍龐德。梁郟、陸渾羣盜或遙受羽印號，為之支黨，羽威震華夏。曹公議徙許都以避其銳，司馬宣王、蔣濟以為關羽得志，孫權必不願也。可遣人勸權躡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樊圍自解。曹公從之。先是，權遣使為子索羽女，羽罵辱其使，不許婚，權大怒。又南郡太守麋芳在江陵，將軍傅士仁屯公安，素皆嫌羽自輕己。羽之出軍，芳、仁供給軍資不悉相救。羽言「還當治之」，芳、仁咸懷懼不安。於是權陰誘芳、仁，芳、仁使人迎權。而曹公遣徐晃救曹仁，羽不能克，引軍退還。權已據江陵，盡虜羽士衆妻子，羽軍遂散。權遣將逆擊羽，斬羽及子平于臨沮。
追謚羽曰壯繆侯。子興嗣。興字安國，少有令問，丞相諸葛亮深器異之。弱冠為侍中、中監軍，數歲卒。子統嗣，尚公主，官至虎賁中郎將。卒，無子，以興庶子彝續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