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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那时候,死亡就在人们身边|《国殇》《礼魂》

《国殇》:关于生死的篇章

《楚辞·九歌》就是一系列的关于当时一些重要的祭典的记录。这些祭典之所以存在,因为它是人跟其他世界想象中间存在的一种沟通。我们看到有东皇太一,有湘君,有湘夫人,另外我们也看到有山鬼。各种都是当时的南方人、楚人,他们想象环绕在我们身边“不是人”的这些存在。
在《九歌》它的最后倒数的第二篇,又有另外一种特殊的祭典的功能,那是要把刚刚离开这个世界的人送到另外一个环境、另外一个领域里去。这篇它的标题叫做《国殇》,它是为死者而进行的祭典,而且是非常特定、特别的一种死者,那是战争当中战死的战士。
因此这首诗有非常清楚的两层意义,一层意义是再次让我们看到在楚人、南国的世界当中,人跟其他的神仙、魂灵关系非常非常密切。一个人在战场上面死了,他必须要有正式的管道、正常的方式把他们送到另外一个世界里面,形成那个世界当中的存在。所以这是一个当下现在还活着的人,跟刚刚离去的的这些死人的魂魄中间所建立一种特殊的关系。
第二层意义也就让我们看到,这就叫做“春秋战国”,战争变成了人生活当中非常重要的事实。人活着一直到人去世,战争变成了造成人死亡的重要的原因,因而要把因为战争而死去的人,他们的祭典另外分别开来。

对战争场景纤毫毕现的描绘

《国殇》一开始的时候所描述的就是战争的场景,“操吴戈兮披犀甲”。这吴戈指的是吴国做的武器,因为就在楚的旁边,他们的武器非常的精良,所以描述那是战士拿着最好的武器,披着犀甲,很厚的身上的战甲。
这是对于战事静态的描述,接下来就开始有动作。
车错毂兮短兵接”,战争呢是车战,这是春秋时候主要的战争的形态。车子跟车子彼此之间车轴冲撞交杂在一起,然后你拿的兵器已经朝对手的身上彼此互相招呼,这叫做短兵相接。 在那样的一个战争的场景上,视觉上看到的最清楚的是旌旗,好多好多的旗子,以至于“旌蔽日兮敌若云”。这个旗子把太阳光都遮蔽住了。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旗子呢?因为有那么多的敌人。
敌人像云一样一直不断地涌过来一直不断地涌过来。前面我们也提到,南方天空上随时都有云,云的变化就造成了南方的诗歌里面最重要的一个象征。所以这个时候用云来象征敌人的众多。
矢交坠兮土争先”,所以战争真的很残酷。一直不断地往前争先的这些战士在飞射出来的箭矢的攻击之下,纷纷地倒了下来。
凌余阵兮躐余行”,敌人跨过我原来排好的阵势,把我的行列都给践踏了,也就意味着敌人冲过来了。
左骖殪兮右刃伤”,我拉着我战车的马,左边的那一匹已经死了,右边的那一匹也受到了刀伤,所以这情况非常的危急。
霾两轮兮絷四马”,马车又有两个轮子埋在土里动不了了,所以这四匹马想要把车子拉都拉不动,困在那里了。
援玉枹(同桴:鼓槌)(fú)兮击鸣鼓”,这个时候听到鼓声或者是拿起了鼓槌来打鼓,打鼓是在春秋战国时候的习惯,这个是鼓舞战士要向前。所以听到这个鼓声要继续战斗,然而战斗的条件,战斗的状况对这一方是非常不利的,这是一个战败的描述或者是战败的哀嚎。
天时坠兮威灵怒”,也就意味着我们失去了应有的我们失去了对我们有利的天时,感觉上好像天在那里发怒惩罚我们。战场的神灵是不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于是“严杀尽兮弃原野”,众多的士兵在这个战场上被杀了,他们的尸体抛弃在荒野上,非常悲惨的一个战争场面。
接下来是主观的感受:“出不入兮往不反”,出征出去了,就回不来,没有回来了。 “平原忽兮路超远”,在平原看起来,那么样的广大,路那么样的远,你再也没有回家的路。因为死在这个荒野的战场上,路就不再是能够通向家乡,可以把你带回去了。
(元)张渥《九歌图卷(局部)》中所绘的战士英魂
(元)张渥《九歌图卷(局部)》中所绘的战士英魂
带长剑兮挟秦弓”,带着长剑,这个“秦弓”跟前面所提到的吴戈一样,因为吴国做的金属兵器特别有名。至于西边的秦国,他们做的弓格外的坚硬,也同样的有名。
带着长剑夹杂的最好的弓上到战场,这是原来战士那样的一个模样。美好的一仗这个时候打完了,结果是什么呢?
首身离兮心不惩”,头离开了身体,生命离开了原来有的这种状态,但是我的心留在这里,或 我的心并不后悔。“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什么叫做真正的勇气?用那就是身上拥有技能去跟敌人拼杀,不管最后得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内在有一份刚强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被敌人给凌驾,或者被敌人给威屈的。
身既死兮神以灵”,虽然生命葬送在这个战场上,不过所得到的结果是什么?所得到的结果不是失败,为什么叫做“终刚强兮不可凌”,因为有一种内在武勇的精神,这个时候就变成了神灵。所以它不会真正就随着你的生命而消失,而是你的那一份武勇刚强的精神被神化,这个时候离开了身体,要到另外一个领域去。
子魂魄兮为鬼雄”,因为你如此的武勇,所以就算变成鬼,你也是鬼当中的杰出,你也就你也是鬼当中的豪雄。这是《国殇》的祭礼。
《国殇》这首诗非常有意思,因为它并不避讳去描述,为什么这样的战士他们会死在战场上,因为战争是失败的,他们战败了。可是即使是战败,对于这些战士给予他非常隆重的仪式,最后告诉说你们那样的一种愿意、而且可以带着技能去跟敌人拼杀,死在战场上面的这份精神它是永恒的。
这份精神再借由我们现在给予你们的祭典跟仪式,就可以让你们上到天上,或去到另外一个领域里面,你们在那里仍然有你们特殊的地位,你们不会因此而消失。不止不会因此而消失,而且你们在那里仍然会是英豪。

《九歌》尾奏:人与世界的联结永不终止

到《国殇》结束,最后剩下的是一个尾奏,要把过去前面的这十段做一个总结,总结的尾奏叫做《礼魂》也就是所有的这些不管是神或者是国殇的战时的英雄,他们统统都是魂、非人的这些存在,就给予他一个总整理。
《礼魂》开头说:“成礼兮会鼓”就是描述礼成了,这个仪式快要结束了,于是有了各处不同的鼓声打了起来。
接下来我们看到那个场面,“传芭兮代舞”,所有的祭司她们排队这拿着香草,然后一个传一个,谁拿到了这个香草你就要特别地跳一段舞,所以这是既有歌又有舞。同时这个舞是以具有象征性的香草作为它的中心,大家会眼里面一直看到这个香草,香草传到谁的身上,我们的眼光就随着专注在那里,看看她如何舞蹈。
“姱女倡兮容与”,在这里的这些祭司都是漂亮的女孩,大家一起唱歌。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春天总是会有兰花,秋天会有菊花,植物不断地轮替,也就象征着时间,象征着循环,也象征着我们跟神之间的联系。
这一整套的仪式结束了。不过人跟神之间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人跟这个不断流淌、抽象的时间的关系是永远不会结束的。
所以这个结尾为我们描述仪式结束了,但是却又有着一个清楚的余韵,不会因为仪式结束了,我们对于神的思念、我们跟神之间的关系也就随而结束。这不过就是周而复始,人跟神之间关系的其中一段,一个循环,或者是一重表露。
朱熹《楚辞集注》中对于《国殇》和《礼魂》的批注
朱熹《楚辞集注》中对于《国殇》和《礼魂》的批注

楚人对死亡的感知方式

我们就可以理解《九歌》在中国古典文学上为什么那么重要?为什么有那么高的地位?因为它所描述的这种人与神之间关系的内容,我们没有办法在中国的其他的文章,其他的文本当中可以找得到,它是独一无二的。
跟《九歌》可以非常清楚的联系的是《楚辞》当中的另外一个重要的作品,叫做《招魂》。
《九歌》描述了不同的仪式,这样来彰显人跟神之间的关系。那《招魂》呢?招魂也是一个仪式,而且在楚国当时的环境里面,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仪式。什么时候动用这个仪式?这是人快要死的时候。
这里面其实牵涉到那个社会那样的一个文化当中,对待死亡的一种特殊的态度。在人快要死的时候,但我们不确定他死了没,我们感觉到他的魂魄似乎正在离开他的身体。然而什么时候他真的死了?或者是更重要的,他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可以活回来?在读《招魂》的时候,我们首先一定要确认这件事情。
2000多年前,这个时候没有心电图,没有呼吸器,没有大脑脑波机,也就意味着在那种状态底下,没有人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像我们今天面对死亡的这种记录方式,说这个人是在这一刻8点47分13秒离开了这个世界,从一个活人变成了一个死人。
我们今天所体验的死亡,我们今天所知道的死亡,事实上在人类历史上是非常奇特的。应该这样说,在人类的历史上,只有到了我们这样的一个时代,我们跟死亡竟然才会有这么遥远的距离。绝大多数人类历史几千年的时间,死亡是经常发生在人的身边,它不是发生在被隔离起来的医院里面。只有在我们这个时代里,死亡几乎只发生在医院里。我们把死亡关在一个特定的空间里面,这样它就不会干扰、不会干预我们的正常生活。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基本上人的生存空间跟死亡的空间基本上是一致的。你的身边不断有人死亡,这是生活当中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活的打扰。所以像招魂这样的一种仪式,那是因为在那样的一个环境里面生跟死,中间并没有那么样决然的一条界限的存在。
所以,他们不会把生跟死决然地切开,他们不像我们用各种科学医学的标准来切开:在这个之前是生,在那个之后是死。生跟死中间会有一段暧昧的空间,就就是在那样一段暧昧的时间跟情况底下,而有了《招魂》。
《招魂》是希望把希望把刚刚离开了人的身体的魂灵把他给叫回来,所以这是对于生死之间的最后的挽救。
因为它具备有这样实际的功能,所以这个《招魂》,它的文字跟它的描述也就极度的特殊。所以我们用这样的方式理解了《招魂》之后,我们就能够从《招魂》当中读到我们今天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不会有的一种特殊的情感。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我们下次再仔细地告诉大家。

相关原文

《九歌·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九歌·礼魂》

成礼兮会鼓, 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 长无绝兮终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