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为什么会有国君?“国君”在历史的变化跟发展当中是如何形成的?在孟子心目当中,好的国君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基本素质跟条件?更重要的,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有权力的人跟他所要统治的人中间到底形成了什么样的关系?本期节目中,就包含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介绍《孟子》这本中国传统经典作品。
孟子的历史观:国君为什么会诞生
接下来要为大家介绍的是孟子的历史观。这个历史观主要是帮我们建立为什么会有国君?“国君”在历史的变化跟发展当中是如何形成的?也因此决定了——在孟子心目当中,好的国君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基本素质跟条件。更重要的,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具备有人力的人跟他所要统治的人中间到底形成了什么样的关系?在这一段非常精彩的文字里面,孟子从历史的角度来论辩,为什么“劳心者食于人”,也就是为什么人民要供养统治者。并不是因为统治者理所当然就可以剥削人民,这中间是有一个历史的来历跟道理的。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
孟子言必称尧舜,所以他的历史描述是从尧舜开始讲起的。因为这段话是对着刚刚改信农家的陈相说的,所以这段历史描述,隐隐就针对许行“为神农之言”而来的。
尧的时代,天下还是一片混乱,洪水肆虐,到处泛滥,草木茂盛乱长,禽兽快速的繁殖,数量惊人。在这种状况底下,根本无从有农业,也种不出五谷来。而且野兽的活动区域和人类的居处相邻,到处都是兽蹄鸟迹,没有特别属于人民的环境,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原始状态。
这里,关键词来了,“尧独忧之”,只有尧特别感觉到忧心。尧的贡献跟他的成就就在于别人——当然这里暗示的,包括神农——都不知该如何忧的时候,是尧特别感觉到忧心,而且他想了办法,什么样办法?他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他需要找到对的人,来改善、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他就提拔了舜来对这种自然状况进行整治。
舜使益掌火,益烈火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舜也就依照尧所示范的方法,找到对的人,有能力的人,来个别处理专业领域的问题。所以舜他就派益去掌管火,用火遍烧山野沼泽,逼着禽兽动物因为怕火就逃开了,解决了草木禽兽阻碍人生活的问题;另外他找禹,干嘛呢?来解决洪水的问题。
大禹疏通了九条河流,把冀水、雷水灌注到海里面去,又挖开了汝水、汉水,让淮河泗水流入长江。这样洪水褪去了,干的地方露出来,人才能够在没有洪水、干了的土地上发展农业,养活人口。
统治者的辛苦:三过家门而不入
你知道大禹有多辛苦吗?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轻轻松松做的呢?这是大工程。为了这些疏浚的工程,禹八年在外没有回家。不止是没回家,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口都没有进去。我问你,这个时候禹就算想要自己耕种,他做得到吗?他能够把这些工程,把这些更重要、能够造福人民的事情放下来,然后回家去种田,种出谷子来自己吃了再去做这些工程吗?
显然这八年间,大禹一定没有自己耕种。
那大禹八年不耕种,他怎么活下来?他吃什么?一定要有耕种者来提供食物。在这个意义上面,他当然是“食于”人的,他是把别人的劳动生产的成果拿来养活他自己。我再问你,这样叫作剥削农夫吗?
禹这么辛勤治水,水道通畅,泛滥洪水退去之后露出的土地来供农民耕作。如果禹依照你们这个农家的主张,每天都在土地上面耕种,有土地可以让他种吗?还有,禹不做这些事情谁来做这些事?农夫就会有土地可以耕种吗?再进一步说,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后稷是儒家传统中的农业工程,所以孟子特别拿它来跟许行所推崇的神农氏相对。尧派了后稷去教人民农业种植的方式,长养五谷。五谷熟了,人民就有足够的食物可以繁衍下一代,人口增殖了就有更多的生产力。
让人民吃饱,能够让人民养儿育女,就能够增加生产。
但即使是这样都还不够,人类生活的原则是一旦吃饱了,穿暖了,住得舒服了,如果没有教导跟规范,那就跟动物没有两样。于是圣人又担忧了。
你看,都是圣人在担忧,其他人不用担忧,所以他凭什么“食于人”?因为他要预见所有的这些问题,还要去解决这些问题,这是他最大的贡献,也是他交换,让人民为他生产、来养活他的最基本的功劳嘛。
所以他又派契去当司徒,负责教导人民有伦理。“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人跟人之间不同的关系就有不一样的行为准绳,把它定下来,训练、教育人民遵守这些规范准绳,来经营不一样的人际关系。
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所以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他引用了尧自述的话。这么一段话讲的是他对待人民的方式,那就是我要慰劳他们,我要关注他们的辛苦,我要督促他们,我要管理他们,我要矫正他们,我要辅导他们,我要帮助他们。要让他们能够建立自己的生产、自己的生活,然后还要再提升他们的品德。
圣人为什么叫作圣人?因为他们有这种心迹,他们用这种心态来照顾人民,来保护人民。
圣人的职责不是种田
再问你,圣人对人民是这样的态度,他会有空去种田吗?“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
他们的心思不一样,他们要处理、要关注的问题不一样。尧的责任多重?他忧虑得不到像舜这样称职的人才。舜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的责任也就包括了他能够找到禹、皋陶那样适当称职的人才。光是担心自己的百亩之田耕种收成不好,只需要负担这种责任的人,是农夫。农夫没有比较辛苦,农夫比较轻松,农夫不用担心那么多,尧、舜过得比农夫要辛苦多了。
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似乎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 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要知道,把财富分给别人,这叫作“惠”;教人善良正当的行为,这叫作“忠”;为天下而不是为自己找到适当称职的人才,这叫作“仁”。
这三项德性是有层次的,也有不一样的难易程度。惠,施惠于别人,把东西给人家,这相对是最简单的,因为你是给人家眼前的好处;“忠”是其次,因为你能够给人家较为长远而且深刻的行为的改变;“仁”是最难的,因为你要找到对的人来创造全面的公共利益。所以把天下让给别人,让别人来承担,很容易;把治理天下视为自己的责任,努力为天下找到人才,这是最难的。
孟子为什么会这样盛赞尧舜?作为一个君王,天是最广大的,尧能够效法天的广阔,人民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舜是一个真正的君主,统一天下却没有任何一点的私心,这种人格太崇高了。尧舜他们担负治理天下的责任,他们能够不用心吗?他们不把心思用在耕种上,因为他们要把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这些道理,批评了陈相头脑糊涂的部分。
政治,作为一种专业
所以接下来,这意味着孟子说明白了他对于政治作为一种专业的基本看法。
要从事政治的人,需要具备一些什么样的条件?首先需要具备一种叫作“独忧之”,你要能够看到这个社会、这个群体会遇到的问题。换句话说,其他人,他们只需要自私地管自己的利益,看眼前的状态。
如果你要做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值得被人家信赖,别人帮助让你拥有权力、养活你,你必须要有眼光,当别人看不到的时候,你看到问题,而且不只是看到问题,接下来你要寻求解决。
寻求解决,不是自己去做,你要建立一个团队。你要有这个眼光、本事,要找到对的人。所谓对的人,他要有对的德性,他也要有对的能力。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其实多么难得、多么辛苦。如果没有这种基本的认知跟理解,我们谈政治、统治,都是天真无益的讨论。
这是孟子的智慧,这是孟子的洞见。什么叫作政治?回到政治的最本源上,从专业能力跟专业的态度来理解政治。这是读孟子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强烈感觉到非常重要的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