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们读《诗经》最大的干扰是什么?《诗经》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的说法成立吗?它反映的基本价值究竟是什么?在这一讲中,杨照将带我们厘清《诗经》真正的价值所在 ,消除我们长久以来的阅读误解。
文稿
“乱用”《诗经》的历史后果
在《诗经·齐风》里有一首诗,标题叫做《东方未明》。这首诗所描述的现象非常有意思,开头的第一段是: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这几句诗的意思是:天还没亮就起床穿衣服,因为太暗了,以至于把上面应该要穿的衣和下面穿的裳都给穿颠倒了,之所以会如此错乱颠倒,那是因为国君召见,要去上早朝的关系啊!
接下来第二段:东方未晞,颠倒裳衣 ;倒之颠之,自公令之。意思跟前一段是一样的,不过换了韵。东方未晞的“晞”是微光的意思,意味着东方微光都还没有显露,我就必须要起床穿衣服,以至于都穿错了,这都是因为国君下令要召见的缘故。
第三段更有意思了,描述出了门情况比前面更加狼狈。折柳樊圃,狂夫瞿瞿 ;不能辰夜,不夙则莫。因为天还没亮,所以出了门,一时竟然找不到院子的大门,以至于把用柳条编的篱笆都踩断了,跌跌撞撞像个疯子一般惊慌四顾,最后忍不住,一定要抱怨:搞成这么狼狈,就是因为那个负责管事情的人乱定上朝的时间,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了。
所以这首诗原来是齐国的卿士大夫早上起来慌慌乱乱地去上早朝,产生了各种不同的奇怪现象,因此他们就指责国政安排不当。换句话说,其实它背后的意思是借由一个小事情,来抱怨整个国政控制在少数安排不当的人的手里,因而让卿士大夫们经历了这些不方便以及慌乱的情况。
不过,在我们上次所提到的《说苑·奉使》篇里被引用的时候,这几句话——东方未明,颠倒衣裳 ;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从这首诗原有的意思中拿了出来,用来当做太子看到了这几句诗,就了解爸爸已经对于他的长大有了认知,要把他叫到国都里去,所以他就赶快起身去见他的父亲。
这就是我们在《诗经》的阅读或运用中所谓的“断章取义”,也就是把《诗经》里的一句或一章换到完全不一样的上下文脉络中来运用,这在春秋时代是非常常见的一种做法。“断章取义”的做法让这些诗句的运用范围更广,可以用来制造巧妙歧义的空间也就跟着被扩大了。
不过普遍的“断章取义”对于后人想要了解《诗经》,却往往构成了很大的障碍。传统文献里留了很多引用《诗经》的记录,后来都成为传、注传统里的重要材料。因而,很多本来是“断章取义”所产生的意义,就被拿来当做是诗原句的解释,尤其是诗句在政治外交上的挪用,让每一首诗好像都有特定的政治或道德的意涵,所以刺激出了《诗大序》里所谓“微言大义”的主张,意思是《诗经》里的每一首诗,不管它表面上说什么都是“微言”,重点是为了彰显背后有一个非常庞大、沉重的关于政治或道德的主张。如此一来,就使得传统的读者都被迫带上了一种“大义”的眼睛,以至于很难如实回归到《诗经》诗句的本意。

《诗经》的本来面貌:庶民精神的时代价值
我们今天离开了这个传统,就可以不必抱持这种先入为主的态度来读《诗经》。这些诗的内容原来并没有那么大的“大义”,没有那么了不起,或者说这些诗了不起的地方,并不在于它里面藏了一些什么政治或者去讽刺、劝诫君王的隐含意义,或者相传由哪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所写成的,或者诗里面拐弯抹角在记录、在评论什么了不起的历史事件。不,让我们如实地看待,这里面许许多多的诗就是由民间传唱而来的,歌咏的是日常的小事件、小情感,里面带着非常强烈的庶民精神。
因此,透过《诗经》我们真正能得到的,是我们看到了周人新建的文化,如何一路降到下层,形成了日常生活里的根本的价值。周人取商人而代之,也就是周朝的建立取代了商朝,这不是一个单纯、狭义的改朝换代,而是在古代中国文明史上非常重要的大转型的契机,从商人崇拜鬼神、经常借助饮酒得到狂乱超越经验的一种文明,转型变成一个相对清醒、冷静,随时保有忧患意识,而且专注关心人间当下现实的文明。
我们也就同时能够窥知、推想,当《诗经》成为贵族教育的核心部分时,民间的价值也就回头持续影响、规范周代统治者的基本世界观,如此反复循环,就成了封建秩序的关键支柱,联结、锁定了封建关系里上上下下的价值系统,不至于产生阶层的落差,也才使得周代的封建秩序能够维持达800年那么久的时间。
第一部诗歌“总”集:一个长期的误会?
以前我们的课本上会这样介绍:《诗经》是中国的第一部“诗歌总集”。大家可能有印象,考试的时候会出这种填空题:《诗经》是中国的第一部( )。我记得我中学考试的时候,就在空格里填了“诗歌集”,结果因为少了一个字,就没有得到这一题的分数。多年之后我一直记得这件事,因为我始终对于这个标准答案感到不服气,不是为了没有拿到分数不服气,而是为了背后更重要的历史道理。
“诗歌总集”说法的背景是认定了《诗经》收录了那个时代所有的诗歌,所以才会称之为“总集”嘛。为什么那么长一段时间、一整代的诗歌总共只有305首?传统给我们的答案是因为“孔子删诗”,意味着本来《诗经》的篇幅比现存的多很多倍,规模要庞大得多,因为圣人孔子用“述而不作”的方式、精神和风格,从中间精选了他认为最好、最重要的,因为是圣人的标准,我们也就必须要接受这些都是最好、最重要的,只留下了305首,形成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诗经》的本子。
然而“孔子删诗”的说法在历史上其实很难被证明,更难成立。而且就算退一百步说,真的是孔子动过手脚,删了很大一部分的诗,就算用最夸张的数字版本说孔子把《诗》从原来的3000首删成了300首,也都没办法证明原版3000首的《诗经》就是诗歌总集。

讲这段话意思在哪里呢?是要告诉大家真正的事实是:我们根本无从确知为什么是这305首留了下来,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依照什么标准选择的,更不会知道留下来的跟没有留下来的其他诗的内容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异,留下来的跟消失的过程又各自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今天只能从外围的历史因素来推论:我们今天看到的《诗经》,当然不是“总集”,中间一定经过了编选跟淘汰的过程,编选淘汰之后能留下来的,长期成为贵族教育教材的,要么反映部分周代基本社会和人伦价值,要不然就是贵族有意识地从庶民生活的表现中选择跟他们特别相关的部分。
从《诗经》看西周人的共同信念
所以,抱持这样的立场,我们来检验究竟《诗经》里都留下了哪些题材的诗呢?跟传统的解释刚好相反,回到文本上看和整理,这里面大部分的诗都跟国君没有关系,跟大臣没有关系,跟国政没有关系,跟劝诫没有关系,尤其是《国风》所收录的诗,还有《小雅》的一部分都是如此。
回到文本上,《诗经》的主体是表现庶民关怀的,当时活着的这些平民老百姓,他们关心什么?他们关心婚姻、关心家庭、关心跟婚姻家庭有关的活动仪式和内在情感。从这个角度来读《诗经》,反而可以比过去“微言大义”的传统读法,更可以帮我们跨越时代的距离,对于周代的人和社会有更深、更强的体认。
这些诗的内容原来并没有那么大的“大义”,它们了不起的地方,并不在于里面藏了一些什么政治或者去讽刺、劝诫君王的隐含意义,或者相传由哪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所写成的,或者诗里面拐弯抹角在记录、在评论什么了不起的历史事件。不,这里面许许多多的诗就是由民间传唱而来的,歌咏的是日常的小事件、小情感,里面带着非常强烈的庶民精神。
——杨照
我们会发现,即使在庶民层次,都种下了封建秩序的根基,家庭、婚姻、人伦,如此重要,吸引了这么多注意,整个世界是由家庭扩张出去的一套大秩序所构成的,显然是西周上上下下牢不可破的共同信念。这跟甲骨文里呈现出的商朝的观念很不一样,同时也跟近东古代,例如苏美人或古希腊城邦生活所反映出的基本价值大异其趣。
从这个角度,《诗经》其实是保留了中国在周代封建制度中的家庭、婚姻、伦理这些庶民生活里最根本的一些价值观,并反映在诗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