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杨修之死:三国时代,人才之难

在上一集的音频节目当中谈到了,在《三国演义》里面,它另外收罗了很多来自于不同书里面的故事,尤其是《世说新语》,是其中的一个来源。

曹娥碑的隐语

在第71回,有另外一个同样也是来自于《世说新语》的故事,那就是曹娥碑的故事,说在汉和帝的时候,上虞有一个巫者,能够娑婆乐神,五月五号,醉舞舟中,但是不小心掉到江里面死了。他的女儿年十四岁,绕江啼哭七昼夜,跳入波中;后五日,他能够找到父亲的尸体,背着父亲的尸体,但是自己这个时候也已经死了,就浮在江面。
这个故事也出现在《列仙传》里面,里人就把父女葬在江边,上虞令度尚就把曹娥的事情上奏给朝廷,表为孝女。度尚叫邯郸淳做一篇文章,然后刻成了碑,来记这件事情。那一年邯郸淳才十三岁,但是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立在石头墓旁边。看过这篇文章的人都觉得非常奇特。
蔡邕也去看了,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所以他是用手摸着碑认字读的。读完了之后,就要求拿笔,写了八个字在石碑的后面,后来的人也把蔡邕所写的这八个字刻在那里,曹操就读那八个字,叫做“黄娟幼妇,外孙虀臼。”
曹操就问蔡邕的女儿:“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她说:“虽然是我爸爸写的,但我实在不了解这是什么意思。”曹操回头看跟在他身边的这些人,说“你们懂吗?”没有人能够回答,但是只有一个人,他就出声音说:“我知道。”曹操看了,谁?杨修。
我们在之前曾经跟大家介绍过杨修跟张松的故事,杨修真是聪明,曹操说你不要告诉我,让我想一下。走了三里路,曹操想了,回头跟杨修笑着说,你说说看。
然后杨修就说这叫隐语,黄娟是有颜色的丝,所以一个“色”旁边再加一个“丝”,那就是“绝”;幼妇是少女,在“女”字边有一个“少”,这是“妙”。外孙是女(之)子,“女”字边有一个“子”,那就是“好”;虀臼是受五辛之器,所以一边是“受”,另外一边是“辛”,加在一起就变成了“辞”(按:此处说的是繁体字形“辭”)。总而言之,是“绝妙好辞”四个字。
曹操说,我想的也是这样。不过曹操想出来的时候,已经比杨修差了三里路了。
这个故事写在第71回,大家都很羡慕,杨修这么聪明,而且看起来曹操这个主公对他非常地欣赏。然而很快地,到了第72回,事情就急转直下,又有精彩的故事。

“鸡肋”为令

这个时候,曹操要打汉中,进兵的时候被马超拒守,想要收兵,又担心这件事情没面子,心中犹豫不决。然后他要吃饭,吃饭的时候有鸡汤,鸡汤碗里是用鸡肋熬的汤。曹操正在那里想着,夏侯惇入帐,因为天黑了,就请曹操定夜间的口号。曹操随口就说“鸡肋”,所以夏侯惇就叫众官,晚上就叫“鸡肋”。
杨修听到了这个之后,他就告诉随行的军士说,去收行李。有人去跟夏侯惇说了,夏侯惇吓了一跳,就把杨修找来说,你怎么在收行李呢?
杨修就说,今夜号令,我就可以告诉你,魏王,指的就是曹操,马上要退兵了——“鸡肋”这是我们今天用鸡肋的典故来源: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吃没什么好吃的,丢掉又可惜——今天进不能胜,然后退又担心被人家嘲笑,在此无益,不如回去吧。来日曹操魏王一定班师,所以我就干脆先收行李啊,收了之后,免得手忙脚乱。
到这个时候,夏侯惇了解了,所以夏侯惇也跑去收行李。大家都在收行李,结果被曹操发现,曹操说怎么可以有这种事情?他就先问了夏侯惇,夏侯惇当然就牵连到杨修,曹操把杨修叫来问,杨修讲了鸡肋这件事情,曹操大怒,几乎当场就要杀他。
当然其实杨修完全猜到曹操在想什么,甚至可能曹操自己都不是那么样地清楚,所以他非常生气。
杨修为人势才放旷,他常常犯到曹操,因为他太聪明了,包括前面在曹操三里路的时间之前,他已经马上知道,那八个字对应的就是“绝妙好辞”了。

“一人一口酥”

接着列出了好多个例子。有一次,曹操造了一个花园,然后去看,看了之后不多说,就在门上写了一个“活”字,没有人知道,杨修马上知道——“阔”,是在“门”里面有一个“活”,我告诉你,丞相嫌这个门太宽了,赶快再把墙多筑一点,让门不要那么宽。又请曹操去看,曹操说谁知道我的意思?杨修。
接下来,塞北人家送了点心来。曹操就写了“一合酥”三个字在盒子上,这个“合”是“联合”的“合”,但是杨修一看,马上就叫大家来吃,统统把它吃掉。
为什么你们通通把曹操的点心吃掉了?杨修说,我就看盒子上写,一人一口酥,那不是叫我们一人吃一口吗?那个“合”字被他拆开来,变成了“人”“一”“口”,所以曹操没办法发脾气,因为看起来的确就是一人一口,所以他们就按照丞相的指示,一人一口,就把它吃掉了,但是表面上笑,心里更不舒服。

梦中杀人

另外,又是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曹操怕人家在他睡觉的时候谋害他,所以他的一种方式,他就吩咐左右说,我常常梦见杀人,所以当我睡觉的时候,千万不要靠近我。
有一天,他白天睡觉,睡着睡着,被子掉下来了,一个身边的近侍就靠过去,要帮他盖被子。没有想到他马上跳起来,拔剑就把这个侍从给砍了,然后又回去睡,之后醒来吓了一跳,说发生什么事?好像完全不知道这是他杀的。
在这样的情况底下,还不止如此,曹操醒来,知道了这件事情,还为之大哭痛哭,然后命令人把这个侍从好好地厚葬。所以传出去,大家都认为曹操真的会梦中杀人。
可是只有一个人,又是杨修,因为在厚葬侍从的时候,杨修在那里就喃喃自语,他对着死掉的人说,丞相不是在梦里面,是你才在梦里面。意思是说,你笨啊,你糊涂,但是关键在于丞相非在梦中,表示他清楚知道,这是曹操演的嘛,曹操没有真的睡着。曹操又听到,曹操更讨厌他。
因为有这些事,所以就犯到了曹操个性上。甚至我们说《三国》这些主要的角色,他们共同的毛病,什么样的毛病呢?忌讳在身边有比自己能力更强的人,还有更忌讳地位比较低,但是却炫耀自己的能力、自己的聪明才智比地位高的人更强。

夺嫡之争

不过杨修真正的杀身之祸来自于后面的事情,后面的事情是什么?因为他涉入了曹丕跟曹植两个人的争执。因为曹操动过念头,要立曹植为世子,曹丕知道了,所以他就想尽办法要处理。
他曾经秘密地请吴质进入到他的内府去商议,怕被人家知道,所以用一个大竹箱把吴质藏在里面,然后告诉人家说,要运一批绢匹进来,(想借机)把他载进来。可是杨修知道这件事情,他就跑来告曹操,曹操就叫人在曹丕的门口勘察着,幸好吴质给了他办法,让他可以脱罪。
吴质的办法是,你明天就真的拿大竹箱装这些绢匹载进去。因为当真的去查的时候,你看箱子里面没有人,是绢匹。这个查箱子的使者去报告曹操,曹操因而怀疑:杨修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个事,是真的吗?还是因为你站在曹植的那一面,你要用这种方式陷害离间我跟曹丕之间的感情吗?
接下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曹操要试曹丕跟曹植两个人的个性跟才能。有一天,叫他们从邺城出城门,但是却秘密地吩咐门吏,不要放他们。曹丕先到那里,门吏阻止他,曹丕没办法,退了回来。
曹植听说了,就问杨修怎么办?杨修说,你要显现你有这种魄力,你适合当你父亲的继承人,所以你应该怎么做?你就说我奉王命要出去,谁敢挡我,我斩了。曹植就照着做,到了那里,门吏阻止,他就说我奉王命,谁敢阻挡,真的就把门吏给斩了。
所以曹操刚开始的时候非常高兴:曹植有魄力,有能力。可是后来又有人跑去密告,跟曹操说,这是杨修教的,曹操因此越来越不喜欢杨修,这是大忌讳。
在曹丕跟曹植当中,杨修涉入太深,涉入到什么样的程度呢?据说,他曾经帮曹植做叫做《答教十馀条》。那是,什么?小抄。先练习,如果你父亲问了你什么(问题),你应该怎么回答?曹植就把它全部背下来。
那曹操会考他军国之事,问,对答如流。曹操开始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我这个儿子他的能力,他的天分,他的兴趣不在这方面啊。
后来是曹丕就暗买曹植的左右,把《答教十馀条》给偷出来,呈现给他父亲看。曹操看了大怒,就叫做“匹夫安敢欺我!”当然,这个时候他一方面讨厌曹植,但他的主要的怒气是发泄在杨修身上,所以叫做已有杀休之心。
所以鸡肋这只是一个借口或者是导火线,那就是让曹操借这个机会说杨修在那里造谣,说我们要退兵,这在前线、在军事上面太严重了,所以我一定要杀他。杨修因为这样被杀了,所以这相当程度上反映出三国时代人才之难。
我们看到,我们之前再三地讲到收拢人才之难,辨识人才之难。我们这个时候又要体会,要认知身为人才之难。
作为一个人才,你才明白地显现出,你的能力跟你的智慧,太聪明了也不行。想想看,对照前面杨修跟张松两个人的对话,张松是一个狂士,狂到什么样的程度?竟然连杨修这样聪明绝顶的人,都被张松想要用这种方式压他,于是张松跟杨修原来的那一段,在我们更进一步的看到了杨修的故事之后,它也产生了新的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