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必然令人难过的收场
《三国演义》有一个小高潮，因为是从蜀汉作为正统的角度，那就看到了在第七十三回“刘备自立为汉中王”。这个时候刘备的势力到达了最高峰，因为在东边他仍然控有荆州，接下来往西又有了汉中。刚刚从张鲁的手中把汉中给打了下来，在这个之前他又已经从刘璋那里得到了益州，尤其是益州跟汉中两者结合在一起，在当时称之为叫做东川跟西川，东西川并合在一起，前面又有荆州带给他往长江向西这样的一个开口，所以他有充分的条件可以称王了。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刘备可以跟曹操、孙权鼎足而三，这个时候才真正有了三国的架势。
不过也就是从第七十三回，整个小说的故事就快速地走下坡路。也就是我们到这个时候所熟悉的这些主角，他们要一个一个退场了，而且退得还蛮快的。到第七十六回关羽就“败走麦城”，接下来到第八十一回，张飞又被他自己手下的人给杀了，再下来到八十五回，那就是刘备也已经不在了。
这就是故事开始的时候“桃园三结义”，刘备、张飞、关云长这个时候都不在了，而穿插在中间，另外有曹阿瞒（曹操）也已经死了。所以在这种状况底下第八十五回以后，更明白的，我们所熟悉的或者是我们在感情上面会特别认同的主角就只剩下诸葛亮独撑大局。不过诸葛亮也只能够继续撑，撑到第一百零三回。
然而要告诉大家的，我们特别看一下从第八十五回“刘备之死”到一百零三回“诸葛亮去世”，大家不要小看这一段，因为这一段是《三国演义》的相当高的成就。那就是一边历史结局已定，另外一边这个故事又要以蜀汉作为正统，又要以诸葛亮作为主角。在这两个条件夹击之下，坦白说这是一个让人看了不舒服，让人看了难过的必然的故事。
这里没有悬疑，我们明明就知道司马家会篡位，篡了位之后晋毁灭了蜀。然后我们也知道尽管诸葛亮有这样的大志，到后来他还要出师，他还要逐鹿中原。但是当他去世的时候，他并不能有些什么样的真正的成就。
然而在诸葛亮之外，现在也不能产生任何新的主角带给我们新的希望。我们还是要跟着诸葛亮一直看到诸葛亮悲伤的结局，这样的故事一路走向沮丧黯淡结局的故事，要如何写下去呢？我自己每一次重读《三国演义》，很诚实地说，每次看到魏延的故事，接下来看到姜维上场，我就很不想再读了。因为最重要的知道像魏延或者是马谡，这样下一代的将领是如何的不称头。
另外一件事情是姜维一度被刻画得好像是诸葛亮的接班人，可是我们明明就知道没有人可以跟诸葛亮等量齐观。姜维非但不是诸葛亮，姜维在智慧能力，更重要的是在人格的吸引力上跟诸葛亮差太远了。要在必然失去诸葛亮的情况底下，把我们的眼光、把我们的注意力投射转到姜维身上，这是何等的不堪呢？
不过这是重读的心情，诚实地说，第一次读《三国演义》，真是做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那就是明明是这样的一个悲伤的沮丧，一步一步走向暗淡的故事，我们不得不佩服在这一段的过程当中，罗贯中竟然还写出了两个高潮。
“七擒孟获”：孔明为渡泸水做馒头祭亡魂
第一个高潮是横生出“七擒孟获”的故事，这个“七擒孟获”的故事，他从第八十七回一直写到第九十回，总共整整有四回，所以它自己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段落。而且“七擒孟获”，一次又一次，一方面这个“七”形成了一种整数，另外让这个故事不断地重复，抓了一次孟获又不服气再放。
可是这也就是在考验。一方面就是在考验这个故事迷人的程度，另外一方面在考验这个故事在叙述上生动的程度。因为我们作为读者要愿意看重复七次的故事，当然重复七次，每一次都会有新鲜的，都会有不一样的地方，而且必须要做得到，每一次都有让孟获想不到的安排，要让孟获想不到，最重要是要说服我们，我们没想到。
所以“七擒孟获”的故事是每一次怎么抓，甚至在每一次的过程当中，如何跟上一次让孟获上当，让孟获疑惑，发生特别的关系，这是连环的写法，这个连环的写法再精彩不过。
还不止如此，到了第九十一回，这是“七擒孟获”的故事要收场了，收场的时候还有一段余韵，那就是孔明要班师回蜀了。孟获就带着“大小洞族酋长”，还有诸部落在那里相送。走到了泸水，这个时候秋天九月突然之间“阴云布合，狂风骤起”，所以不能够渡泸水，回报孔明。
孔明就问孟获，孟获说：“在水里有苍神作祟，我们必须要祭”。孔明说：“那用什么方式祭啊？”孟获说：“要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再加上黑牛白羊来祭。丢进去了之后，风平浪静，甚至还可以有连带的作用，保障连年丰收。”
孔明说：“事情已平定了，绝对不能够另外妄杀一人。”所以他就跑到泸水边看，果然阴风大起，波涛汹涌，绝对渡不过去。
孔明就找了土人问，土人说：“丞相经过了之后，常常听到水边鬼哭神号，从黄昏一直嚎叫到天明，‘瘴烟之中，阴鬼无数’，这段时间绝对没有人敢渡过泸水。”孔明就说:“这是我的问题，那是因为‘马岱引蜀兵千馀’，后来都死在水中，又杀死了一批南方的人，也都丢在这个水里，‘狂魂怨鬼，不能解释，以至如此’。好，今天晚上我自己去祭。”
土人说：“祭，你就这样祭？刚刚已经讲了，要七七四十九颗人头，怨鬼就会散。”孔明说：“人死而成为怨鬼，我干嘛再去增加更多的生人变成怨鬼呢？当然不可以，我自有主张。”
他有什么样的主意呢？他就叫厨房“宰杀牛马”，然后“和面为祭”。塑造成为一个一个人头，里面包了牛羊肉，叫什么呢？叫馒头。所以这里的一个余韵，孔明用这种方式处理这个问题，另外一件事情是关于“馒头”的来源，不过因此我们就知道原来的馒头比较像我们今天吃的包子，而不是馒头，而且应该做成一个头的样子，像一个人头的样子。
所以接下来“当夜于泸水岸上，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变成七七四十九个馒头，再加上七七四十九盏灯，“扬旛招魂”，把这些东西陈设在地上。三更孔明自己念祭文。这才是“七擒孟获”真正最后的结尾。
“七擒孟获”结尾又从这样的一篇祭亡魂的文章再联系到同样这一回，就出现了大大有名的名文章——诸葛亮的《出师表》。
《三国演义》末尾篇章的高潮故事
《出师表》出现了，也就表示这个时候蜀兵要出动，要去逐鹿中原。这个时候就展开了和司马懿的对战，在和司马懿的对战中又产生了至少三个小高潮。
这三个小高潮前面是“空城计”，没有人没读过“空城计”，没有人不知道“空城计”的。另外第二个小高潮是“挥泪斩马谡”，即使是不知道这个故事的人都会用“挥泪斩马谡”这个成语，你就知道它的那种感动人心的力量。
还有另外一个则是在《三国演义》小说传流下来，因此在许许多多的时候被视之为神秘的谜，那就是“木牛流马”，也有人说那就是脚踏车，不过有人说这是比脚踏车更神奇的自动运输机。但不管如何，我们就看到借由诸葛亮的这种奇特的发明，因而又解决了其中的一个问题。
用这种方式，虽然我们都明知这个蜀汉终究要步向失败跟灭亡，但是小说一路经历了悲惨的“关云长之死”，“张飞之死”，到“刘备托孤”，这都是哀伤的故事。可是这个哀伤的故事明明背后有一个更庞大的阴影，却能够从第八十五回一路到第一百零三回，至少在“诸葛亮星陨五丈原”之前，用这种方式保持了故事的张力，让读者能够一直不断地好奇继续读下去。
诸葛亮之死，一个时代故事的结尾
然后当然感人的地方事实上是很多人认为《三国演义》真正的终点，真正的句点。
在第一百零四回开头，那个夜晚，孔明叫人家把他扶出来，“仰观北斗，遥指一星”说：“这是我的降星。”“众视之：见其色昏暗，摇摇欲坠”，孔明自己用剑指着口中念咒，咒语念罢了，即回到军帐里，然后就不省人事。
所有人慌乱之间，“尚书李福又至，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这个时候孔明反而醒来看到李福站在那里，他就说：“我知道你来的意思了。”接着孔明就说：“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公琰其宜也。”“公琰之后费文伟。文伟之后……”孔明就不说了，他就已经过世了。所以他过世之前，他最后想的，和他要说的仍然是蜀国的国事要如何交代。
接下来《三国演义》罗贯中就连续引用了杜甫跟白居易的两首诗作为这一段的结束。
白居易的诗说: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
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
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
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这至少对我来说是《三国演义》最后的结尾。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从下一集的音频节目当中接下来为大家介绍《人物志》。
相关原文
《祭泸水汉相班师，伐中原武侯上表》
却说孔明班师回国，孟获率引大小洞主酋长，及诸部落罗拜相送；前军至泸水，时值九月秋天，忽然阴云布合，狂风骤起；兵不能渡，回报孔明，孔明遂问孟获。获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祸，往来者必须祭之。”孔明曰：“用何物享祭？”获曰：“旧时国中因猖神作祸，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风恬浪静，更兼连年丰稔。”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杀一人？”遂自到泸水岸边观看。果见阴风大起，波涛汹涌，人马皆惊。
孔明甚疑，即寻土人问之。土人告说：“自丞相经过之后，夜夜只闻得水边鬼哭神号。自黄昏直至天晓，哭声不绝。瘴烟之内，阴鬼无数。因此作祸，无人敢渡。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马岱引蜀兵千馀，皆死于水中；更兼杀死南人，皆弃于此；狂魂怨鬼，不能解释，以致如此。吾今晚当亲自往祭于水滨。”土人曰：“须依旧例，杀四十九颗人头为祭，则怨鬼自散也。”孔明曰：“本为人死而成怨鬼，岂可又杀生人耶？吾自有主意。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馒头。”
当夜于泸水岸上，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扬旛招魂；将馒头等物，陈设于地。三更时分，孔明金冠鹤氅，亲自临祭，令董厥读祭文。其文曰：
维大汉建兴三年秋九月一日，武乡侯领益州牧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汹事蜀中将校以及南人亡者阴魂曰：“我大汉皇帝，威胜五霸，明继三王。昨自远方侵境，汹异俗起兵；纵虿尾以兴妖，恣狼心而逞乱。我奉王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悉除蝼蚁；雄汹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但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汹校，皆为四海英雄。习武从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齐坚奉国之诚，共效汹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机，缘落奸计；或为流矢所中，魂掩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汹归长夜。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凯歌欲还，献俘将及。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汹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汹异域之魂。我当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至于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凭依不远。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想宜宁帖，毋致号啕。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读祭文毕，孔明放声大哭，极其痛切，情动三军，无不下泪。孟获等众，尽皆哭泣。只见愁云怨雾之中，隐隐有数千鬼魂，皆随风而散。于是孔明令左右将祭物尽弃于泸水之中。
次日孔明引大军俱到泸水南岸，但见云散雾收，风静浪平。蜀兵安然尽渡泸水。果然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吕凯守四郡；发付孟获领众自回，嘱其勤政驭下，善抚居民，勿失农务。孟获等涕泣拜别而去。
……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一星曰：“此之将星也。”众视之：见其色昏暗，摇摇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咒毕，急回帐时，不省人事。
众将正慌乱间，忽尚书李福又至；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之大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开目遍视；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复来之意也。”福谢曰：“福奉天子命，问丞相身后，谁可任大事者。适因匆遽，失于谘请，故复来耳。”孔明曰：“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后，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继之。”福又问：“文伟之后，谁当继者？”
孔明不答。众将近前视之，已薨矣。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谁复著勋名。空馀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迓歌声！
白乐天亦有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欣逢贤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外便为霖。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