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孔子相信人的力量,没有意志,工作快要做完了也不值得高看,有了意志,即便只做了一点,也值得表演。孔子认为的礼也并非繁文缛节,而是真实感情。本集我们继续跟着杨照老师,看接地气的孔子形象。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论语》,透过《论语》认识孔子这个人,也透过对于孔子这个人的了解,来解读《论语》当中各种不同与弟子的对话,究竟意义是什么。
相信意志的价值
例如说,我们读到《论语·雍也篇》第12章,记录的是:“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冉有也就是冉求,对老师这样的告白跟感慨说,“我不是听不进去老师你讲的道理,实在是能力不够,能力不够,我实践不了,我做不到啊。”
你知道孔子怎么回答他吗?孔子对他回答说,“真正能力不够的人,他是走到一半,因为能力不够,他就走不下去了,所以他只好放弃停下来。但你别骗我,你不是。你现在还没走,就已经设定了自己只能走到那里,然后就不走了。”
冉有对老师说的是,用内在能力不足来辩护自己不够好的外在表现。但老师回应他的,是以内在地感受跟动机作为标准来批判它。
老师真正在意的不是你表现到底有多好,而是你内在有多强烈的动机,你想要做的更好。
老师责怪冉有的是他缺乏足够的动机,他没有愿意去试试,看自己能力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在没有去试的情况底下就先说我能力不足,这种能力不足的说法就变成了借口。在这方面来看,孔子那么要讲究动机,的的确确他是个唯心主义者。他责求于冉有的就是“诛心之论”,意思说那是因为你不够努力,你不会有强烈的动机,讲的是内在,而不是外在的。
我们当然都可以质疑孔子说,”那你怎么知道冉有心里边在想什么?他给自己什么样的目标?”不管他做到多少,做得如何,你不是去管,你不是去检验,不是去评量,他做到了多少,他做得如何,你确实要在那里管说他到底有多努力,他够不够努力。
这种看法很主观吧。这种看法的确很主观,但这份主观却正是孔子思想不可或缺的因素。
孔子就是靠着他非常丰沛,而且敏锐的共感的能力,所以他传递了一种特殊的价值,要我们认真诚实地面对自己。比在外表有些什么要表现要给别人看,去说服别人要更重要,更重要在于你自己,究竟怎么看待自己,你用什么样方式处理自己内在的标准以及内在的态度。
孔子凭什么这样教?靠的就是他能够一眼看出冉有究竟是力不足也,还是“画”,也就是先设定了自己的限度。这中间的内在差距。这是孔子作为一个老师非常了不起的一种独特的能力,也是他认为如果我们要做一个对的老师,称职的老师,我们应该修养自己具备的一种能力。

行百里者半九十
再举个例子来说,《论语·子罕篇》第19章。“子曰:‘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一座山这么浩大的工程,做到只剩下一筐土。可是若是你停了不堆那筐土也就停了。同样堆一座山,尽管只是在平地上堆了第一筐土,但是开始堆也就堆了。这是这句话的直接的翻译。那意思是什么呢?从客观的事实上面来看,前面的这已经堆得很高很高了,当然比后面才堆一筐土的高得多。但是你如果从主观的意志跟意愿来看,前面的堆得再高没有用,因为他停了,他不做了。这也就是他批评冉有的“画”。“画”的意思说我觉得我就做到这里了,我就不做了。尽管只剩下一筐土,这座山也必定就不会完成。相对的,后面的那个人明明就只堆了第一筐土,但是他有着前进努力的这种意志跟意愿。那我们应该要看表面成就而肯定,那个叫做“功亏一篑”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们要去称赞那个功亏一篑的人,还是我们应该考量主观意愿,去赞许那个傻乎乎的埋头苦干,一定要把这个山给堆起来,尽管他才堆了一篑,才堆了第一筐土的人。

再进一步来看,孔子这段话也就指出了,前面的努力,前面的条件,没有办法保证现下的决定跟成就。你已经堆了几百万框筐土,却无法保证你不会在最后一筐土的关头上面停下来,功亏一篑,以至于完成不了这座山的工程。
同样的,尽管就是一片平地,还需要几百万筐土才能够堆成一座山,也没有理由因为这样,你就一定不会去做这件巨大艰难的事。事情成或不成,有它的客观形势跟条件,但要不要做跟这些客观条件之间没有必然关系,纯粹取决于你的主观意志。所以孔子才说“止,吾止也,进,吾往也。”要止还是要进,要做还是要停,都是你自己决定的。这不是客观形势跟条件可以必然规范的。
说的更强烈、更极端一点,仁就是拥有可以不顾,甚至可以抗拒客观形势条件的主观决定力量,才叫做仁。谁能够规定只剩下一筐土,你就一定会把山给堆成,堆起来;又谁能够强迫你绝对不能在平地追求去堆起一座山来呢?没错。在尊重跟强调人的主观意愿上面,孔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唯心主义者,或者是主观主义者。
孔子特别的答案
孔子这种唯心主义的历程,一部分来自于他对于春秋变局的观察,还有分析。为什么产生了这样一个混乱脱序,让很多人活得不平静,不安稳的时代呢?孔子始终不变的看法,那就是因为失去了礼,礼被抛弃、被扭曲、被混淆了。那更进一步,再追问,为什么又会有这种礼之不行,礼被抛弃、被扭曲、被混淆的错乱状况了?孔子得到了非常特别的答案。墨家、道家,后来的法家,他们的共同出发点,是认定旧有的礼出了问题,至少这种礼是不符合现实的要求,所以主张应该要淘汰原来的礼,离开了礼来寻找新的办法。
孔子不这么想,孔子认为问题出在礼的外表形式跟内在精神脱节了。或者是说这个礼仪的礼,被外在化、形式化,以至于就失去了跟人的真实感情之间的叩搭。
所以孔子他所主张,更进一步,他所实践的就是跟祭祀的方法,就是去探究礼的精神,回到礼当初设计的原始用意,让礼可以重新按人的内在真实感受结合在一起。不在意、不讲究内在感受,礼,就变成僵化的礼仪,就变成了具文,就变成了敷衍。礼应该是帮助我们发掘表达,并且节制感情的;礼绝对不应该,也不可以反过来成为麻木、掩饰、欺瞒、扭曲感情的力量。这是孔子最深刻的信念。
《论语·述而篇》的第9章,“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第10章,“子于是日哭,则不歌”。第32章,“子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这三条都是描述孔子行为,又表现孔子跟礼中间的关系。孔子在亲人刚去世,还在丧事当中的人身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这叫做礼。这是来自于真感情、真感受。这不是规定你说,旁边的人是有丧者,你跟他一起吃饭,你就不能吃饱,更不是要强迫你要少吃,而是你一定会感染人家的那种哀气跟低意的心情。旁边的人心里难过,他食不知味,他吃不下去,你不会被它影响吗?你怎么可能不受影响,照常吃饭,然后照常吃得饱饱的。这样对吗?
又例如说,孔子在那一天哭过了,他就不唱歌。这也是一种礼,这更是真性情。因为哀伤而哭泣,你马上转过脸来,就可以去快乐欢唱。这么快,这么戏剧性的转折,对吗?要么你前面哭,没有那么哀伤,要么你后面歌,没有那么快乐,那都是不真实。当然这里“歌”指的是当时对于歌唱的一种基本的看法。歌唱是为了表达,为了宣泄愉快的心情。那礼的规范,就是要协助我们不要掉入到这种虚伪、不真实的状况。你不要放半吊子的感情。你要难过,你是真的难过;你快乐,你就真的快乐。这是孔子所主张的情感教育,要真实、要纯粹、要彻底。

真情实意才是礼
所以当然我们就进到了《论语·八佾篇》这么重要的这段话:“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什么是礼之本?林放这个问题问到了孔子教育的核心,所以老师马上就赞礼回答,就称许他,“大哉问”,这是大问题,而且问的好,应该要问的问题。会要问礼之本,就表示你已经礼掉了,除了表面的礼就是理解规矩之外,有更重要的礼的根本,礼的内在精神。孔子给的答案重点就放在要有真实的感情,与其施之繁复,宁可施之简朴(与其奢也,宁俭),而且特别举丧礼为例,与其把所有的一切都做到周到,还不如表现出真诚的哀伤。孔子跟人家一起唱歌,遇到很会唱的,他得请人家再唱一次,自己跟随着应和。这也表现孔子对音乐,对于他人的才能的真心欣赏之情。
而把这种真心欣赏的情适度地表现出来,也就成为合宜的礼了。在这方面孔子实质上是彻底地改变了那个时代封建社会当中的礼。 也因为这样,所以他更进一步的就开发出来,我们如何跟自己内在的情感能够共处,更进一步的是,真实地活在自己的情感当中,面对自己的真实情感,这样才是作为一个人最重要的修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