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傅瑕帮助郑厉公当上国君，却立刻被杀。是狡兔死走狗烹，还是别有理由？原繁和厉公辩论起了“忠”，忠于国与忠于君，如何选择？围绕美人息夫人，蔡、息、楚三国又纠缠在一起，乱世之下，小国危若累卵。什么才是春秋时期的正义？本集继续听杨照讲述鲁庄公十四年的春秋故事。
文稿
哪一种才算是真的忠诚：忠国？忠君？
我们读到了鲁庄公十四年发生在郑国的事情，那就是郑厉公从栎带着武力朝国都逼近，到了大陵之后，他逮住了郑国当时重要的大夫傅瑕 。傅瑕为了保命就对郑厉公说，请你放过我。你放了我，我就会想办法让你回到都城，担任国君。
郑厉公和傅瑕定了约，放了傅瑕。六月，傅瑕的确就遵照了承诺，把当时担任国君的子仪，还有他的两个儿子都杀了。子仪这个时候其实担任国军已经有14年之久，但是因为在这样的状况底下失去了位置，后来就没有得到谥号，所以在历史的记录上面就 只能够称他为郑子。
再往下看，在《左传》里面是这样记录的：“厉公入，遂杀傅瑕，使谓原繁曰：‘傅瑕贰，周有常刑，既伏其罪矣。纳我而无二心者，吾皆许之上大夫之事，吾愿与伯父图之。且寡人出，伯父无里言，入，又不念寡人，寡人憾焉。’”
郑厉公重新成为国君，但令人惊讶的，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呢？是杀了协助他的傅瑕。他就派人去对战国大夫原繁说，他说：“傅瑕被杀，因为他不忠。为了保命他竟然背叛出卖了自己原来的国君。对于这种不忠的行为，我们周朝本来就有固定的惩罚，他现在已经为了他的罪行付出代价了。其实他如果没有背叛行为，而现在就接纳我的人，我都会承诺给予上大夫的职务。”
“吾愿与伯父”，这是他敬称原繁的说法。原繁在宗族的关系上面高郑厉公一辈，所以尊称为伯父。我愿意跟伯父您好好地商量统治郑国事。当时我出亡的时候，伯父你看从来都不曾在都城里面替我说一句话。现在我重新即位了，你还在等我来找你，你不主动过来亲近我，让我很觉得遗憾。
这段话实质上是对于原繁的指责，表示说别人都对我表示效忠了，也因此得到了我给他们的地位，让他们地位提升，能够作为酬劳。只有你当年没有支持我，现在你还不赶快来依附我吗？针对郑厉公对他的指责，这位重要的大夫原繁也就表达了他对于忠这件事情的政治哲学的思考。
“对曰：‘先君桓公，命我先人典司宗柘。社稷有主而外其心，其何贰如之。’”原繁说法是，郑桓公他当时命令我的先祖负责管理宗庙的内室，这是再重要不过的一个职位。国家有国军在祭祀社稷的时候担任主祭。若是担负如此隆重责任的人，心里面还放着外人，那就是再严重不过的二心、不忠了。
他对郑厉公表明，他自己的这样的一个家族，效忠的对象是社稷，是国家，而不是任何的个人。当子仪作为郑国社稷主人的时候，如果心里想着你，帮你说话，跟你通风报信，跟你有联络，我怎么对得起我自己这种大夫家的专业的职责？
接着说：“苟主社稷，国内之民，其谁不为臣？臣无二心，天之制也。”如果掌管了社稷，已经成为了国君，那么有谁会不替你、不为你服务呢？天经地义的第一条道理，就是作为臣下的不能够有二心，不能够不忠。
然而这位大夫原繁他的忠，首先是忠于社稷，其次才忠于掌管社稷的人，这也解释了他自己的立场。子仪当国君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像傅瑕那样去支持郑厉公，但既然郑厉公现在成了国君，依照他效忠社稷的态度，他也会效忠郑厉公。
“‘子仪在位十四年矣，而谋召君者，庸非二乎？庄公之子犹有八人，若皆以官爵行赂劝贰而可以济事，君其若之何？臣闻命矣。’乃缢而死。”
原繁继续告诉新回来担任国军的郑厉公说，在你的前面，子仪已经在位了十四年。意思是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正统的一个国君。靠计谋你可以入都，进到国都里面，变成了君。你靠的是谁？指的是傅瑕——那就是背叛了国君，有二心的二臣。你父亲郑庄公的儿子，还有八个人活着，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如果说他们都用承诺未来给予更高的爵位，能够鼓励人臣背叛，那你自己想想，你要如何自处呢？
原繁就是要告诉郑厉公说，你用了傅瑕这种不忠心的行为，得到了王位，得到了国君的位置。你有了国君位置，你即位了，你还要用官爵行贿来要求大家对你忠心不二。我告诉你，这种逻辑是前后矛盾的。
我作为一个大夫，我谨守作为大夫的本位，你还要来怪罪我，这也是不对的。不过已经清楚明白郑厉公怀疑他的忠心，原繁这个时代的他们的精神，他们的价值，他也绝对不会留恋生命，于是上吊自杀了。
关键就在于，尽管子仪做了十四年的国君，但是复归之后的郑厉公硬是不承认他的国君的地位，所以连子仪的谥号都没有给他。
所以到后来在正式的记录里，他没有一个国君的称号，只能一直称郑子或者是子仪。所以他也不觉得原繁对于子仪的效忠是应该的。这里面我们看到这个时代对于效忠对象上的冲突。原繁他效忠的是国，是国君的名分跟位置。谁担任国君他就效忠这个人，因为不是这个个人，而是它背后的设计，还有它背后的制度，还有它背后的国，对原繁来说才是重要的。
郑厉公不这样看。郑厉公坚持这种忠应该是个人关系，臣子就应该效忠他个人。他当过国君，等到他被赶出去的时候，这些人转而支持子仪。在他看起来这就叫做背叛，这就是二心，这就是不忠。可是从原繁的角度看，国君换了人，大夫对于国君这种份位还有权力的效忠并没有改变。
原繁也就信守他自己所说的原则，意味着既然厉公重新即位成为国君，厉公所说的话也就成了大夫应该遵从的命令。厉公说了什么呢？厉公说的是对于原繁强烈的不满，所以他就领受这个新的国君的命令，他就上吊自杀了。在这中间我们所看到的关于政治，关于效忠，非常非常清楚的一种价值上的思考，以及价值上的价值选择上的冲突。
妻子貌美带来的亡国之灾
接下来在鲁庄公十四年的《春秋》经文里面，非常简短的一条：“秋七月，荆入蔡。”读《左传》我们就知道，这是前面记录过的事件，还有后续的发展。“蔡哀侯为莘故，绳息妫（guī）以语楚子。”前面讲的是鲁庄公十年，蔡哀侯得罪了息侯。息侯就假借楚国的力量来惩罚蔡国。楚军在莘这个地方打败了蔡国的军队，连蔡哀侯都被楚国给绑了回去。
所以这里就继续讲接下来发生的事。到了楚国之后，蔡哀侯处心积虑当然想要为之前的事情报仇，想啊想，让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故意去对楚文王称赞息侯的妻子，这个息妫有多漂亮有多美，有多迷人。在《春秋》、在《左传》里面，这里面叫“绳息妫以语楚子”。这个“绳”字就是赞美的意思。
“楚子如息，以食入享，遂灭息。以息妫归，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看这一段又是很悲惨，因为息国很小很弱，甚至无法对付蔡国，抵不过蔡国，所以当时才会需要假借楚国的力量来对付蔡国。这个楚文王被蔡哀侯的说辞抖得心痒痒的，想说，这个息妫到底有多美？所以就去到了息国。
大国的国君来了，这个小国的息候当然要设宴招待楚文王。应该就是在这个机会里面，楚文王见到了息妫。你看《左传》写得多么直接，多么简单——“遂灭息”。
显然是他发现了息妫，还真像蔡哀候形容得美如天仙，非常非常地立刻激起了他的欲望。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楚文王就出兵灭掉了息国，把息妫带回楚国娶为他的妻子。
息妫在楚国就和楚文王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做堵敖，一个是后来的楚成王。虽然和楚文王有这样的实质夫妻关系，但是《左传》又有这么悲凉悲惨的两个字：“未言”。意味着息妫几乎从来不主动说话。显然在她的人生当中，这件事情是一个深刻让她无法忘怀的悲剧。
关于息妫到了楚之后，《左传》这一段到底要告诉我们什么样的故事？要告诉我们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事迹？又会让我们对这个时代有些什么样的认识？我们下次再会，我们下次再继续告诉大家。
这里面我们看到这个时代对于效忠对象上的冲突。 郑厉公坚持这种忠应该是个人关系，臣子就应该效忠他个人。他当过国君，等到他被赶出去的时候，这些人转而支持子仪，在他看起来这就是不忠。 可是从原繁的角度看，他效忠的是国，是国君的名分跟位置。谁担任国君他就效忠这个人，因为不是这个个人，而是它背后的设计，还有它背后的制度，还有它背后的国，对原繁来说才是重要的。
杨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