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焚书坑儒背后含藏着秦始皇怎样的野心？今天我们读到的《尚书》是怎么艰难留存下来的？为什么我们还不进入《尚书》的正文？这一讲，杨照将带我们重新认识“焚书坑儒”这一历史事件，告诉我们决定今天《尚书》样态的关键故事，以及何谓“历史式读法”。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尚书》。
在上一讲当中，我们对于《尚书》这本书诞生后接连不断的悲惨遭遇，给了大家一些说明。当然，大家心里面会有一个疑问，这个疑问是那我们今天所说的所读到的《尚书》究竟有多少是真正来自于周代，又有哪一些是后世加进去的呢？
今天让我来告诉大家，决定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尚书》模样两个关键的故事，以及相关的版本。
我知道听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有点着急，这样一本流传如此艰难的书，它的文字字句又那么难懂，还要进行各种不同的鉴别，意味着需要这么多的过程——我们今天读它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我想借这个机会稍微提醒大家，我们读许多历史上的经典，必须理解，这些经典本身都是在历史当中不断演变的，有些经典跟他原来成书的时候相比已经经历了相当大的变化。
所以历史上的经典必须要历史地去解读，这就牵涉到我们整个音频节目当中，其中的一个重点方向，不只是教大家来读各种不同的经典，还希望能够让大家认知不同经典有不一样的阅读的方式。
焚书坑儒：推翻一切旧事物
对于我们今天理解《尚书》非常重要的一个历史事件，那就是在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统一，是许多那个时候东周的君主有过的志愿，也是长期战乱之后，很多人民都期待的，但是最终把这件事情完成的是秦始皇。
秦始皇他的野心不止在于统一六国，最惊人的地方是，他要建立一片不曾存在过的新天新地。他的野心是要切断时间、切断历史重新开始。这非常清楚地反映在他选择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一个名号，叫做“皇帝”，又把他自己称之为“始皇帝”。并且就用他自己的力量，律定后面当皇帝的都按照数字排下去就好，所以他自己是始皇帝，是第一个皇帝，接下来就是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一直传到百世、千世，这是他的想法。
这样的一种命名的方式，就推翻改变了周代以来我们对于究竟一个天子怎么被称呼的基本的习惯——谥号。
谥号是什么呢？也就意味着我们今天把他称为叫“周武王”的这个人，当他活着的时候，他绝对不会知道他自己是周武王。武王这个名号，是他死了之后继任的天子跟臣子，他们依照他一生的行仪功绩，选一个字来代表总结或者是凸显他的行为。
换句话说，谥号就是后代的人对于帝王盖棺定论的一份成绩单。像周幽王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他在世的时候，他知道他得到的是“幽”这个谥号，以后几千年大家都要叫他周幽王的话，他一定会拒绝，一定会想尽办法把这个名号给改掉。因为“幽”这个字在谥号的传统里，那是带有强烈谴责意味的，意味着他在当天子的时候做得非常糟糕，后面的人才会把他取名叫做“幽”。
这种谥号从周代建立了以后，一直保留着，甚至等到秦始皇所建立的秦代结束了以后，谥号就又回到中国的历史上面，这也就变成我们今天一眼我们就能够从我们习称的一个皇帝的名字判断，他到底是一个好皇帝还是一个坏皇帝，那是非常简单的记号。
在中国历史上面，从周代以下，谥号一直都在，唯一的例外就是秦，因为秦始皇不接受这样的做法，对他来说，他死后还要被他的继位者跟臣下议论，他不接受。所以他推翻了周代的这种习惯，自己设计了另外一套纯粹就是用数字标记，而且只管前后顺序，你不能够评断我好还是坏，我就第一，第一就是我的所有的一切。前面没有任何人，还有，透过纯粹的数字，他可以安心地想象他自己的王朝，就像数字一样，数字可以一直不断地累积，一直不断地累加，可以无限地延续下去。
所以秦始皇他的惊人的野心是，他要推翻在他之前周代的所有的一切的制度，取消谥号，只不过是其中最明显的一环而已。这项空前的野心，就使得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他为什么那么忙呢？因为他要创建这个新天新地，他最受不了的，也就是他那么忙、他那么努力在设计推动这么多新鲜的事物，动不动就有人会说，“这样不行啊”，“这样不对啊”，“这样不好啊，因为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听到这种话的时候，他就整个人完全无法忍受，对他来说，取消周代，以周代对照来批评他，就变成了他在施政上面非常重要的一个关键的重点。
我们必须要在这样的一个背景，在秦始皇的这样的一个心态底下，我们才能够理解什么叫做焚书，什么叫做坑儒。不管跟焚书跟坑儒，其实他的作用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要切断秦跟周之间的连续关系，他不惜采取了非常激烈的手段。在这样的一个秦始皇的特殊的做法底下，我们也就可以想象，原来属于周代王官学传统里面的文献，它就遭到了巨大的破坏。在这个破坏的过程当中，《尚书》几近失传。到了汉初，其实已经很少人能够读《尚书》或者是记得《尚书》的内容了。
今文《尚书》的来历
我们看《史记·儒林列传》里面有这样一段记载，这段记载就是说，到了孝文帝（即汉文帝）的时候，他就要求，希望在天下能够找到还懂《尚书》的人，但是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人，那就是伏生老先生。知道有伏生还能够读《尚书》，还记得《尚书》的内容，就要把伏生找到长安来，把这些内容给记下来。但是多麻烦你知道吗？因为那个时候伏生老先生已经90岁了，已经老到不能走路了。
所以孝文帝还要特别请教晁错，把晁错派去伏生所在的地方，去学《尚书》。因为在焚书坑儒的秦始皇激烈的行为做法的时候，伏生是把他所授的，他所有的《尚书》偷偷藏在家里面的墙壁里。
但是后来，不止是秦始皇的焚书坑儒的做法，我们之前也提过项羽刘邦之争，接下来项羽进了咸阳，屠咸阳，烧了阿房宫，把秦始皇至少还收的官书也都烧掉。另外民间在那个秦末大乱、楚汉相争，又经历了一直到汉朝建立，十几年的另外一波的战乱。因此，伏生也因而流亡。
等到汉代建立了，社会慢慢平定了，伏生还找，找了半天，但是已经找不周全了，他只找到了29篇。所以伏生所传的《尚书》，在原来的《尚书》的内容当中，只剩下了其中的29篇，其中的一部分。他就用这部分的内容，教于齐鲁之间。在他自己所在的东方，山东这个地方，来教《尚书》。
这就是到了汉代，还能够有《尚书》之学的一个重要的远源。
第一，在地域上面，是偏向东边，在山东。
第二，它的重要的源头，来自于伏生。这是历史偶然的幸运，伏生在墙里面藏了禁书，回来的时候这个墙里面的书还保留了29篇。
到了文帝的时候，这个时候汉朝开始慢慢地有一点点讲究过去的古旧的经学，伏生超过90岁了，还活着，才能够把他的《尚书》学问传给天子皇帝，汉文帝特别派去的晁错。
原来王官学传统里面的《尚书》，应该有百篇左右，但是只剩下不到1/3由伏生传留下来。而且伏生传《尚书》，虽然说有壁中藏书，但是主要好像还是靠他记忆口传。也就意味着到了文帝的时候，这29篇的旧文，原来的旧籍也已经不存了。
另外一种可能性是，伏生所藏的《尚书》，是用旧的文字，也就是用大篆写成的。在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另外一个重要的政策，那叫做“书同文”。为什么叫“书同文”呢？因为当时各国有自己各自流行的字体，这些字体就产生了尤其是官方文书在传留法律文件上面的困扰。秦始皇不能接受这种状况，所以他就要求，在法令一统的情况下，所有的文字写法也必须一统。但是这么一统之后，小篆变成了秦代统一的文字，很多原来用大篆古文字所写成的这些文体，这样的文本，到了汉代成立，到了汉文帝的时候，可能也就没有几个人能够读得懂了。
所以《尚书》篇章的内容，主要还是要靠伏生他口说传授的。伏生所传的29篇《尚书》，再来就用了汉代当时的文字，当时流行的文字又从秦代的小篆，变成了后来我们更熟悉的隶书。所以应该是用隶书再重新传抄过一次，这一部分的内容后来就被称只为“今文尚书”。
为什么要把它特别称之为“今文《尚书》”呢？就是为了要区别，因为后来接下来出现了“古文《尚书》”。
古文《尚书》的来历
《古文尚书》是什么样的来历，怎么一回事，我们看到，在文献上面，刘歆有一篇《移太常博士书》里面就是这样说：“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鲁恭王是当时汉代封的这样的一个诸侯贵族，他把孔子的旧居给拆掉了，为了要扩张他自己所住的宫殿，但是拆了之后，发现墙壁里有宝。在孔子旧宅就发现的有《逸礼》三十九篇，有《尚书》十六篇。
这部分就由鲁恭王收藏之后，后来孔安国把它献给了皇帝。但是这个时候因为是在汉武帝的时候，汉武帝当时宫中为了巫蛊之乱正在一片混乱的情况底下，所以这件事情就没有受到重视。
另外班固在《汉书·艺文志》里面也说，他说古文《尚书》来自于孔子家的墙壁里面，到了武帝的末年，鲁恭王因为破坏了孔子家，想要增建他的宫殿，得到的古文《尚书》，还有《礼记》，还有《论语》还有《孝经》，一共有几十篇。关键在于，“皆古字也”。都是用古文字写的。
这里面就有一个传奇的故事。鲁恭王因为毁坏了孔子的旧宅，扩张了他自己的宫殿，宫殿盖好了之后，他住到里面去，他就经常听到古琴瑟钟罄之音，听到那个很奇怪的、优美的古老的声音、音乐。他越想越不对劲，感觉到害怕，所以呢，他就不敢再继续破坏孔子的旧宅。
这个孔安国姓孔，是孔子的后世，所以他就从鲁恭王那里得到了这些文献，经过跟当时的《今文尚书》比对之后，结果发现在孔子家宅墙壁里面所得到的这些内容，多出了十六篇，所以就献给武帝，但是也同样的，就跟前面的记录一样，因为当时武帝宫中大乱，所以来不及列于学官。
这个大概就是我们从文献上面了解到的，先跟大家解释一下。所以读《尚书》又不能不知道，《尚书》有《今文尚书》，有《古文尚书》。《今文尚书》、《古文尚书》有不一样的来历，但是后来我们就发现，《今文尚书》跟《古文尚书》在内容上面，跟阅读的方法上也不太一样。
这是阅读理解《尚书》我们必须知道的一段重要的历史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