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来读刘劭的《人物志》,我们读的是《材理》篇第四篇。
在《材理》篇当中,很快地从关于人的辨别就进入到如何说话,因为说话对于当时的人才彼此之间的交流,彼此之间的观察,乃至于彼此之间互相的理解,如此地重要,说话的场合非常多。
借由说话,不只是能够找到同志,而且往往是借由说话,一边的人可以找到所谓明主,也就是你可以去投靠,你可以去追随的这些领导人。
另外一边,领导人也是借由听说话,从说话当中去辨别哪一些人是人才,是我可以用的人才,哪一些人不是。
所以在《材理》篇当中,刘劭分两个方面为我们解释说话的场合。
一种场合我们可以称之为叫做呈示,这当然是来自于音乐史上我自己所熟悉的,像“奏鸣曲式”里面先有呈示部,就是怎么表达你自己所相信你的看法,你的意见,不过在呈示之后还要发展。
接下来有第二个步骤,你在呈现完了自己的主张之后,你要跟别人互动沟通,包括跟你不同意见的人,你要懂得怎么样去质疑他;或者是倒过来,如果别人质疑你的主张的时候,你要如何替自己辩护。
务本
在这里,刘劭又先做极端的分别,这两种人,一种人是叫做善难者,也就是善于去辩论、去辩驳的人。这种人辩论辩驳对他来说是手段,是借由一直不断地问问题,包括来回问题、答案,从答案衍生出新的问题,把所有的一些环节通通都打通,把所有的纠缠在一起的东西理清楚。
这是一种手段上面的运用,最后要达到的目的是让事物的根本可以清楚地解释。
(善难者,务释事本;)
倒过来,有一种不善于辩论的人,他舍本逐末,也就是把辩论本身变成了目的。他根本抓不住事物的本质。所以在辩论辩难的过程当中,那个事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缠绕。原来好不容易解释清楚,已经控诉到事物本质了,他不会停下来,他还要缠绕出新的问题。问题一直不断地长出越来越多的问题,但他不会经过了澄清回到事物的根本。
因此,善于辩难的人,他开始问问题,开始用问题去引导,最后会让场子里面慢慢统合到大家都能够同意的是非判断上。
倒过来,如果是遇到了这种不善于辩难的人,那这个场子就会越来越混乱,造成大家争论不休。
也许本来是双方对立,因为他用这种方法问,结果从双方变成三方,三方变成四方,变成了大混战。
(不善难者,舍本而理末。舍本而理末,则辞构矣。)
避其锋芒,挫其锐气
那我们要怎么用对的方式来进行难,来诘难、辩驳呢?要记得几个秘诀。
第一个,你要辨识对手的强弱。如果对手气势很强,气场很强,你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善辩的人。针对善辩的人,不要用辩去跟他对,你要避开他强盛的锐气,他越是有那种锐气,你要越有耐心,你要越平和,你要自己先把问题所有一切的钥匙都整理出来。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在你的心里面清清楚楚地罗列出来。
然后依照你自己的节奏,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跟他讨论。你千万不要被他主导,你如果被他主导,你落入到了被动,他的气场,他的气势就能够把你搞得团团转。
(善攻强者,下其盛锐,扶其本指以渐攻之;)
如果没有这种能力,倒过来,相反的,是那些不懂得如何应对这种强势气场的对手,你会怎么做呢?
你会是一直在那里听,然后想要打断,专门挑人家言辞里面的毛病,说哎,你这个怎么会这样讲?或说你这里数字错了,你这里犯了一个年代上的错误,专门去挑人家的这种细节。
你挑人家的细节,你以为你得了分,但是你得的都是小的分数,你相对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因为这个人他本来就气场强,你用这种方式只会惹恼了他,惹恼了他,善于辩论的人,你要记得,他是越生气,脑袋越清楚,说话越锐利。所以,你讨不到任何的好处。
尤其是在当场其他人的心目当中,就会觉得这人步步紧逼,你就只剩下一些小招数,一些小刺拳,看起来好像打到了,但是根本只碰到人家的皮毛而已,但是人家一步一步地把你逼向了那个角落,你施展不开。在所有人的心目当中,你都是那个大输家。
(不善攻强者,引其误辞以挫其锐意。挫其锐意,则气构矣。)
善于指出对手的失误
另外有一种情况,我们要知道的是,到底如何去抓住对方的过失?如果对方讲话真的有问题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对的做法,善于做这样的事情的人,就明白地指出对方的失误,但是一定要记得两个原则。
第一个原则:不要抓住不放。你越是抓住不放,你想要扩大,想要捅人家的伤口,把人家的伤口夸得越高越大,倒过来,你会让人家觉得没有风度。
还有另外,这种态度也很容易激起对方的斗志。本来你如果告诉他,你在这里错了,他有可能承认错误,他就在这个道理上,在气势上输你一截。
可是,如果你揪住不放,对方非得要使出全力抵抗,在使出全力抵抗的时候,你们两个人就在那里纠缠,纠缠的情况底下,你就不可能清楚地分辨出来你赢了,他输了。
还有第二个原则,千万不要节外生枝,本来已经明明白白指出他的错误,你又多衍生出来,东一个西一个,结果到后来反而模糊了焦点,而且你多说,你自己也有可能会说错。
所以就记得,当你发现了对方的错误,一定就是一箭中的。一箭中的了之后,事后不理,反正中了就是中了,接下来就不要在那里纠缠。
(善蹑失者,指其所跌;)
另外倒过来,这种不善于去抓住对方犯了错误的机会的人,就在那样的情况底下,以为我借着这个状况,我就一定要把你压到底,我就要在这里彻底地臣服你。
这一方面,在现场,其他观众,其他听话的这些人的心目当中,你失去了你的风度,你失去了他们对你的支持。
另外一方面,被你用这种方式缠斗的这个人,他就算当下在言辞上拿你没办法,他心里面就开始恨你了。你何必在这种状况底下去塑造敌人,引起对方那么深的一种怨恨呢。
(不善蹑失者,因屈而抵其性。因屈而抵其性,则怨构矣。)
宽容听者的接受速度
我们再看另外一种情况,有的人喜欢当老师,你们都叫我杨照老师,所以我在讲这一点的时候,我要特别地小心,仔仔细细地告诉你们,当刘劭在讲这种人的时候,为什么形容说他们喜欢当老师,因为他自己脑袋里面只要他想清楚了一个道理,他觉得这个道理很珍贵,他就有一个强烈的冲动。
什么叫做好为人师?他就急着要把他自己的这一点点的所得一定要去教给人家,所以好为人师指的是,有一个什么他自己珍惜认为了不起的道理,了不起的想法跟说法,他眼中突然之间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学生,于是抓住任何一个人,他就要讲。
还不止如此,这种好为人师的人他不考虑,因为眼中每一个遇到的人都是学生,他就没有这样的余裕去思考,去分辨。刘劭一定要我们记得的,你的对象到底是谁,这是什么类别的人。
所以他都是用同样的方法,而且他自己想了那么久,他如此得益于自己在道理上面的所得,他就急着把结论告诉人家,说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应该是如此如此如此。
(或常所思求,久乃得之,仓卒谕人;)
他就忽略了一件事,自己花了很久的时间想通,为什么别人在你短时间之内告诉他结论的时候,人家就一定能够吸收呢。
所以当你看到别人露出了这种疑惑的眼光,你就心里面开始下沉,甚至开始有一个温度,有一个火就上来了。说这是什么烂学生,为什么告诉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是一副欣然领会(的样子),然后你不是点头如捣蒜,你不是就说谢谢老师指导,你怎么还一副好像都没听懂(的样子)呢?你就以为别人无法理解。
(人不速知,则以为难谕。以为难谕,则忿构矣。)
为对方的失误留挽回余地
所以接下来,两个人之间就很容易不只是开始有了争执,更进一步的,争执就产生了意气。
在激烈争辩的时候,我们讲话,当然就跟心平气和的时候可以想清楚再说不一样,我们就会冲出很多意气的言辞。意气的言辞容易错,所以这个时候双方就更加升高,因为你就抓住我的话柄,然后你就予以攻击。
倒过来,你在攻击我的过程当中,我也就抓住你的话柄攻击你。于是最后,这就不再是辩难了,这就是吵架,吵架得不到任何好的结果的。
所以善于诘难、辩驳的人一定要记得,什么样的状况底下我们可以辩驳,可以说理,一定要心平气和,至少要大家都在正常的情绪当中,没有人生气,没有人激动,没有人痛苦,没有人沮丧,这才是正确的辩难的场合。
(夫盛难之时,其误难迫。故善难者,徵之使还;)
倒过来,不善于诘难、辩驳的人,他们盛气凌人,很容易刺激对方,即使一时用气势压倒了对方,甚至强迫对方在那样的场合里面承认自己的错误,但那个认错也一定不会是心甘情愿的。
所以在那样的状况底下,你一直不断地升高,参与谈论的人,他们那种愤恨的情绪引出了各种不同的妄谵胡言,大家就越讲越没道理,大家都只是为辩论而辩论,为吵架而吵架。有很多的话,但这些话都变成了空话,都变成了无效的话。
(不善难者,凌而激之,虽欲顾藉,其势无由。其势无由,则妄构矣。)
给对方预留思考空间
还有另外一种场合,我们要记得,我们要放在心上,真正好好在讲理的时候,大家同时在讲,同时在听,同时在思考,你一定要给对方思考的空间。
你要意识到,如果对方真心诚意地在跟你辩论,他听你说话,他一定要想,对方正在想的时候,也就没有办法那么专心地听你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所以他会看起来有一点点恍神。
这又是我们需要分辨的能力,你看到人家的表情的时候,你能不能知道他心里面到底真的怎么在运作?
所以我们常常犯的错误就是你看到一个人好像表面恍神,其实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内心的状态,你把它混合为一。
一种状态是,的确,他已经不耐烦,他没在听你说话,他心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他根本不在这个场子里。
这个时候,他不是你的听众,你有一种处理方式是把他拉回来,说你可不可以听我说啊。
另外一种方式呢,算了,这个人他已经心猿意马,他的心神游到别的地方,你就不要以他作为说话沟通的对象了。
可是你不要忘了,有些人他之所以表现出那样好像神游在外的神情,是因为他在想你刚刚所说的话,他在思考说,你刚刚所提的问题,我应该怎么回答,甚至更进一步的,他在想说,你讲的这个话,好像对,又好像不对。我应该如何反应?或者是他正在想说,你刚刚说的那个话,我想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更进一步来质疑你。你要懂得分辨。
如果一个人,他是陷入在这样的一个沉思的状况底下,所以他看起来不是抓住你当下正在讲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句话,你就不能够搞错了,用那种方式反应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你到底听懂听不懂我在讲什么?
一定要记得,这是最offensive,最冒犯人的一种表达。在对话的过程当中,任何一个人都很讨厌别人跟你这样说:“你怎么会听不懂?”或者是别人一直问你说:“你到底懂不懂?你知不知道?你了不了解?”
我们为什么要被别人用这种方式对待呢?当你用这种方式对待别人的时候,其实你在制造敌人,你在制造麻烦,别人就会筑起一道敌意的墙,他就没有办法真正好好听你说话。
用这种方式冒犯别人的忌讳,引起别人的愤恨,这绝对在说话的场合当中是得不偿失的。
(凡人心有所思,则耳且不能听,是故并思俱说,竞相制止,欲人之听己。人亦以其方思之故,不了己意,则以为不解。人情莫不讳不解,讳不解则怒构矣。)
这是来自于那样一个特殊的时代,大家密集地在说话当中去寻找道理,因为原来被建立起来的固定理所当然的道理被推翻了,因而非常精彩,非常热闹。刘劭就从这样的现象去寻找背后的一套道理,然后把它连接在《人物志》最根本的观念上。
人有很多种,所以不同种的人彼此在说话的时候也就会产生不同的场合。如果你没有这种多样性、多元的辩论说话场合的意识在你的心里面,你不可能好好地跟人家说话,你不可能达到说话跟辩难应该要能够让道理越来越清楚、彼此互相有效沟通的这个根本的效果。
(凡此六构,变之所由兴矣。然虽有变构,犹有所得;若说而不难,各陈所见,则莫知所由矣。)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人物志·材理》(节选)
善难者,务释事本;不善难者,舍本而理末。舍本而理末,则辞构矣。善攻强者,下其盛锐,扶其本指以渐攻之;不善攻强者,引其误辞以挫其锐意。挫其锐意,则气构矣。善蹑失者,指其所跌;不善蹑失者,因屈而抵其性。因屈而抵其性,则怨构矣。或常所思求,久乃得之,仓卒谕人;人不速知,则以为难谕。以为难谕,则忿构矣。夫盛难之时,其误难迫;故善难者,徵之使还。不善难者,凌而激之,虽欲顾藉,其势无由。其势无由,则妄构矣。凡人心有所思,则耳且不能听,是故并思俱说,竞相制止,欲人之听己。人亦以其方思之故,不了己意,则以为不解。人情莫不讳不解,讳不解则怒构矣。凡此六构,变之所由兴矣。然虽有变构,犹有所得;若说而不难,各陈所见,则莫知所由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