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比老子还要“老”
在传统上面把《庄子》跟《老子》并列，而且我们习惯的说法叫做“老庄”。“老”在“庄”前，也就是认定老子的时代早于庄子，老子的思想先于庄子出现。传统上面认为，既然在《庄子》当中，书里面有老聃这样的一个人，就清楚地证明庄子是后于老子。
但这条简单明白的证据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无法确认《老子》这本书的的确却出于老聃这个人的手笔，也就无法用关于老聃的历史资料来断定《老子》的成书年代。
《古圣贤像略传》中的老子像
钱穆先生他曾经仔细研究过老子跟庄子年代的问题，多方比对史料，得出了“庄”在“老”前的不一样的结论。
依照《老子》书中所出现的一些字词，再加上老子，更重要的是他书写文字的风格，我们可以很确定地主张，老子《道德经》这本书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孔子的时代，更不可能早于孔子。而且最合理的断代方式，应该是将老子放在战国后期，大概跟荀子同一个时期，比韩非子或许稍早一点。
遵循这样的研究论证的结果，那么老子《道德经》成书的时间显然是晚于《庄子·内篇》的。也就是说老子思想是在《庄子》的核心内容完成之后才发展，才出现的。
读过钱穆先生关于老子成书年代的讨论，我自己个人的看法，我个人的态度，我觉得那应该叫做铁证如山。要继续主张老子成书时间早于公元前第十世纪之前，那是经不起战国史料考验的。对于古代的中文，如果阅读得够多，你就会产生一种直觉的语感。光靠这个语感让我们清楚地感受到，《老子》《道德经》里面所使用的语言，和早期的像《论语》或者是《左传》有很大的差别。
老子这种语言不可能产生于传统上主张的老聃他的年代。我们再进一步检索战国时期中国古文风格的递变，也就必然显现老子《道德经》的这种言谈方式，已经甚至都离开了战国前期最兴盛的雄辩风格，进入到接近荀子、韩非子那样一种直白的道理表述形式。
孟子和庄子，在书里面多次都提到梁惠王，提到了名家，提到了惠施，那是这两本书他们共同的时代主题、时代印记。我们从文字上面去看、去比较这两本书，尽管它们表达的思想天差地别，差别这么大，基本出发点相去那么远，但是他们的文风却类似，都是豪放、开阔、恣意辩谈的。
相对的，你来看看老子《道德经》，比较《孟子》跟老子《道德经》，或者是比较《庄子》和老子《道德经》，都很难给我们这种书写风格上似曾相识的感觉。
反而是如果把老子《道德经》跟《荀子》、《韩非子》放在一起，比较容易遇到类似的文句。还有更重要的是，类似的表达方式。
老子和孟子之间的风格差异，绝对大于老子和荀子，或者是老子和韩非子之间。所以依照钱穆先生的主张，把老子的时代放回到庄子后面，我们就能够将历史沿革发展看得更清楚，更明白一些。
乱世之中出现的多元化思潮
从春秋延续到战国，这种乱世的景况，使得占据主流的周人封建文化受到了越来越强的质疑和挑战。这样的过程当中，原本边陲地带的势力也就相对取得了越来越高的自信，向中心进攻。
什么是边陲地带呢？南方有楚，东南方有吴、有越，西边有秦。他们先后崛起，带来的不只是军事的影响，还有思想和文化上的刺激。
主流文化松动的时候，异质的楚文化，沉伏了数百年的殷商文化，都在这个时候得到了冒出头的机会。春秋末年，战国初年，这是问题意识最为强烈，寻找答案的冲动也最强烈的时代。其中的一项表现，是“思考”和“表达”趋于高度的多元化。反复析辩就取代了直白的陈述，成为那个时代最受欢迎的语言，还有文字的形式。
另一种表现，则是许多不属于周人文化的元素，也纷纷进入到这个巨大而且热闹的争议场域当中，自成家派，受到重视。
不过多元摆荡的这种思想的争议，非但无助于给当时的人心带来安定，反而更加深了疑沮不安、战争、混乱、恐惧、怀疑，一路从西元前第六世纪延续到西元前第三世纪。
漫长的3三百年之后，最后大家只剩下一个共同的想望，希望有和平，希望能够休息，希望有正常生活。更重要的，另外还希望有明确的答案。
所以到了西元前第四世纪末，也就是孟子、韩庄子的时代之后，“百家争鸣”就开始朝着收束统一的方向在发展了。
《老子》被错乱成道家起源的由来
周文化在春秋战国时期的另一项关键变化，那是孔子开创了儒家。孔子所做的其实就是将原本依附在封建制度上，为了维持封建运作而设计的这样的一套礼仪，加以原则化、普遍化、抽象化，让礼仪离开了形式，取得了精神上的意义。
于是“王官学”的内容就脱胎换骨，变成了诸子学中的一支。用这种方式保全了周文化，没有随着周人政治势力的倾颓而消失、而灭绝。在两项条件相配合底下，战国后期的思想潮流当中，周人旧有的世界观勉强被维系住了，并没有被像《楚辞》或《庄子》所代表的那种异质文化给取代。老子《道德经》是在战国后期出现的。他的思想一方面和《庄子》有密切的关系，那就是：吸收了“自然”作为统纳天地的原则，整理出无可名状的这种总和的源头，也就是道德经里面所说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是“道”。
《三子音义》（闵齐伋评校.明末闵齐伋朱墨套印本）中的《道德经》
但另一边，老子的思想应和了战国后期的潮流，把道和自然带回到人世，改写成为运用在人世的一种智慧。
还有，同样是应和战国后期的潮流，老子的文字也是收束、权威，接近祈使句的。他不是跟你讨论，他不是要吸引你注意，他不是要跟你辩论，他就要叫你说就是这样、应该这样，必须要依照这样来认知或者是理解。
这就大大不同于正处于“百家争鸣”时期、高峰期那样一种开放雄辩的风格。老子《道德经》的作者绝对不可能是孔子曾经拜见，庄子书里面所提到过的老聃。
真正的作者或许是史籍记录上多次出现过的另外一个名字、另外一个人，那是“李耳”。
李耳出生的地方和庄子相近，他很可能熟悉庄子的内容，把庄子和类似的“道”和“自然”的思想当中可以对处事经验有所启发、有所指引的部分，做了整理，做了发挥，就写成了《道德经》。
老子把原本来自于这种高度异文化、异质的特殊的成分大幅加以驯化，把反映出我们前面所说的，叫做“连续性的世界观”的这种思想，把它嫁接回周文化当中“非连续性的世界观”当中，就形成了一种新的人生观。尤其是其中的权力哲学，在战国后期的环境当中，显然就比《庄子》要来得有用，所以快速脱颖而出。
后来反而凌驾了《庄子》，变成了道家的代表，变成了道家的代表，被视为是道家的起源，因而产生了这样一种历史的错乱。
《庄子》的内容结构
从历史上面来看，《汉书艺文志》当中就有登陆《庄子》。《庄子》到了汉代，一共有五十二篇，一般认定这五十二篇的分布是：内篇有七篇，外篇二十八篇，杂篇则有十四篇。再加上是后人附加上去的三篇解说，还有三篇是关于《庄子》里面所用的字、它的发音进行的解释。
到了晋代郭象重新校订之后，他留下了三十三篇，内篇有七篇，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这个版本从近代以后就一路流传到现在。
《庄子》这本书很早就分成了内外杂篇，显示经手的这些编辑者。他们清楚意识到这本书的内容并不是来自于同一个作者，也显示了离开庄子的时代不远，庄子的思想就已经有了重大的分歧跟流衍。郭象把传统版本当中的内篇七篇全数保留，表示他认为这七篇最接近庄子的原始思想，很有可能真正是有庄周这一位单一作者他所写的。
外篇的风格和内篇没有太大的差距，而且部分的篇章或者是段落直接联系到内篇当中的想法，也延续了那样一种论辩。不过外篇的内容比内篇要来得芜杂，里面有有更多的故事、更多的寓言，看起来有可能仍然是庄周所写的，不然就是跟他时代相近的弟子所留下来、所写的。
杂篇里面有几篇看起来跟外篇很像，但是另外有几篇，例如《说剑篇》，这明显离开了庄子原来的思想脉络，纯粹就只是一个淋漓尽致发挥得好看的寓言。
另外还有《天下篇》，这一篇是以“道”作为它的基本立场，对于诸子家派，进行了非常全面、非常精彩的分析整理。这显然这绝对不可能是庄周所写的。这必须要到战国后期，甚至有可能到了汉初，才有可能完成的一篇文章。
如果想要对于《庄子》全面的内容，内篇、外篇、杂篇，三部分都有所接触、都能够去感受一下的话，我们可以考虑在内篇当中选取《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另外外篇非常重要、非常精彩的是《秋水》。还有杂篇，很不一样、在性质跟用意都不同的《说剑》，用这种方式构成开始认识《庄子》、初步认识《庄子》的阅读范围。
在今天的节目当中为大家解释了在道家的系谱上，庄子和老子之间的关系，也为大家提出了一个庄子初步阅读的篇目。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备注
关于老子年代考证的相关论述，另可参考杨照《史记百讲》第50期《<老子韩非列传>：孔子真的见过老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