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徵”下的三种人才等级
《人物志》这本书有一个很重要的特色，那就是它基本的精神是在看待人的时候一直不断地分别，一直不断地分辨，而且它是用创造了很多不一样的名词，不一样的描述来让这些分辨越分越细。像是在《九徵篇》最后结论的这一段，刘劭又创造了三种不一样的等级，同时给这三种不同的等级两种称号，而且还在这三种等级、三种称号之外，还再加上两种例外。他在说什么呢？
在上一集的音频节目当中，我们比较仔细地为大家介绍。什么叫做“九徵”，刘劭接着又依据九徵把人才分为叫做“三度”，这三度是“兼德之人”、“兼材之人”和“偏材之人”。我们先从“兼德之人”来看，这意味着在这九种的气质当中分别对应人身体上面的神、精、筋、骨、气、色、仪、容、颜。如果有人在这九种性质上面，他们全部都兼备，这就是“中庸”。而且中庸就是对于圣人最高的评价，所以这种人叫做圣人，而他的性质是“中庸”。
另外一种等而次之是什么呢？叫做“具体而微”，意味着它的每一部分都有对的性质，但是不是那么样的强大，不是那么样的丰沛。描述这种人的词语叫做“德行”，“德行”是“大雅”的称号，就是指的品德高尚、才能卓越。这种人是“兼材之人”，比更高的“兼德之人”稍微次了一等。再往下那就叫做“偏材”，“偏材”的是在这九种气质当中，他们从一到八都是只有某一些方面才能够达到，没有办法做到九徵的全面，统统都具备的那样的一种层次。那“偏材”就变成了“小雅”，所以依照这九徵又可以分出这三种等级。
风人末流：人的外在表征受后天环境的影响
接下来又有两件事情需要值得我们特别注意，一种叫做“依似”，这个“依似”的意思是似是而非，意味着你表面上看起来它好像“骨”很发达，有那个“强”，或者“气”很发达有“燥”。但是这是假的，意味着那只是表面显现，那是装出来的，并不是他内在真的有这样的一种性质，这种叫做“依似”。
另外还有一种是“间杂”，什么叫做“间杂”？也就是我们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们看到他的仪态好像很正，他说话好像很和缓，但是过一阵子我们就会发现怎么变成不是这样了，他的精神很黯，他的个性很怯懦，跟我们原来所认识、所体会的，就变了，就变到相反的方向去了，这是一种没有恒常恒定性的。
这个“依似”跟“间杂”，又为什么要有特别的名称呢？这就是刘劭要分清楚，我们有一些是来自于我们的天性、本性，本性当中的这些性质，这是我们真正一定要去看得到，去掌握的，这是真实，而且这是不会改变的。
然而显露在外表是受到后天的影响，在它的原文里面叫做“风人末流”，“风人末流”意思是什么？意思是受到外界的教化跟影响，而且是糟糕的、错误的教化影响，所以这是由外而来的，把他的外表改变了，但是改变了他的外表，并没有办法真正改变他内在的性质。所以才会出现比如说“依似”，“依似”是演出来的，明明内在不是这样，然后学到了一种方法，把自己撑起来，好像觉得要让人家误以为他是这样的人。
另外还有一种，为什么它没有定性？因为那也不是真的，他是看外面的情况或者是因应别人的要求，别人的预期，他就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是“变色龙”。人没有真正的变色龙，依照刘劭的看法，因为如果人有变色龙，你也就无从把他予以分类了。人一定有外有内，外内通常是联系在一起，所以才会有九徵。我们可以靠着这九种不同的标准去定义一个人，去定性一个人，去掌握一个人。不过也要小心。因为有些人他学到了这种技能，受到外在的环境的影响，他可以把他自己的内在改装、改造、掩饰起来，这个时候我们的九徵就不够用了。这是刘劭他在《九徵篇》结束的时候，他要特别提醒的。
真正中庸的人能以不变应万变
我们接下来继续来读《体别篇》。在《体别篇》里面他开头又重申，人才当中最高的品类是“中庸”，而且这个时候再更细致地为我们描述“中庸”的品德。不过先说，“其质无名”意味着这是没办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没办法用语言来描述，可是还是非描述不可，那怎么办呢？就只好用比喻的。
怎么比喻呢？第一个比喻是好像掺了盐的水，你会喝得到那个咸味，但是因为分量刚刚好，所以你不会觉得苦涩。所以有味，但是不是很浓的味，有一种淡味，淡味当中让你觉得舒服。
那下一个比喻，像丝织品、丝绸，外表并没有任何的染色，可是它自身就有一种纹彩，它的亮光、它的纹路不是染上去的，是从自己本身的质地透显出来的，并没有加以修饰。然后这种品质的人“能威能怀”，意味着当他需要的时候，他可以震慑你，当他需要的时候，他同时也可以让你清静。“能辨能讷”，有的时候需要说话，他可以雄辩滔滔，但是有的时候要显现“质朴无言”的那一面，他也就不说话。变化无穷，可是他并不是前面我们说的那种变色龙，他是通达，那是因为他无所不能，他所有的都具备，他才能够用这种方式处于“中庸”，以不变应万变，这方面我们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他是受到道家的影响的。
然而这只是开头而已，这《体别》第二篇关键重点仍然在于“别”。刚刚前头用了阴阳五行，所以就再更进一步，从阴跟阳而影响了中庸，阳就叫做“抗者”，太过分了。阴呢？“拘者”，那是不够，所以这就是过犹不及。“有中庸者”，但绝大部分的人我们都不是中庸，我们都是“过”或者是“不及”。而不管是“过”或者是“不及”，他最后在内在的义理上面都是有所缺憾的，这也是通论，这也是简单的一句话带过去。但更关键的他要铺陈，接下来他就铺陈了六种叫做“过”的人格，另外又铺陈了六种“不及”，不够的人格，这又是一一地予以区分。
所以我们先看“过”的，也就是属于阳的这一面，因而违反了中庸的，这十二种个性也分得很细。大家可以一边听，一边想，在你所认识的人里面，是不是的的确确有这些不同的个性上面的模式。
十二种“不完美人格”举例
比如说他第一个讲的是严肃正直、刚毅果决的人，任何这种“过”或“不及”的人，因为他是过或不及，所以就会必然有优点，但也有缺点。这种人他的优点是什么？刚正不阿嘛，非常非常有正义感，他看到邪恶的事情就无法忍耐。缺点是什么？缺点就是他自以为是，righteousness（正义、正直），自以为正直。因为自以为正直，所以有的时候不给人留情面，会当面去揭人家的隐私，攻人家的短处，这是第一种。
接下来第二种，第二种是安详宽厚，既然他安详宽厚，第二种相对应的是不及，也就是阴的这一面。阴的这一面有一种柔和温顺、安详宽厚的人。这种人有什么样好处？跟他一起工作比较轻松一点，因为他待人处事宽宏大量，但是他的缺点是什么？缺点是你不要叫他做决定，他会说这样吧，也许那样吧，他会犹豫不决，他会优柔寡断。
再来下一组对照，有那种个性非常强悍，动作非常快，非常灵活，身手矫健的人，这种人他的优点是什么？你要不爬山，他一下子冲到上面去，他敢于冒险，胆量过人。但他的缺点也就在于他胆量过人了，他什么都不怕，哪里都敢去，而且还没有想清楚就去了，所以无所忌讳，就会变得非常的任性，有的时候就会让人很头痛。
这一组另外阴的部分，那就是那种美善温良、畏言慎行，不随便说话，而且行为上面都会非常谨慎的思考的人。他的好处是有礼貌、谦恭，所以不会冒出冒犯别人的话，但缺点是什么？缺点就是他老是安安静静的沉默地在那里看，他为什么不随便说呢？因为他也不随便信任别人。通常这种人他的性情上面比较多猜疑。
再下一组，那是刚强端直，意志非常非常坚定，决定了什么事情很难被改变，就会一直不断的坚毅地达到目的。这种人的优点就是你让他主持一个项目，主持一个方案，他会作为中流砥柱，不管遇到多少挫折，不管其他人想要放弃了，他都可以挺过去。但是缺点就是他的力量来源，也就是使得他固执己见，他不会变通，他不愿意变通，他当然就独断专行。
这一组阴的部分，那是一种能言善辩，而且愿意去探究事理的人。换句话说，他多方面收集各种不同的讯息来作为判断的依据。这种人他的好处是可以替你解难、释疑，他就会告诉你说这原来是怎么一回事，这个道理是什么，从这个角度怎么看，从另外一个角度怎么看。但是这种人他也有麻烦的地方，他知道太多了，因为他知道太多了，其实他就没有定性，常常看看on the one hand（一方面是……），这是蛮好的。但是一下子on the other hand（另一方面是……），为什么不能再换另外一个方式，用另外一个角度来做呢？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啊，所以他就漂浮不定，而且有的时候就会放纵自己。
再下一组，那是阳的部分，那就是慷慨的人，普施，而且“周给”。这种人当然优点心胸开阔，而且很容易交朋友，那么慷慨，朋友当然愿意靠近他，那么靠近他，他不会跟人家算计，不可能小心眼。但是这种人缺点是什么？他不挑，因为不挑，所以他身边会聚集很多很多不一样的朋友，不一样的人，但是他也就没有知交，更重要的是聚集在他身边的所有这些人，必然是良莠不全，有好有坏，所以杂啊。
再下来对比的那就是阴的这一部分，这一部分有这种清高、廉洁，非常看重自己的节操的人。这种人的好处是你不用担心他，他可以得到你最充分的信任，你钱放到他那里没问题，你事情交代给他，拜托他都没有问题。但是他的缺点是什么？缺点是你可千万不要让他去开创任何的事情，不要让他去想、去做他过去没做过的事，或者是他没试过的事情，固步自封，他绝对不会要试新的，这种人在他的个性上会非常的保守。
再下一组，阳的部分是那种善于行动、潇洒开朗的人。这种人积极进取，到了哪里长袖善舞，他有非常高度的成就动机。但他的缺点是什么？缺点就是说一套不见得能够落实，长袖善舞很能说，很能连接，但是到最后到底能够执行落实多少，你可能就没有把握了。
这一部分阳的对应面，那就是深沉冷静，思考非常非常缜密的人，这种人最适合是当哲学家，那种最细密的逻辑，那种非常迂曲的要花很多很多的功夫才能把它想清楚，才能整清楚的，他都能够做得到。当然关于哲学家的特性，就让我们想起了马克思的名言：“哲学家解释这个世界，然而重点是什么？重点是如何改变这个世界。”哲学家不擅长行动，你不能叫一个思考这么缜密，可以探玄入微的人，要他去行动太难了。
再下来最后一组，他阳的这一面，那是质朴坦荡，坦荡荡的人，直接了断，单纯的不得了。这种人最大的优点是待人诚恳，直肠子通到底，你一眼从他外表就能看到他内心没有那种阴暗面，这是他的优点。但是他的缺点是什么？他的缺点就是浅，因为他也就只有外表可以显露出来的这一些，他没有深层的部分，他当然就沉不住气，他当然就不够沉稳。
最后一个从阴的方面，我们就看到那种相对应的不动声色，足智多谋，随时都在想，充满了各种不同的权谋，这种人适合当军师，机辨狡诈。但是他的弱点是他就没办法当领导者，因为有太多的权变，因为你有那么多的权变，所以你一天到晚就在想，如果你这么做，那我就应该这么做。如果你知道我会这么做，你会怎么做，那我应该相应的怎么做。想来想去，到最后他就没有办法自己去领导，自己去做出策略来了，他只适合给人家建议，在人家的旁边当参谋。
非常的精彩，用这样十二种不同的性格，然后同时表现这样的性格会有什么样的优点，这样的性格有什么样的缺点，来区别人，这是刘劭在《人物志·体别篇》当中，他为我们提出来的另外一种观察人的方式，对人的分类。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人物志·九徵篇》（节选）
三度不同，其德异称。故偏至之材，以材自名；兼材之人，以德为目；兼德之人，更为美号。是故：兼德而至，谓之中庸；中庸也者，圣人之目也。具体而微，谓之德行；德行也者，大雅之称也。一至，谓之偏材；偏材，小雅之质也。一徵，谓之依似；依似，乱德之类也。一至一违，谓之间杂；间杂，无恒之人也。无恒、依似，皆风人末流；末流之质，不可胜论，是以略而不概也。
《人物志·体别篇》（节选）
夫中庸之德，其质无名。故咸而不硷，淡而不𨣈，质而不缦，文而不缋；能威能怀，能辨能讷；变化无方，以达为节。是以抗者过之，而拘者不逮。
夫拘抗违中，故善有所章，而理有所失。是故：厉直刚毅，材在矫正，失在激讦。柔顺安恕，每在宽容，失在少决。雄悍杰健，任在胆烈，失在多忌。精良畏慎，善在恭谨，失在多疑。强楷坚劲，用在桢干，失在专固。论辨理绎，能在释结，失在流宕。普博周给，弘在覆裕，失在溷浊。清介廉洁，节在俭固，失在拘扃。休动磊落，业在攀跻，失在疏越。沉静机密，精在玄微，失在迟缓。朴露径尽，质在中诚，失在不微。多智韬情，权在谲略，失在依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