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来读刘劭的《人物志》，我们读《材理第四》。
理无定论的原因
《材理第四》一开头也很有趣，它就说：“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这就显现出来刘劭书中另外一个非常重要关注的地方，凡事都有一个道理。我们一定要有了道理，把道理给弄清楚了，我们才能够立足，我们才能够做事。所以包括像他在讲人才的时候，他一定要去整理各式各样的道理。不过他另外的一个重要的倾向，他会一直看到多元、多样，所以他举的例子是“及其论难，鲜能定之”，不是都有一定的道理吗？可是为什么大家在辩论、讨论的时候，东说西说，你说我说，好像都非常难得到定论，为什么会这样呢？“夫何故哉？”
好，他就解释。“盖理多品而人异也。”那是因为人有很多很多种，另外连理也有不同的分类，这真的是一个执着于分类的人，这真的是一本一直不断地在教我们如何分类的非常奇特的书。
接下来他就要分类，但这个时候分什么呢？“夫理多品则难通，人材异则情诡；情诡难通，则理失而事违也。”一定要弄清楚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依循的是什么样的理，或者是当我们在讨论的时候，我们究竟讲的是哪一部分的理？为什么会搞到后来夹杂不通？那就是因为你没有用对的方式去分类，例如说人家讲的是这个方面这个领域的理，你用的是另外一个领域，另外一个方面的理去对应它，你们两个人根本不在同样的一个平面上。要怎么样能够交错，要怎么样能够说得通道理呢？所以一定要认识。
要认识什么呢？接下来就麻烦了，因为要认识的好多啊。这里一路列出来：“理有四部，明有四家，情有九偏，流有七似，说有三失，难有六构，通有八能。”我们勉强先大概这样跟大家解释说，道理有四种不同的类型，你如果通晓了这四种不同类型会成为四种不同的人才。另外人的情性会造成九种不同的偏差，流变而成为七种似是而非的现象。我们在跟人家说理辩驳的时候，有可能犯三方面的严重的失误。我们在对人家“诘难”，指责别人或者是非难别人的时候，又会造成六种不好的后果。聪明通达的人在考量了所有这种情势，因此就必须要具备八种才能。
然后再说一次，这里有四理、四明、九偏、七似、三矢、六构、八能。在这篇后面的文章，当然也就是一一地帮我们解释所有他列出来的这些分类。
“辨析毫末”：认识四理的几种方法
我希望到这里大家已经非常清楚知道刘劭有多么喜欢分类，另外刘劭有多么专精于分类。他可以分出这么多不一样的类，而且这些类最后他都可以一一地说明给你听。为什么是这样分类？这样分类的意义在哪里？这种能力以及这样的一种习惯，我们放到那个时代的环境当中，那个时代的气氛底下，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叫做“辨析毫末”。也就是看到任何一个现象，就把它拆开来，而且越拆越细，越拆越细。
接下来还不只是同一个方向去拆它，从不同的方向是立体的往这个方向看，去拆它去辨析，最后“辨析毫末”，而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系统。你不觉得这样的一种风格也就引发我们了解为什么刘劭他活跃的这段时间会有“正始玄风”，这就是谈玄背后共同的一种精神。
所以我们在《人物志》里面，虽然他谈的是世俗当中的事物，但是这个基本的逻辑跟谈论的方法跟正始玄风当中谈玄的这种风气是明明白白，极度接近，而且是同样的。
好，我们先来看什么叫做“四理”？他就说天地间万物有这种生息变化，这是道家的概念。“由盈而虚，由虚而盈”，像是月亮一样有缺有圆，然后“由损而益，由益而损”，这是事物的大道常理，所以这叫做“道之理”，简称这是道理，这是一种理；另外“法制正事”，也就是我们建立制度，我们建立法律，这是来规范人的，规范人的称之为叫做“事理”；另外还有一种是礼仪，礼仪是为了要规范人的行为，让人跟人之间在相处，在互动的时候都有对的行为，因而它称之为叫做“义理”；另外人有感情，人有喜怒哀乐，人有事欲好物，那样的一种情感触动，称之为叫做“情理”。所以理就分成四种，道理、事理、义理、情理。
然后接下来因为有这四种理，所以对应于人才能力，这个时候又有这样“辨析毫末”的程序。他说：“其于才也，须明而章，明待质而行。是故，质于理合，合而有明，明足见理，理足成家。”这段话意思是什么？意思就是理跟才把它对应在一起，有人必须要对应特定的理的一种质，这种质才给你一种领悟。每种不一样的人对于不同的理，有不同的领悟的能力。这里就产生了“道理之家”，“道理之家”就是特别容易，特别能够领悟道理的这种人。有这种质而产生了这种明，因而他才会在他的外表，在他的行为上面彰显出来。“道理之家”，也就是特别明白天地间万物生息变化的理，这种人秉性淡薄，他的思想玄奥、细微，那他才能够通晓自然变化，成为“道理之家”。
接下来是事理，要产生“事理之明”，需要什么样的性质呢？这种人要警悟彻痛，然后拥有谋略机变，然后在谋略机变方面，非常敏捷的人才能够应付繁杂急迫的事物，成为“事理之家”。
第三种是义理。关于义理所需要的是秉性平和的人，所以他才能够去追究弄清楚礼仪教化，然后冷静清楚地去分辨出是非得失，而成为“义理之家”。
最后一种是情理，他一定要感情丰富，这种人他要善于推测他人的情性跟意图，这是读心家，能够读到别人的心意，读到别人的内在，读到别人的情绪反应，这种人才能够变成“情理之家”。
人的性格合乎道理的九种偏向
所以有四种理，就有四种不同相应在这些理上面可以有能力的特殊的人。以上这四家的聪明才智当然不太一样，可是从人的性情上面，接下来又会产生九种不同的偏向。以各自的性情来干扰人的明，你原来拥有这样的能力，可是这九种不同的偏向会使得你本来即使是“情理之家”，但是只要你有所偏失，你在认识情理上面，你都没有办法完美。
好，这九偏分别是什么呢？是“刚略、抗厉、坚劲、辩给、浮沉、浅解、宽恕、温柔、好奇”，一共九种，我们也来看一下到底都代表什么？
一种是刚强粗略的人，那就是能粗不能细。所以当他从总体上面去看问题的时候，视野开阔，见识高远，但是就是不能进入到细节，魔鬼就在细节里，这种人就在细节上他就会叠交，当遇到细节的时候，他就没办法精确地掌握而看起来很粗糙。
接下来有一种是志气振奋的人，这种人他不懂得迂回，还有他不懂得谦让。在谈论法规值守的时候，他当然遵法自律、秉公办事，可是这就是官僚精神或者是官僚脾性，一遇到有需要变通的时候，他就变得乖张固执，跟人家格格不入，跟人家就杠起来了。这是第二种偏向叫做“抗厉”。
第三种坚强劲直的人最实际，很势利。所以你从势利的角度，这些事物细微的肌理看，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就没有办法掌握大局，尤其是遇到、关系到重大理论问题的时候，他就肤浅，他就片面，因为他只在意他的势利，因为他一直抱持着功利算计的这种角度来看事情。
第四种叫做“辩给”，“辩给”就是太能言善道的人。他有好多的话，辞藻丰富，反应也非常的敏捷，如果你没有反应敏捷，你是没有办法辩的。就具体的人士讲起来，见识精到，也看起来好像能够穷就事理，可是他也不能够深，尤其是不能接触到根本，因为都在表面上绕啊绕，如果遇到了根本的大问题，你就发现他掌握不到，而且讲起来就变得迂阔，甚至到后来本来那么会说话的人，一遇到根本的问题的时候，他是没有想法而显得木讷，说不周全了。
再下来有一种人，“浮沉之人”，这我们大概就知道飘忽不定，也就是随波逐流的人。这种人不会去思考原则，跟他闲聊、漫谈，讲各式各样的八卦闲话，好得不得了。而且有些时候他会表现出豁达开通，胸怀博大，可是你就是抓不住他，因为他自己也没有这种定着点，你要弄清楚你到底抱持什么立场，你到底什么态度，在这些事情上面你要认为是对还是错，你就会发现他飘忽不定，他就是拿不定主意，他没有主见。
再下来有一种人是“浅解之人”，就是见识肤浅，一直都在尝试的层次，没有办法做更深入的思考。所以当遇到了在论理在逻辑上面比较复杂一点的问题的时候，他就颠倒，他就错乱，无从把握。
再下面一种，第七种叫做“宽恕之人”，宽宏大量的人。宽宏大量的，人不好吗？不好，也不行，因为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包容，所以他的思维不会去辨析，不可能很敏捷。谈论仁义道德的时候，他宽容文雅，非常的优雅、有气度，可是处理实际的问题，他就思维迟缓，跟不上形势，这种人没有办法应对变化。
第八种是“温柔之人”。温和柔顺，但是就是没有气势，就没有气魄。他领会道理的时候平顺和谐很通畅，这都没问题。但遇到难题，这种人可以处于顺风的状态，这种人可以在平常状态底下去发挥，但是就怕遇到了困难。一遇到了困难，一遇到了变局，这个时候他柔软无力，他没有魄力，他不敢做决定，他也没办法坚持自己的观点。遇到别人比他更坚持，遇到别人稍微大声一点，他就退让，他就不见了，他就消失了。
最后一种，九偏当中，那是“好奇”，“好奇”指的是喜欢新鲜经验，看到什么样东西先分辨，这个我熟悉的，我就很不耐烦，我一直想要有一些新的东西。这种人他的好处是思想不受拘束，因为他不保守，他就是不要旧的东西，固定既有的东西，另外他表现在外在，他就是要与众不同，不要跟别人一样，这个时候他运用权谋激诈，有他特别的能力，甚至会有非常惊人杰出的表现。但是这种人能动不能静，你要他静下来，他就变得非常的迂阔，因为他不知道如何沉稳下来，让自己安静，所以这叫做“九偏”。
性情上面有九种偏向。各种偏颇的人，根据他的本性，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合乎道理的。所以这九偏一方面是审度他人，但另外一方面则不也是让我们拿来自省的一种参考吗？
先想想你是不是同意刘劭所提出来的这九偏的优缺点，再来套回到自己的身上。想想自己可能在九偏当中犯了哪几样，你同意或者是你相信这九偏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导引你，让你在行为处事上和别人互动的时候，有些什么样的表现？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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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志·材理》（节选）
夫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及其论难，鲜能定之。夫何故哉？盖理多品而人异也。夫理多品则难通，人材异则情诡；情诡难通，则理失而事违也。
夫理有四部，明有四家，情有九偏，流有七似，说有三失，难有六构，通有八能。
若夫天地气化，盈气损益，道之理也。法制正事，事之理也。礼教宜适，义之理也。人情枢机，情之理也。
四理不同，其于才也，须明而章，明待质而行。是故，质于理合，合而有明，明足见理，理足成家。是故，质性平淡，思心玄微，能通自然，道理之家也；质性警彻，权略机捷，能理烦速，事理之家也；质性和平，能论礼教，辩其得失，义礼之家也；质性机解，推情原意，能适其变，情理之家也。
四家之明既异，而有九偏之情；以性犯明，各有得失：
刚略之人，不能理微；故其论大体则弘博而高远，历纤理则宕往而疏越。
抗厉之人，不能回挠；论法直则括处而公正，说变通则否戾而不入。
坚劲之人，好攻其事实；指机理则颖灼而彻尽，涉大道则径露而单持。
辩给之人，辞烦而意锐；推人事则精识而穷理，即大义则恢愕而不周。
浮沉之人，不能沉思，序疏数则豁达而傲博，立事要则爁炎而不定。
浅解之人，不能深难；听辩说则拟锷而愉悦，审精理则掉转而无根。
宽恕之人，不能速捷；论仁义则弘详而长雅，趋时务则迟缓而不及。
温柔之人，力不休强；味道则顺适而和畅，拟疑难则濡懦而不尽。
好奇之人，横逸而求异；造权谲则倜傥而瑰壮，案清道则诡常而恢迂。
所谓性有九偏，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