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为什么有人说话看似有理,却没有内涵? | 《材理》2

魏晋言辞过盛的社会风气

我们在前面读到了他的第四篇《材理》篇,这里要特别强调,这个时候分类人物、看待人物、辨识人物有一个很特别的重点,那就是把心思,把注意力放在言辞上,非常重视如何说话,以及说话会显现出来的人的性质和人的特色。我们说“听其言,观其行”,可是在这个时候充分反映在刘劭的《人物志》上面,那就是“听其言”,“言”比“观其行”要重要得太多了。
我们可以说从东汉以下,包括整个东汉大乱,它的一个重要的源头就是在经学的研究当中,章句之学的发达情况底下,言辞过盛,大家都有很多很多的话。因此有了这么多的话,以至于在视听上都被这些语言给混淆了。但是产生了这种言辞过盛,也因而才有魏晋时代那样一种玄谈大为发达的背景跟基础。所以到了《世说新语》当中,我们就会看到《言语》被特别立为一篇,而且《言语》当中有最精彩的一些记录。
我们一定要了解,在这个时候的人,他们看待说话是多么样地重视。他们对说话的重视大概是远比我们今天还要更加的强烈,甚至可以说在中国整个历史上面,这是最重视说话的一个时代、一个阶段,对说话的重视到达了看表演、分析表演、评论表演那样的一种程度。所以为什么在那个时代,玄谈清谈,清谈不只是要谈,清谈是有不一样的规则,清谈有不一样的步骤的。另外参加清谈的人到后来必须要化妆,不只是在外表上要用化妆品,另外内在还要吃五石散,让自己的皮肤白里透红,这样看起来特别的吸引人。而且还有道具,最重要的道具就叫做麈尾,拿着那样一根像马尾巴一般的道具挥来挥去,那就是助长增加手势所达不到的效果,让大家更加目不转睛,然后会一直看着,这个看同时是为了要加强言语上面的吸引力。

辨别七种“似是而非”的说话风格

所以我们看在讲《材理》的时候,刘劭接着就提出了所谓叫做“七似”,这个“似”意思是似是而非,表面上看起来或者是言语上面听起来像是什么,但是实际上有什么样的问题。
一种似是而非的现象,那就是有人说话,漫无边际,一直讲,一直讲,东讲西讲,然后没有节制。用这种方式,我们会误以为这个人很博学,我们会觉得他说的话,这样像水流一般淹没过来,所以我们听得目眩神怡,但他告诉你说,这样是不对的,这种浮词讲得这么多、这么宽泛,他没有办法真正产生影响力,这是第一种大问题。
第二种大问题,有人说话夸夸其谈,都把自己要讲的东西无限度地扩张,所以一直不断地用夸张格(意为夸张的修辞)把话都要讲到最满,那都是用最高级,动不动就是这是最了不起的,动不动就是这是最糟糕的,所以这叫做“似若博意者”但其实这叫做“理少多端”,并没有什么样了不起的道理,而是把这些道理都推到极端去,这就产生了另外一种假象。
再下来有一种人说话迂迂回回的,在那里左边讲一点,右边讲一点,你看到他好像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不知道他确定要集中在哪里。这样的人为什么这样说话?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刻意为了要表达什么样的道理,呈现自己什么样的一个意念跟主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迂回?迂回是因为他没有真正搞清楚别人到底在讲什么,也没有办法真正参与别人的讨论。可是他又非说话不可,因为他讲不到重点,所以他就会绕来绕去。我们听到这种迂回的话的时候,你就要知道说,这个人没进入状况,他是在假装,他有话要说,他有能力参与大家的讨论。这是第三种问题。
第四种问题,是有一种人,他相反,他在大家讨论的时候,大家聊的时候,他不说话,先一直在那里听,一直在那里听,等到大家说一说以后,他才冒出来说,你说得对,他说得错,都不讲自己的意见,就摆出一副在后面像评审一样,反正我先听你们怎么说,等到你们说的差不多了,然后大家整个情况已经明朗了。
比如说如果有两派不一样的意见,他已经看清楚了这派的意见,争取到比较多人的附和,比较多人的赞同,这个时候他再摆出一副评审来做结论的那样一种态度,说这派是对的,其实他根本不是真的分辨这两派有什么差别,或者这两派哪一个比较有道理。
他根本就是在观望,看当时的情况,哪一边势力比较大,这个时候他就倒到那边去。可是因为他前面不先表达自己的意见,包括他不表达自己的意见,就是为了保留这样的一种姿态,因此他到后来就是,我都是在对的那一边的。这是第四种,让人很不舒服,这个是似是而非的大的问题,表面上装出来的,跟他内在造成这样的一种姿态的道理是不相符合的。
接下来第五种是刻意找到一种方法,回避困难的问题。对于简单一点的问题,你就看到他强制讲话,等到比较有困难的问题浮现的时候,他也不会承认说这个我不懂,或者是说这个我没能力跟得上,或者说这个我没办法有意见了,他就避重就轻,避而不答,然后这个时候分别开来,借由对一些简单的问题,他在那里夸夸其言那样子说,好像让人家觉得他胸有成竹。以至于等到疑难的问题来了,他就抱着胸的姿势在那里沉默,面带微笑,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所以让人家,以为对这些问题他只是不说而已,其实他也了解,他也都胸有成竹。这是摆出来的第五种“似是而非”的姿态。
第六种,有一些人其实他全部是看外表,他没有内在的一种分辨的能力,他是看表演的。什么叫做看表演的?就看到在说话的人当中,他不是用耳朵在听,用耳朵在参与,他是用眼睛。
所以要看到有人姿态特别好,他看到有人手势特别多,看到有人讲话的时候,别人特别都会看着他,好像都在听他说话,他就在那里用眼睛看这个局面,看这个态势。看着看着他就做出了选择,然后呢,他就找出了这个人是通材,这个人比较会说话,感觉上好像他心领神会。其实全部都在他的眼睛里面,他耳朵并没有打开,他耳朵并没有听进去别人真正说的话,他不了解别人在说什么,他只是摆出用眼睛做出来的判断,让你以为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比较有道理。其实不是,他是我看到这个人表演演得比较好,这是第六种。
第七种,有一种从来不屈服的人,也就是不管到底自己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不管别人对他的话、对他的意见提出了什么样的质疑,提出了什么样的反对的意见,他就是强词夺理到底。而他强词夺理的方式,就是永远都摆出一份充满了自信,说话越说越大声,越是没有道理,越是理亏,他话越多,而且他的声音就越大,他要用气势去压倒别人,有的时候在座的人就是会被这种气势给压倒。
所以其实那个话里面很多都是空洞的,甚至有一些都已经被人家驳倒了,但是在他如此坚持不放弃的情况底下,最后一做出来,很多人都还是留下印象,好像他很会说话,好像他是有道理的。
这是七种从说话的场合,而且我们经过这样的解释,大家也就可以明白,那是一种群体说话的场合当中,我们会发现人有不同的表现。这种表现刘劭在这里他最重视的就是,如何在外表上面参与说话的时候,去建立一种形象,让大家错以为到底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在我们世人,或者是我们在进行人物的分类的时候,你就要非常的小心,因为这里有真假之分,真的跟假的必须要区别开来,你要拥有这样的一种洞识的能力,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似是而非的现象。

偏材辩论时的“三失”

接下来就又更直接地谈到“夫辩,有理胜,有辞胜。”也就是你看在省识人才的时候,辩论多么样的重要。所以接下来就告诉我们,辩论有所谓的“三失”,也就是有三种不应该发生的状况。
辩论有一个最根本的道理,它应该要是“理胜”,也就是我们在辩论的过程当中,是为了要让真理越辩越明,最后大家说一说可以确认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对的。然而辩论却很容易流为表面的“辞胜”,也就是光是在言辞上面去竞争,那这就失去了辩论的本意,让我们会从“理胜”而流于变成了表面的“辞胜”。
有三种状况:一种状况也就是,有些人他不考虑对方的特点跟听众的心理的状况,这是一种失误。另外第二种失误,那就是所谈的内容没有扣紧了主题,跟主题有所偏离,甚至相反。另外第三种人是不善于真正在道理上面的辩论,那就是隐喻失当,以至于话很多,没有办法简洁地击中要点,用一百句话都说不清楚本来一句话就可以击中目标的这种道理。
我们再来看他如何铺陈这所谓的“三失”。他先讲“有理胜,有辞胜”。“理胜”就是为了要分辨是非黑白,而且正确地分辨是非黑白的方式是要旁征博引,广而论之。而且你要出得去,还要能够回得来,你要对于道理当中的一些细微的地方,你要把它连接在一起,有一个贯通的系统,这才是真正辩论的方式。
然后有一种“辞胜者”他们都落在言辞上。他们为什么这么重视言辞?有一部分也就是因为他们在意的是表演的效果,所以他们希望在表演当中用言辞去炫惑其他的人。这样的人因为他太重视言辞,所以几乎必然的,他说的话都会标新立异,或者我们可以说语不惊人死不休,老是要讲一些让大家吓一跳的话。因为吓一跳,你才会特别注意到他,特别注意到他,他就很兴奋,他就继续多讲,而且一直不断地制造这种惊讶的效果。
因而“辞胜”必然违背“理胜”,要标新立异,你就不可能真正分清“正白黑”,你就会故意走各种不同的偏锋。所以越讲反而不是让道理越清楚,是让道理越混杂,甚至让道理越加偏曲。
那什么样的人特别容易犯这种毛病呢?就是一般的“偏材”。前面的内容当中已经告诉大家,有九种偏材。因为每一个人都是“偏材”,绝大部分人都是偏材,在语言的辩论、语言的表演上,也就会显现这种偏材的不同的倾向。都是“偏材”,有的人偏的方向比较类似,有的方向相反,有的则是互相夹杂,这样就产生了三种状况。
我的“偏材”跟你的“偏材”一样,我讲话你就比较容易了解我在讲什么。我是一个性急的人,我说话很急,我的逻辑会跳跃,你也是这种人。当我逻辑跳跃的时候,你马上就领会,知道我跳过了哪一些部分。所以这是“偏材”相同的人容易互相了解。
可是相反的人他就会互相排斥。我是个慢郎中,我说话倾向于一句一句慢慢想,一句一句慢慢讲,对于那些性急的急惊风,我等都来不及,你前面一句话还没讲完,我一直在想,你后面第三句可能要说什么,我已经神移,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接着真的去听到你第二句在讲什么。所以我心里面只有一种感受,你可不可以讲快一点,你可不可以讲快一点,我受不了了,我根本就没有办法真正听这样的人在讲什么,就不只是不能够互相理解,而且会互相排斥。
那如果夹杂的,例如说这种人虽然性急,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喜欢不直接、迂曲的这种道理,或者是他个性上有这一面。他听到了有一个讲话很慢,但他之所以慢,也是因为会有迂曲表达的方式,他就会有一部分受不了这个人说话的态度跟速度。但有一部分他又会觉得说,他绕啊绕啊,这个好像还蛮迷人的,我可以稍微听一下,而产生了一种耐心愿意听下去。
所以有这三种“偏材”相似的,很容易彼此互相了解;“偏材”相反的,在表达的过程当中就会互相排斥;如果是夹杂的,那就会相互地包容。

特定的场合有特定的说话技巧

所以善于辩论的人,照道理讲,如果你真的要达到借由言辞能够取得“理胜”的结果,你要去了解人。所以为什么《人物志》要教你如何辨别人?如果你是照刘劭他所教你的,在一个场子里面一眼看过去稍微听一下别人说的话,你心里面一直在想,这个人是哪一种“偏材”,那个人是哪一种“偏材”,你把这个可能的“偏材”都经过了分类之后,你就在你要讲话的时候,你就知道说你对谁说话,你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说。因为你是针对他的性质提出,可以说服他的道理。
这还有另外一种好处,如果你明白这边有另外几个人跟你是彻底相反的,那就是这些人是“不知言者”,你就不要对他们说话,不要浪费时间,不要浪费力气了。如果你硬要想要说服他们,跟他们说话,那就变成了失言,就不要再多说了。如果你看这一做,根本就没有人跟你在言辞的表达上是同样风格,甚至没有人可以进入你的这种言辞风格当中,听得懂你在说什么,你就不要反复地去跟人家辩论了。
倒过来,就是有这种不善辩论的人。为什么叫做“失”?他们就“失之于”这种场合,他就是没有这种现场判断的能力,不能察言观色,不能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自己在讲的时候,都不会注意到说,你讲的话、讲的方式跟这些人有太大的差距。你讲的内容已经让人家觉得不耐烦,人家没兴趣听,你还一直不断地想要讲,想要去说服这些不可能被你说服的人,用这种方式说理,当然不会被接受。
然后我们看那种擅长于“理胜之辩”的人,他们就是权衡跟掌握了现场的状况,所以他就不用说很多的话,因为他每一句话都是有效果的。但是倒过来,如果你没有这种现场感,你不知道究竟你的观众是谁,你在对谁说话,你应该用什么样方式来说,你一直说,一直说,你说了一百句,你都说不清楚一个意思。
一百句话都建立不起一个论点,当然就没有人能够耐心的一直听下去,能够了解你到底要表达什么样的论点。
所以这又是刘劭非常精彩的一种提醒,告诉我们怎么跟人家说话,话不是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要看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有一些什么样的人,你选择对的策略,对特定的时空当中的这些人说话。这是刘劭《人物志》当中的另外一个洞见。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人物志·材理》(节选)

若乃性不精畅,则流有七似:
有漫谈陈说,似有流行者。
有理少多端,似若博意者。
有回说合意,似若赞解者。
有处后持长,从众所安,似能听断者。
有避难不应,似若有馀,而实不知者。
有慕通口解,似悦而不怿者。
有因胜情失,穷而称妙,跌则掎跖,实求两解,似理不可屈者。
凡此七似,众人之所惑也。
夫辩,有理胜,有辞胜。理胜者,正白黑以广论,释微妙而通之。辞胜者,破正理以求异,求异则正失矣。夫九偏之材,有同、有反、有杂。同则相解,反则相非,杂则相恢。故善接论者,度所长而论之;历之不动则不说也,傍无听达则不难也。不善接论者,说之以杂、反;说之以杂、反,则不入矣。善喻者,以一言明数事;不善喻者,百言不明一意;百言不明一意,则不听也。是说之三失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