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贰零 春秋霸主的诞生和运作方式

导语

息国被灭,蔡哀侯所在的蔡国又有何结局呢?齐桓公没事召集人开了个会,为什么说代表着春秋五霸的开端呢?当时的国君要通过什么样的步骤才能成为霸主?《左传》最后一讲,杨照将讲解春秋霸主的诞生条件和运作机制,霸主,其实是一种临时的新秩序。

文稿

始作俑的小国,也难逃厄运

在《左传》当中,《左传》庄公十四年讲到了发生在楚国的事情。这里面有前后发生的经过。重点是息国是一个很小很弱的国家。楚文王在蔡哀侯的怂恿下,去到了息国,为了要看息侯的妻子息妫,他发现息妫真的非常漂亮,非常迷人,激发了他强烈的欲望,所以就出兵灭掉了息国,硬是把息妫带回到楚国,娶为他的妻子。
息妫在楚国跟楚文王生了两个儿子,但是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她虽然跟楚文王有实质的夫妻关系,但是几乎从来不说话,尤其是从来不主动跟楚文王说话。
楚文王当然忍不住就问他说,你为什么都不跟我说话?你为什么都是用这种被动的态度对待我?
息妫的回答是,“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楚子以蔡侯灭息,遂伐蔡。秋七月,楚入蔡。”楚文王就问她:“你为什么不主动说话?”息妫才回答说:“我一个女人却嫁了两个丈夫,既然求死不得,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好说吗?”
这样的回答激发了楚文王心里面强烈的愧疚感。想到当时是在蔡哀侯的怂恿底下,才去了息国,才看到了息妫,才灭了息国,才抢来了息妫。
所以这一年楚文王又非常地冲动。他就发兵攻打蔡国,一方面是出气,另外一方面应该是要给息妫安慰吧。7月,楚国的军队就占领了蔡国。
《左传》接下来在这里有一段评论:“君子曰:‘《商书》所谓“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其犹可扑灭”者, 其如蔡哀侯乎。’
息国早期的鸱鸮(chī xiāo)青铜提梁卣(yǒu),出土时内部还有祭祀用的酒。现藏河南省博物院。
息国早期的鸱鸮(chī xiāo)青铜提梁卣(yǒu),出土时内部还有祭祀用的酒。现藏河南省博物院。
这段评论我们还是一样。它的主体发言的人是君子。君子是谁?我们无法确知,但他所说的话明显代表了王宫贵族的价值信念。
君子就引用了《尚书•商书•盘庚篇》里面的文句,在今本《尚书》里面并没有“恶之易也”这四个字。这个古本“恶之易也,如火之燎原”,意思是“坏事向外面蔓延,就像草原上火烧起来一样”。
这个时候火一旦烧起来,你连靠近都没有办法,你当然不可能予以扑灭。“恶之易也”这个“易”字指的就是蔓延的意思。君子感叹说,《商书》这句话形容的大概就是像蔡哀侯这种行为吧。
作恶会有传染性,会带来自己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你在草原上放了火,火一下子就延烧出去,终究会把放火的人都给吞吃,都给烧了。
蔡侯觊觎息妫的美色,对人家不礼貌,就引发了一连串的变化,弄到后来自己没有活路,又使得息国被灭亡,最后连蔡国也被楚国给强占了。这就反应了或者这标识了,我们不能够对这种小恶掉以轻心,所以我们必须防微杜渐,这是重要的道德原则。
另外一方面,这整件事情又充分显示了,春秋时代无常的威胁。一个美女、一个不礼貌的举措,结果最后燃烧燎原变成了涉及三国关系的大事,让息跟蔡这两个国家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独立的自主,甚至就灭国了。
想想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面,还真是令人紧张,令人困惑。在这种状况底下,作为小国的国君,恐怕比一般的世大夫,甚至一般的平民还要更觉得艰难。

春秋时期的高峰会议

再继续看鲁庄公十五年,经文说:“十有五年春 ,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博会于鄄。”齐、宋、陈、魏、郑,这五国国君又举行了高峰会议,参与的都是在东方的传统大国,还包括了当时最强大的齐国在内,你就知道这不会是一件小事。《左传》跟我们解释,这个解释是要从庄公十四年连着过来的。“冬,会于鄄,宋赋服故也。十五年春,复会鄄,齐始霸也。
十四年的春天,因为宋国服从了北杏之会的决议,所以再度由周天子派来的单国出面,让齐、宋、魏、郑四国的国君相会,等于是正式结束了宋国的内乱。
然而到了十五年的春天,这几位国君再多加上陈国的国君,但是少了一个人,少了单国,他们再度集会。这就在《左传》里面明白地告诉我们,或明白地显现这是“齐始霸也”,这是齐国作为霸主的开端。
第二次会于鄄,没有周天子的代表参加,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特殊要处理的议题,所以这次高峰会等于纯粹在显现齐桓公的威望。他一声号召,大家都来了,没有人敢不来。要怎么样,到底要做什么事,有什么样的议程都不重要。齐桓公找大家来,大家就乖乖地遵守命令都来了。
借由这种国军联盟的新的形式,齐国等于是对所有的国家表示作为这个联盟的召集人,我随时可以动员这么多的国家的实力来处理问题。
这些势力,这些国家,同时也就代表这些国家背后的军事的力量,而它是由齐桓公统筹可以指挥的,因此其他的国最好不要任意忽视齐国的意见跟立场。如此就建立了一种新的霸主的政治,也就是春秋五霸正式的开端。

霸主:封建秩序中的新角色

第一次鄄之会还是在旧的封建规矩之下,由周天子代表来主持,所以各国国君都出席。按照这套旧规矩,如果是诸侯国君出面,是叫不来地位跟他平等的其他国的国君,只能够请他国的国君派大夫参加。
但是第二次鄄之会打破了这样的惯例。齐桓公取得了高于他国国君的特殊地位,他可以指挥其他的国君来盟会。原本平行的诸侯之上,现在就多了一个霸主的新角色、新层级。
齐桓公凭什么取得这样的权利呢?第一项条件,当然是凭借着齐国强大的武力。齐这个地区有非常深厚的武勇的传统。《诗经·齐风》里面就有很多首以“田猎”,就是打猎为题材的诗。诗中歌颂打猎当中的灵活冒险行为,这种精神很容易就可以转化成为军事武力的有利基础。
不过光是靠武勇,不足以解释霸主的兴起。有霸主, 是我们第二项重要的条件,光是在这几期的节目当中,我们读短短的十几年《左传》的记录,大家就应该可以强烈清楚感受到的。各国的内乱纷争越来越频密,也越来越严重。而且在动乱上面,国内跟国外,或者是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叫国际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任何一国的兄弟、父子之争,或者是大夫专项僭越,都有可能透过封建亲属的关系而蔓延,影响其它的国家。
狩猎宴乐图铜盖豆,战国早期,器身饰有田猎场景。现藏山西省博物馆。
狩猎宴乐图铜盖豆,战国早期,器身饰有田猎场景。现藏山西省博物馆。
这真的有点像19世纪到20世纪初,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欧洲的局势。那时候在欧洲几个家族,像是哈布斯堡家族、霍亨索伦家族、罗曼诺夫皇朝。他们互相联姻,互相牵制,彼此签订了秘密外交协定。结果搞到任何一个国家出问题的时候,立刻就借由复杂的联盟协定扩散出去,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原本只是发生在奥匈帝国的一桩暗杀事件,竟然就燎原,把整个欧洲卷进去,甚至延烧到欧洲之外,而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我们看春秋,这个时候的东周局势,也是国与国之间有着各式各样,或者是公开,或者是隐秘的盟约,而且也是随时可能爆发成为武力冲突。
周天子对于这些国已经失去了有效节制的能力,于是弄得每一个国,其实他们都处在紧张焦虑当中。紧张焦虑到达了一个程度,他们也就有了拥立一位霸主的强烈的动机。因为他们需要这位霸主能够来维持秩序,霸主本身需要有强大的武力。不过霸主的存在,当然不是要用武力来压迫其它的国家的。而是他要借由他的武力,让诸国彼此之间有一种相对和平的保证。这是霸主之所以出现的第二项条件。
还有第三项条件,那多少是历史实际上的偶然。这段时间产生了比较严重乱世的地方,都跟齐国有着地缘或者是宗族上的联系。
齐国本身也经历了齐襄公被杀,小白和公子纠争夺王位的过程。因而即位之后的齐桓公,对这种动乱的破坏,有着切身的痛苦,也就会产生愿意出面救乱的强烈意志跟意愿。

霸主:乱世的集体领导机制

齐桓公始霸的第二年,也就是鲁庄公十六年的春天,《春秋》经文记录:“冬十有二月,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滑伯、滕子同盟于幽。” 因为是鲁国本位的记录,所以会说会齐侯。
实际上这是前一年高峰会议的扩大版,当然还是由齐桓公召集。除了原本的五国国君之外,这个时候又多加上了鲁、许、滑、腾这几国。意味着鲁国也就不得不被纳入在齐桓公所建立的霸主联盟当中了。
霸主的运作靠的就是这种高峰盟会。遇到了有乱世,霸主就召集相关国军来相会。在会上,大家对于解决问题形成了共识,相蒙承诺,得到了这些国君背书职权,盟约方案也就很容易实现了。
所以霸主在中国的历史上,我们从《左传》的文章里面清清楚楚看到所记录的——
一来,它有一个复杂的来历,还有它是因应当时整个封建毁坏的背景当中所产生的一种临时救难维持秩序的办法跟制度。
另外,霸主其实也没有听起来那么样的霸,毋宁更接近是一种集体领导的机制。齐桓公是第一位国君联席会议的主席,在他之后有宋襄公、晋文公陆续接下霸主的角色,而他们的所作所为,主要的事件也都记录在《左传》后面的内容当中。
从这个角度我们所读到的《左传》和我们所理解的《左传》,以及《左传》之所以重要,那就是借由《左传》我们才能够明白原来西周的封建制度如何逐步地过渡,到建立起春秋五霸的制度。
另外春秋五霸的这种国际秩序当中,当时的主要是国君跟贵族,他们又经历了什么?他们又思考了什么?这些是左传的主要的内容。我们在节目当中只为大家介绍了鲁庄公这一代《左传》的记录,最大的记录里面主要就是霸主制度的起源。
如果大家有兴趣有时间的话,也就欢迎你可以自己找来《春秋》、《左传》,把后面的内容一一地读下去,有非常多有趣的故事,更重要的里面有很多可以帮助我们看待历史,理解历史的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