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雅量》主要讲的是当时的名士,他们有一种豁达,所以对于一般人会激动、会乱。所以遇到发生了一般人会激动会乱的情况,他们却可以保持安稳,然后气色祥和。这就是当时对于名士的一种特殊的要求,特别的标准。
爱财和爱鞋,哪一样更值得敬重
我们来看祖约的故事,祖约贪财,喜欢财物,另外阮孚喜欢收集木屐,两个人经常亲自管理,以至于财务、木屐变成了两个人生活上的一种负担。可是始终没有办法判断他们两个人谁应该有比较高的地位。
有人去拜访祖约,看他正在整理他的财务,看到客人来了东西一时收拾不完,就把剩下的两小箱藏在背后,而且斜着身子去遮,心里面仍然感觉到不安。但是另外一边有人去拜访阮孚,这个时候他正在吹火溶蜡,要干嘛?替他收集的木屐在上蜡,看到来客他就慨叹,慨叹什么?他说人真不知道一生能穿几双木屐。如果我们的听众朋友当中有那种喜欢买鞋子习惯的人,家里面收了很多鞋子,你大概就能够特别体会。
也就是说如果你有八百双鞋子,你难道会不感叹说,哎呀我忍不住收了这么多的鞋子,但是人生相对于我的鞋子来说好短呐,我到底一辈子能够穿多少鞋呢?这八百双鞋我穿得完吗?这里就有一种时间的感慨,(意思是)这八百双鞋还没穿完,还没穿坏之前,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讲到自己收集了一辈子都穿不完的木屐,但这个时候阮孚他的神色是悠闲舒畅的。从这里这两个人虽然他们都有癖好,也就是他们都有严重的缺点,一个喜欢收财务,一个喜欢收木屐。可是因为这件事两个人就分出高下来了,我相信大家知道谁高谁下。
阮孚虽然他有一种执念,他的执念是收木屐,看起来好像跟祖约喜欢收财务是一样的,不过态度不同,意味着一来他有一种自知之明,也就是他会自嘲,说我收这么多木屐干什么,我一辈子根本就穿不完,这就有了另外一种风度。
相对的,祖约就没有这种自知,他是真的对自己的财务执迷到,甚至怕人家知道,因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觉得别人应该通通都跟他一样那么喜欢财务,搞不好会偷他的、会抢他的,你的心也是这样,祖约跟阮孚就有很大的差距。拉开来大家就知道应该敬重谁,应该轻视谁了。
许璪心无杂念与庾亮父子的稳重风度
接下来我们看到的这一段,这是许璪跟顾和,他们两个人一起当丞相王导的从事,也就是在王导身边这是蛮重要的工作。那个时候已经受到了优厚的待遇,无论是去参加游乐或者是聚会,都表现得两个人非常的接近。既然两个人如此接近,在当时的风气底下就要比,我们前面也说过比呢有高下、有分类,来,我们看如何比。
这两个人夜晚到丞相家里面去玩乐,两个人都很开心。丞相就想说已经玩到这么累了,这么晚了,你到我的床上去躺一会儿,歇一下吧。顾和一直到天亮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相对的许璪一上了床没有几秒钟就鼾声大作,这就分出了高下来了。
谁来判定高下?王导就回头对其他的客人说,我这个地方是难得安眠之处,难得安眠,因为这里有地位,因为有很多很多的考量,甚至包括想到说我现在睡在丞相的床上,而丞相就在我旁边,你有这样的较量你就睡不着,这本来就是一个难以安眠之处,所以也没有要责备顾和,但是就要特别嘉奖许璪的雅量。你看原来说一定是都不在意这些才能够睡到床上,管他是谁的床,他呼呼就睡着了。
接下来第十七则,讲庾亮,庾亮风度仪表非常的好,而且从不轻举妄动,但是当事人看到他的外表太完美了,因此你看那个时候评量人真的是有很多很多的计较,都觉得说这是真的吗?这是发自于内心的安稳吗?因为那个时候追求要有这种表现,所以很多人理所当然都认为那样的表现是装出来的,一定是刻意修养自己,让自己用这种方式表现在别人的眼前。
庾亮这个时候有小孩,大儿子才几岁,但是就显现出高雅庄重的气质。从儿子回头看老爸,这个时候想想这才几岁的小孩,总不可能装吧?那几岁的小孩就这样高雅庄重,爸爸的那个外表应该也是本性吧。
那温峤曾经有一次恶作剧,想说你就是一副稳如泰山,总是动不了你的样子。来吧,躲在帘幕后面吓庾亮的小孩,才几岁大的小孩。但是小孩仍然神情安闲,慢慢地跪下来对温峤说,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就是说好无聊,但是我有得罪你吗?也许是你觉得我做错了什么,连这个举止都是合宜的。
哎呀,当时评论的人可真多啊,大家最喜欢叫这些人才的闲话,所以在闲话里面就说,这个儿子虽然才几岁,比爸爸已经不差了,但是这个儿子后来在苏峻作乱的时候被杀害了。这很关键的一件事情是,看到了这个儿子,看到了小孩,知道爸爸(的稳重)不是假的。
褚公雅量:不因名望而随意指责和怨怼
下一则讲褚裒(póu),他由章安县令,晋升成为室太尉的记室参军。他的名望已经显著,可是你看他不过从县令到记室参军,官位还很低微,以至于一般人大都不认识他。
那褚裒有一次往东走,他是搭乘载运商人的船,送几位官场上的老同事进入到钱塘县的宾馆里去住,晚上待在那里。当时吴兴的县令是沈充,他将送客浙江,客人到了负责管理宾馆的亭吏就把褚裒赶到牛棚里去,因为要把房间让出来,他就只好在牛棚里过夜。
第二天早上河水涨潮,沈充起了床,起来在河边徘徊,这个时候突然发现牛棚里有人,就问说牛棚里是谁?这个亭吏就说昨天有一个伧父,伧父在当时的语言指的就是粗鄙的人,搞不清楚,跑来这里来借宿。但是我们看您有贵客,所以我就姑且叫他搬到牛棚里去了。
这个是县令沈充,因为是一大早,昨天晚上喝酒还没有完全醒,听到这样的说法非常没礼貌,很轻蔑地,因为亭吏说伧父伧父,他就叫人家说伧父,这根本不是称呼的话,这是很不礼貌,等于直接拿骂人的话去叫人家。
说早上了,你要不要吃饼,你姓什么?来来来,我们谈一谈,褚裒就举起手来说,我是河南的褚季野,这是他的字,这一说,刚刚讲了,其实他已经是名望显著,只是大家没见过他,不认得他,这麻烦了。
沈充吓了一大跳,竟然是褚季野,也被赶到牛棚里去住了,非常的惶恐,这个时候很尴尬,不敢再劳动褚裒,就赶快到我们牛棚里写好了名片,去拜见褚裒,接着宰杀牲口,做好饭菜,赶快摆到褚裒的面前,另外把亭吏鞭打了一番,表示惭愧道歉。
褚裒就跟沈充喝酒吃饭,但他的言谈脸色完全没有抱怨,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完全没有生气说你不知道我是谁,你既然敢用这种方式对待我,甚至也没有得意说,你现在知道我呵,你现在知道你犯错了,完全就像没有事,常人用平常心,好像没有任何的地方发生了不对的事情。后来沈充就一路将褚裒送到他的县界,到县界上他才敢回头。
“东床快婿”王羲之
下一则讲的是郗鉴,在京口的时候,他派了一个门生送信去给王导,请他在他自己的王家的子侄当中替郗鉴来找个女婿。所以这是世家跟世家之间联姻的提议,这在当时的世家政治,在那样的一个社会跟政治的结构当中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王丞相王导就对派来的使者说,你到东厢房里去随便选一个吧。这个门生当然回去跟郗太尉禀告说,我去看了一下,那一屋子王家的那些儿郎都很不错。他们听说有人来找女婿,马上都矜持,就是既然人家要来选嘛,当然要看起来像模像样,马上就摆个样子出来。而且他们都知道我是来帮太尉选女婿的,偏偏就只有一个还在东边的床上露着肚子吃东西,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那郗鉴就说“正此好!”就是这个好,那就去探问、拜访,原来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是在历史上面鼎鼎大名的大书法家王羲之,所以郗鉴把女儿嫁给了王羲之。同时这则故事就留下了“东床快婿”在中文里面这样的一句成语。
周伯仁冷静应对弟弟的激将法
接下来第二十一则,这是周嵩,他喝醉酒瞪着眼睛回头对他的哥哥周顗(周伯仁)说,你的才能比得上你老弟吗?但是你明明才能不如我,我是你弟弟,可是做哥哥的却侥幸得到大名。这是醉话,酒话,趁借酒装疯弟弟发现对哥哥的不满,觉得你到底凭什么,大家都觉得你很好,因为你压着我,以至于我就没有办法用这种方式能够出头。
不久之后更疯了,他气得举起点燃的蜡烛,往哥哥周顗那边丢,但周顗完全不以为意,他还跟他开玩笑,就笑着说,你现在竟然用起火攻来了,但是这样的火攻还是都还叫做下策而已,这火攻只不过是一再使用的下策而已。
这是什么?这是周顗的洞见,就表示说弟弟想要发泄,发泄是什么呢?最好的一种发泄的方式,就是让周顗动怒,你凭什么有这么高的名声?因为人家都觉得你豁达,所以弟弟被压抑久了,现在想要报复,报复他认为算计的是,如果哥哥在这个时候跟我大吵一架,甚至举手打我,那好了,我就可以对外说,你看你们不要以为我哥哥多么样的豁达,多么样的稳重,没有了,没有了,他其实也会冒火,也会失态的。
所以周顗就笑了说这叫做火攻,你希望我上火,你要点燃我的怒火,这个把戏实在太不入流了。可是他会说话,这又是可以放进到《言语》篇里面去,他就用蜡烛,因为弟弟拿蜡烛丢他,蜡烛是火嘛,说你要烧我,但是火攻对我真的是没有用,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想要用火攻来算计我,来对付我了。
顾和的心无边界和自然心性
下一则又是顾和,顾和刚当上了扬州从事,初一要去拜见长官,还没有进入扬州官府的时候,他把车停在门外,这个时候周顗去觐见丞相,从顾和的车边经过,看到顾和正在抓虱子,安如泰山,不受影响。
周顗走过去又折回来,指着顾和的心,就问他说,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样的东西?顾和依旧在他的衣服上继续抓虱子,接着他从容地回答说,这里面装了一些最难猜测的东西,最难猜测的东西就是装在这个地方。
周顗进入到了丞相府,就跟王导说,在你的州官里面有一个可以承担重责大任的人才了。这虱子本来寄生在不洗澡少换衣裤的平民身上,不过魏晋时期我们看顾和就反映了当时的这些士人,名士,因为崇尚自然,就刻意地不讲卫生,身上有虱子反而被视为是一件正面的事情。
按道理讲觅虱破肌这并不是文雅的事情,而且他还能够公然为之,就在官府的门口抓虱子,可是这看在周顗的眼中反而佩服他任性放达,描述得非常有趣。
周顗已经过去看了一眼,这个人怎么会能够做这种事,又回头,回头进一步要考验他,说你心里面到底有什么,以至于你可以如此的笃定,如此的旁若无人。那顾和说我也不知道,因为心灵是神妙深沉,所以我们的心近乎无边界,可以容纳许许多多世俗不能够了解,甚至不能想象的事物。
战争中自嘲和让众人心安的庾亮
再一则第二十三则,庾亮跟苏峻作战的时候兵败,率领了十多个亲信的人乘小船要逃,半路有叛变的士兵来抢夺他们,这个时候庾亮他就开弓“射”,本来要射敌人,但这一射结果没有想到竟然就误中舵工,舵工是谁?就是帮他们在船上掌舵的人,一箭把自己的舵工给射死了,射倒了。全船的人大惊失色,分散逃命,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尴尬又非常紧张的局面。
然而庾亮不动容,慢慢地看着自己的手,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这句话说“此手那可使著贼”,这意思是什么?说这只手哪能够真的射得到贼呢?这有好几重的意思,一重是自我调侃,说就凭我这一点本事,还真的射不到贼,所以射没有射到贼,射到自己人。还有第二重意思,是说叫我这样的人来打仗,叫我这样的手去射敌人,这是不是太浪费了,为什么我必须要委屈我自己的手来射贼呢?当然还有第三重意思,这重意思最重要,那就表示说我不要再射了,这不归也不干我的事。
有了这句话,旁边人才安心,因为现在吓死了,你再射会不会就射到我们,所以这一段它的结尾叫做“众乃安”,大家才安定下来,这样反而才能够从乱局当中全身而退。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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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雅量》(节选)
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屏当未尽,馀两小簏箸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箸几量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
许侍中、顾司空俱作丞相从事,尔时已被遇,游宴集聚,略无不同。尝夜至丞相许戏,二人欢极,丞相便命使入己帐眠。顾至晓回转,不得快孰。许上床便咍台大鼾。丞相顾诸客曰:“此中亦难得眠处。”
庾太尉风仪伟长,不轻举止,时人皆以为假。亮有大儿数岁,雅重之质,便自如此,人知是天性。温太真尝隐幔怛之,此儿神色恬然,乃徐跪曰:“君侯何以为此?”论者谓不减亮。苏峻时遇害。或云:“见阿恭,知元规非假。”
褚公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名字已显而位微,人未多识。公东出,乘估客船,送故吏数人投钱唐亭住。尔时吴兴沈充为县令,当送客过浙江,客出,亭吏驱公移牛屋下。潮水至,沈令起彷徨,问:“牛屋下是何物?”吏云:“昨有一伧父来寄亭中,有尊贵客,权移之。”令有酒色,因遥问“伧父欲食饼不?姓何等?可共语。”褚因举手答曰:“河南褚季野。”远近久承公名,令于是大遽,不敢移公,便于牛屋下修刺诣公。更宰杀为馔,具于公前,鞭挞亭吏,欲以谢惭。公与之酌宴,言色无异,状如不觉。令送公至界。
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
周仲智饮酒醉,瞋目还面谓伯仁曰:“君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须臾,举蜡烛火掷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
顾和始为杨州从事。月旦当朝,未入顷,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历和车边。和觅虱,夷然不动。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
庾太尉与苏峻战,败,率左右十馀人,乘小船西奔。乱兵相剥掠,射误中柂工,应弦而倒。举船上咸失色分散,亮不动容,徐曰:“此手那可使箸贼!”众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