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重内外之分的魏晋时代
前面提到了《世说新语》的内容，牵涉到如何识人，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代的背景。我们从《人物志》一路读下来，看到了要如何描述人，以及要如何为人分类在汉末魏晋变成了一门大学问，也是当时贵族社会非常重视的一件事。
而从识人就必然对于人开始有了内外之分，以及内外轻重的判别。外指的是一个人的外表，外表当然重要，但是如果你真的要识人，你不可能停留在外表，看他讲什么，看他做什么事，而是要透过他的言行去找到这个人我们如何评价他，我们如何分类他。
在这种状况底下就会特别看重人即兴的反应，也就是在那样的一个礼仪的安排底下，一个人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话、应该做什么事情。如果你有备而来，你都是准备好的，我们没有办法确切地去评量这个人到底有多厉害，或者这个人他内在的质地是属于哪一种分类，应该要排到多高的层级。
往往就是在猝不及防立即反映的情况底下，所以这是内里面的一种素质，在特殊的条件底下翻转让我们看到，因此这样的一种瞬间的言行，跟平常准备好了的外貌是不一样的。在那里面含藏了重要的讯息。
所以在《世说新语》里面就有《捷悟篇》，《捷悟篇》重点在于捷，也就是迅速，这不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想，在那里有准备，然后才用自己选择的方式表现出来，那是当下一个题目出现了，马上聪明地立刻能够得到答案。
曹操试探杨修：悟性作为一种才华
《捷悟篇》的第一则、第二则，它的主角都是杨修跟曹操，所以这两则故事后来被写进到《三国演义》当中，我们在《三国演义》里面看过，现在我们在《世说新语》当中再来看一次。
杨修他是在曹操当相国的时候，作为曹操的主薄，那个时候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是相国府的大门正在修建，那把榱桷，也就是要架屋瓦的木条给刚刚架好了，曹操就自己来查看，他看了一会儿，离开之前叫人家在门上面题了一个“活”字就走了。
杨修看了，马上就下令把门给拆掉。拆完了之后他才解释。解释说，你看这就是字，如果一个字在“门”里面加了一个“活”，那是什么？那是“阔”，阔就是宽。主人曹操他嫌，你们把门做太大了，所以赶快拆掉，把门给改小。
第二则是有人送给曹操一杯乳酪，曹操喝了一点点，就在杯盖上题了一个“合"字，就是联合的合，拿给大家看，大家搞不清楚，转了转，这杯乳酪到了杨修的面前，杨修马上就喝了。然后他就解释，就是主公要我们一人喝一口。"合"就是一人一口，这是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当然就喝了。
还有第三则，第三则是曹操从曹娥碑经过，杨修跟随着他。碑的后面提了“黄绢、幼妇、外孙、齑臼”，一共八个字。曹操就问杨修说，你看得懂吗？杨修马上就说，懂啊。曹操说，你先不要告诉我，我要想想看。走了三十里，曹操说，我想到了。就叫杨修把知道的另外记下来、写下来，然后表示说来对一下，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我们解读的是不是一样？
杨修写的就是“黄绢”，一边是色，一边是丝，所以就是“绝”。“幼妇”是少女。从字形上把女跟少加在一起，就变成“妙”。“外孙”是女儿的儿子，所以有“女”，有“子”，是“女”之“子”。在字形上，女跟子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好”。“齑臼”是承受辛辣之物的东西，从字形上你把受跟辛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辞”字。因此，把个字加起来其实是形容“绝妙好辞（词）”。
曹操也记了他的解读，和杨修完全一样，就赞叹说我的才能不如你，中间相差了路程足足三十里。
这三个故事在《世说新语》里面用这种方式并列，可是到了《三国演义》当中，因为罗贯中要显现曹操心胸狭窄，那就让曹操是因为这三件事情，而对于杨修产生了忌惮，产生了不满，觉得一来这个人太聪明，二来这个人会在别人的面前显现，他比我更聪明，因为这样让曹操后来动了杀机。
不过这是《三国演义》后来的铺陈。其实在《世说新语·捷悟》篇当中并没有这样的表现，比较关键的重点反而是杨修到底有多聪明，他的领悟快到什么样的程度。
另外在这里，前面两则曹操是出题的人，曹操本来就是要用这种方法来找到有捷悟性质的人才，这比较符合在魏晋时代关于如何识人的一种深切的关怀。尤其是做领导者，曹操有这种特性，他会出题目给他身边的人，用这种方式看谁应对这个题目应对的最好，那我就能够知道他是人才，还是不是人才。
这三则故事在《世说新语》当中和在《三国演义》当中，其实价值观完全不一样的表现。
杨修、王导机智应对紧急事务
我们再看下一条，仍然是曹操。曹操要去征讨袁绍，后来当然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官渡之战。这个时候军队在整理行装之后，剩下了好几十大桶的竹片。竹片因为很短，只有几寸长，所以大家想一想，看一看都觉得没有用，那就是说把它烧掉。可是曹操却又觉得很可惜，他想要加以利用，最后他认为可以拿这种竹片来造椭圆形的竹盾。
如果这个竹盾每个人拿一个，在战场上面就可以发挥防御的功能，但是他没有明说。又来了，他就想,应该要考考最聪明的杨修，看杨修想得出来想不出来。就派人去问杨修，说这么多的竹片，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曹操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用，但看杨修要如何反应.
杨修是得到了问题，随声就回答，因而文章当中这里的关键是“应声答之”，别人问，才刚问完，马上就说，说的看法、意见跟曹操刚刚好完全一样。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之后，那就叫做“众服其辩物”。大家都佩服杨修真的聪明颖悟，不只是聪明，可以想得出这些竹片该怎么用，其实他更大的聪明倒回来，因为他了解曹操的心智、心机，他能够几乎是进入到曹操的脑子里面去，知道曹操在想什么。这在那个时代也是特别被看重、特别被凸显的一种素质。
接下来第五条，王敦率领军队打建康，快要打到朱雀门外的浮桥了。这个时候防守的是晋明帝，晋明帝亲自从中堂带兵出击，这个时候温峤是丹阳尹，明帝命令他把浮桥切断，可是皇帝带兵出来，却看到浮桥还在那里，当然非常的生气。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命令这么明确，因此大怒，皇帝的眼睛瞪大的眼珠子好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左右的人都吓得不得了。
明帝就召诸王公前来，温峤到了，但竟然也没有因为不服从，没有遵照皇帝的命令去执行而立刻谢罪，竟然在那里还要求要有酒、要有肉。王导之后赶到了，从车上光着脚走下来，光着脚意味着是谢罪的姿态，替温峤向皇帝道歉。天威在圣颜上显现，而使得温峤觉得他不敢，他不能谢罪，温峤才在这里得到了下堂谢罪，明帝的疑虑顿时消散。
诸位王公都赞叹，王导这一句聪明、灵巧的名言，这一句名言——“天威在颜，遂使温峤不容得谢”，指的是什么？说皇帝在脸上已经不是一种人的表情了，感觉上就是大自然的天威在那里发作，或准备要发作。当我们面对天，我们产生了一种至高的敬畏，敬畏以至于让人失去了平常的作为。温峤吓到连要谢罪都不敢，所以就把温峤不谢罪的这样的一种行为把它变成了温峤不敢谢罪。
不过这一则之所以能够成立，我们还是必须要意识到它背后有六朝的社会跟政治的背景，那是什么？温峤这不只是一个将领，更重要的是他跟像王导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彼此互相连接，其实他有自己非常深厚的势力。换句话说，他不是单纯的臣子，因为他不是单纯的臣子，所以他有条件。
一来，不需要完全遵照皇帝的命令，皇帝命令是一回事，这些世家大将领他们要不要听命，这是另外一回事。皇帝那么生气，一部分也就是觉得你依仗着你的军事实力跟你的社会实力，你在欺负我，你竟然可以不听我的命令。
但是接下来这里就是一个危机，这个大的危机，也就是皇帝所具备的这种政治的威势，跟世家将领很可能决裂冲突，会导致晋朝朝廷这个时候更大的危险。不要忘了，那是另外一个世家大族王敦，正率领军队要来打晋朝，要来打建康。
所以王导聪明的地方在哪里？在给双方一个可以和解的下台阶。一方面皇帝生气到这种地步，温峤反而刻意不让步，他觉得，我就是不听你的，因为你的命令是不合理的。现在，看你能拿我怎么样？这个时候，皇帝如果真的不能拿温峤怎么样，那双方就没有办法合作了。所以王导聪明的是用自己作为中介，脱了个鞋子表示给皇帝面子，说了这么一句话，替温峤解释，替温峤缓颊。
然后两边，皇帝可以不要再生气，温峤借着这个机会，反正王导已经先帮他说话，走在他前面，代表世家愿意跟皇帝和解了，温峤也就看在王导的面上。另外，也就是顾虑王导所代表的世家的势力，因此可以向皇帝道歉。
郗愔替父重写战信宛转局势
接下来我们看第六则，第六则讲的是郗愔的故事。郗愔在坐镇北府的时候，桓温讨厌他，因为忌惮他握有兵权，可是郗愔不机灵，他搞不清楚桓温对他的态度，他还写了一封信，去跟桓温说，让我们一起来辅佐朝廷，收回旧金，修复园陵吧。郗愔他的嫡长子郗超有事情出门远行。
在路上听说信使到来，连忙索取信件。看完了之后，儿子就把爸爸写的信撕个粉碎，回去替爸爸另外写了一封，说：“我年老多病，我受不了人间的辛苦，我想要祈求一个安静悠闲的地方养活自己，安享天年。”桓温收到了，这其实是郗超替爸爸所写的信，高兴、欢喜，就下令了让郗愔去监督武俊，并且当会稽郡的太守。
如果依照原来郗愔所写的信，最有可能引起的反应是什么？那就是让桓温感觉郗愔拥兵自重。那封信从桓温的角度来看，会认为郗愔一方面在向他炫耀，自己握有大权、大军，另外一方面在跟他威胁。
在那样状况底下，桓温非常有可能以他的个性动了杀机。不管是就这样杀了郗愔，或者是因为这样和郗愔内讧，兵戎相见，这当然都是很大的灾难，可是靠着就是儿子郗超的这样一个捷悟。
当下一看，马上就知道说爸爸搞错了，爸爸写了非常不恰当的一封信，而且不需要再回头去劝爸爸，也不需要再跟爸爸商量。马上他立刻有了他的决断，他就把爸爸的信撕个粉碎，另外再写一封，反正我用爸爸的名义，就这样解救了恒温跟郗愔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王珣与兄弟同游，走马在先
第七则是（讲）王珣。他在当恒温的主薄的时候，曾经在春天的时候，和桓熙，也就是恒温的长子，他们兄弟骑马到郊外踏青。
当时同游的其他人都是骑马并进，就只有王珣一个人老是在人家的前面，而且跟别人有几十步的差距。大家都不了解，我们大家一整群一边骑马一起走，你为什么老是要走到最前面去呢？后来桓熙他们这些人累了，恒温的车马朝他们来了，大家都好像是侍从的官员，这个时候看起来像是王珣一个人神采奕奕在前面领头。
原来王珣早有准备，他在准备什么？他就准备说有可能会遇到主公恒温，他就是要摆出那个姿态，让恒温一看就说，原来王珣就是这一批人——里面包括他自己的儿子——是这一群人天然的领导，这样就会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这是王珣的故事，同样记录在《捷物》篇，这是《世说新语》的第十一篇。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世说新语·捷悟》
杨德祖为魏武主簿，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魏武自出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即令坏之。既竟，曰：“门中‘活’，‘阔’字。王正嫌门大也。”
人饷魏武一桮酪，魏武啖少许，盖头上题“合”字以示众。众莫能解。次至杨修，修便啖，曰：“公教人啖一口也，复何疑？”
魏武尝过曹娥碑下，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虀臼”八字。魏武谓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虀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
魏武征袁本初，治装，馀有数十斛竹片，咸长数寸，众云并不堪用，正令烧除。太祖思所以用之，谓可为竹椑楯，而未显其言。驰使问主簿杨德祖。应声答之，与帝心同。众伏其辩悟。
王敦引军垂至大桁，明帝自出中堂。温峤为丹阳尹，帝令断大桁，故未断，帝大怒，瞋目，左右莫不悚惧。召诸公来。峤至不谢，但求酒炙。王导须臾至，徒跣下地，谢曰：“天威在颜，遂使温峤不容得谢。”峤于是下谢，帝乃释然。诸公共叹王机悟名言。
郗司空在北府，桓宣武恶其居兵权。郗于事机素暗，遣笺诣桓：“方欲共奖王室，修复园陵。”世子嘉宾出行，于道上闻信至，急取笺，视竟，寸寸毁裂，便回。还更作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闲，欲乞闲地自养。宣武得笺大喜，即诏转公督五郡，会稽太守。
王东亭作宣武主簿，尝春月与石头兄弟乘马出郊。时彦同游者，连镳俱进。唯东亭一人常在前，觉数十步，诸人莫之解。石头等既疲倦，俄而乘舆回，诸人皆似从官，唯东亭弈弈在前。其悟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