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讲到了《世说新语》记录这个时代关于识人的强烈的关怀。因为要识人,上一集的音频节目也跟大家讲过,最重视“内”“外”的差别,“内”比较重要,那要如何能够挖掘出“内”,那就要看当下即兴,不是耗神一下,好好准备的这种反应。
另外,要识人有一种观念——你要知道一个人的本质,那是在他很幼小的时候,当他社会化还没有非常完整,没有学到所有的这些礼仪,没有内化这些礼仪、变成他外在行为之前,我们最容易从一个人小时候的言行,看出他本质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因而在《世说新语》里面,就有很多讲小孩的故事。不过这另外仍然是呼应了那个时代世家大族的势力。为什么这些小孩会特别受到重视?因为往往他们都是世家的孩子。
世家的孩子从一出生,其实你跟人家就不在同样一个等次上,你已经拥有这样尊贵的地位,也就会吸引特别的注意力,有一些什么特别的言行,就有机会被记录放进到《世说新语》当中。
陈元方与陈季方:窃听而忘箅
我们来看第一则故事,讲的是东汉末年陈寔的家里面,客人到陈寔家里面住宿,所以陈寔就叫他的儿子陈元方跟陈季方去煮饭,客人在客厅里和爸爸讨论问题。这两个儿子把火加进到了灶里,就放下了煮饭这件事情,干嘛?因为好奇跑去偷听客人跟爸爸在讲什么话。所以煮饭的时候就漏了一个重要的程序——在蒸饭器底下应该要放箅,那是防止米粒掉下来的竹席。
箅没有放,结果饭粒就没有留在上面被蒸熟,通通都掉到锅里面。所以爸爸陈寔后来就问:“奇怪了,煮饭,我为什么没有看到冒出蒸汽呢?”
没办法,非得承认不可。所以两个儿子就跪下来,这是谢罪。他们说:“因为您跟客人谈论,讲得太精彩了,我们在旁边偷听,所以煮饭的时候忘了垫上箅子,现在没煮成饭统统都变成稀粥了,在水里面滚了。”
但陈寔的反应是什么?说:“那你们到底听到了什么?”于是他们就回答说:"应该记得听到了什么。”这两个小孩一边仍然是谢罪的姿态——长跪,但是两个人一起说,你说一句我说一句, 彼此互相纠正、补充,最后把大人们所说的话一句不漏地回忆、 回想出来了。
所以不只是记忆力好,另外一件事情是领悟力,这是大人说的话,大人说的话一定有大人的主题,要把这些内容都听进去,而且还真的能够答出来。第一,证明了他们两个人真的是为了要偷听大人说话,才把饭煮成了稀粥,并不是因为贪玩去做别的事,说的是实话。
他们拥有这样的一种聪明才智,竟然能够对于大人所说的话,已经有充分的认识跟理解。所以爸爸就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吃稀饭,不一定一定要吃干饭。其实做爸爸的心里面很欣慰,甚至很得意。
这是记录在《世说新语·夙惠》篇第十二篇当中的第一则,《夙惠》讲的都是小孩早熟。为什么叫做《夙惠》?表示早熟到这种程度,以至于我们无法相信,这是他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的,应该是从前世带过来的智慧吧。
(宾客诣陈太丘宿,太丘使元方、季方炊。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俱委而窃听。炊忘箸箄,饭落釜中。太丘问:“炊何不馏?”元方、季方长跪曰:“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箸箄,饭今成糜。”太丘曰:“尔颇有所识不?”对曰:“仿佛志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言无遗失。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何晏:画地为庐
下一则讲的是何晏,他七岁的时候就已经非常聪明,而且特别得到了曹操的喜爱。又因为何晏他就住在宫里面,曹操这个时候动了一个念头,想要把何晏收为养子。
这个时候,何晏他的反应是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的框框,自己待在里面,人家问他:“你到底在干什么?”他的回答是“何氏之庐也。”这里讲的是我画了一个框框,这是我自己的空间,但是关键在于“何氏”,意味着这个框框很小,但是在这个框框之内是姓何的,这就其实表明得非常清楚——我姓何,虽然我寄居在曹家,但我到哪里不管我的条件再差,不管我能够得到的空间再小,我就是不会改姓。
这就(相当于)明白地讲——我不想变成曹操的儿子而改姓曹。这件事情曹操听说了,他也就马上知道,于是曹操就把他从宫里放了出去,意味着你不需要在宫里面这么委屈,只有这么一个小方框当中,你才能够姓何。没问题,你要姓何,你到天下,你到外面,你就是何晏,我不会要把你改成曹晏了。
这是何晏七岁的时候的故事。
(何晏七岁,明惠若神,魏武奇爱之。因晏在宫内,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也。”魏武知之,即遣还。)
晋明帝: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再下来第三则,是晋明帝, 晋明帝只有几岁大的时候,坐在爸爸晋元帝的膝上,正好有人从长安来,因为战乱皇室搬迁到南方来,当然对北方还是会非常非常关心。所以就问了,问长安,问洛阳,说着说着,回想起这些所有的变乱,以及所遭遇经历的这些挫折,于是晋元帝落下泪来。
儿子看到了爸爸哭,然后他就问,所以晋元帝就把东渡以来的心迹都告诉了儿子,说着说着,他就突然之间顺势地问儿子:“长安对你很远,太阳也很远,你认为长安跟太阳哪一个比较远呢?”
这个时候,小孩——后来的晋明帝,他就回答说:“太阳比较远”。重点不在于他的判断,重点在于他提出来的理由。为什么太阳比较远?“因为我们不是刚刚才接待了,才看到了从长安来的人吗?长安很远,但是有人从长安来,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从太阳那边来,所以当然是太阳比长安更远。”
元帝听了这样的说法,自己都觉得这个小孩怪怪的,蛮有趣的,蛮奇特的。第二天,爸爸元帝召集群臣宴会的时候,在宴会当中想起了这件事,就把儿子叫来,想显摆一下,看看——你看我儿子有这种特殊的反应,问他太阳远还是长安远,他就有答案。就重新又问一次。
但这次爸爸吓了一跳,因为他的答案相反了,他说:“太阳比较近。”元帝简直要变脸了,因为大概当场的宾客虽然碍着皇帝的面子,大家大概都在偷笑吧。就问他:“你昨天明明不是这样讲的。”这个时候小孩又回答为什么他认为太阳比较近,他说:“我们抬起头来,我们就看到太阳了,可是我没看到长安,所以从视觉上,从这个理由,从这个关系上,我们应该判断太阳比较近,而长安比较远。”
真的就不是计较长安跟太阳哪一个远,而是这样的一个小孩,他可以有这种机敏的反应,机敏的反应不管要说太阳远还是太阳近,他都有说辞。
另外他只有几岁大,可是显然,前后两天,他已经揣摩了爸爸的心意,甚至可以说,到后来,是小孩在戏耍爸爸,戏耍大人。他早就知道,在宾客面前,爸爸要拿他出来炫耀,他就故意让这个效果更戏剧性,让爸爸吓了一跳,因为他回答的是跟昨天不一样,但他也不会让爸爸失了面子,反而让爸爸更有面子。
这是一个天生的表演者。就像在舞台上一样,这个时候他把爸爸所说的昨天的故事,变成了一个前提,但是这个时候大逆转,两件事情加在一起,显现出这个爸爸养出了多么惊人、多么有智慧、多么机警,多么能够及时反应的一个杰出的小孩。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顾敷与张玄之:宗族复兴的希望
下一则记录的是顾和,他和当时的名士们清谈,这个时候有两个小孩,一个是顾敷,顾敷是他的孙子,另外是张玄之,张玄之是他的外孙,两个人一样大都七岁。
大人在清谈,小孩就在旁边游戏,看他们的样子,他们就自己玩自己的。可是等到清谈的场合结束了之后,顾和他在灯下闭目养神,是旁听到两个小孩。两个小孩在干什么?两个小孩就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在回想、 在评论前面这一场清谈,一点都没有遗漏。 所有的内容从七岁的小孩当中复述、讲出来,进行讨论。
顾和开心,本来闭目养神在休息,离开了坐席,拉着这两个小孩的耳朵——并不是惩罚,这其实是得意忘形,开心,但是开心的理由是“不意衰宗复生此宝。”
这既得意又有感慨。意思说我们顾家到我这一代,跟我来往的这些名士相比,我们排名蛮后面的,从世家大族的这样的地位来说,我们是没落当中。我正在担心我这样的一个姓宗未来会如何。太好了,我有这样的内孙,又有这样的外孙,将来顾家应该是可以复兴吧。
这就不只是记录小孩有多聪明,最重要的要知道小孩有多聪明,因为小孩是未来这个姓族姓宗能不能维持势力,能不能兴旺最关键的元素。
(司空顾和与时贤共清言,张玄之、顾敷是中外孙,年并七岁,在床边戏。于时闻语,神情如不相属。瞑于灯下,二儿共叙客主之言,都无遗失。顾公越席而提其耳曰:“不意衰宗复生此宝。”)
韩康伯:棉袄足矣
接下来第五则是韩伯的故事。同样,他小的时候只有几岁大,家境贫穷,要到天冷而且是很冷的时候,才得到了一件棉袄。这是母亲殷夫人亲手做成了之后,叫韩伯提着熨斗,跟他说:“你先穿上棉袄,我现在还要帮你做棉裤。”韩伯就说“够了够了,不需要再有裤子了。”
母亲就问他什么样缘故,他的回答是“火在熨斗里烧着,并还很热,我现在穿上棉袄,下身也够暖和了,所以就不需要棉裤了。”母亲就觉得他很奇特,因而就判断一个小孩可以用这种方式去连接现象跟因果,未来应该能够成大器。
(韩康伯数岁,家酷贫,至大寒,止得襦。母殷夫人自成之,令康伯捉熨斗,谓康伯曰:“且箸襦,寻作复㡓。”儿云:“已足,不须复㡓也。”母问其故?答曰:“火在熨斗中而柄热,今既箸襦,下亦当暖,故不须耳。”母甚异之,知为国器。)
晋孝武帝:说理的艺术
下一则是晋孝武帝,是他青少年时期的故事。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在冬天白天不穿棉衣,只穿白娟做的单衫,但是穿了好多层,夜晚却重叠铺盖着被褥。谢安就劝他,说:“身体应该让他有正常的温度,你白天穿得少,太冷了,晚上盖那么多,太热了,这应该不符合养生之道吧。”
这个时候十三四岁的晋孝武帝,他回答谢安说:“这是有道理的。” 什么样的道理?“因为晚上不动,不运动,所以很容易受寒。白天为什么穿的少?因为白天会动,动了之后就会产生热能。你晚上躺在那里动都不动——夜静。”其实就只有两个字,这就是他的回答。因为夜里是静态的,所以要多盖被子。
听完了,谢安出来就对别人赞叹说,这个青少年小皇帝善于说理,不比我们的先帝简文帝来得差。同样的,这里不只是晋孝武帝对自己所做的行为是有理由可以解释的,而且这个理由对应挑出了谢安说的养生之道其实没那么合理—— 白天跟夜晚一动一静,应该要有对于身体不同保护的方式。
另外凸显说话的方法。再说一次,因为孝武帝就说“夜静”,就简洁到这种程度,不需多说,不需多解释;同时又等于是一方面点破了谢安之错,但是一方面又给谢安留一个面子,我只需要这么简洁一说,你就懂了,我不需要长篇大论再做解释。
所以很短的一段对应,但在对应当中就有这么多不同的层次,所以彰显出这一篇要记录的特质。“夙惠”,像是从前世带来的智慧,反映、显现在这么年轻,甚至是年纪这么小的这些人身上。
(晋孝武年十三四,时冬天,昼日不箸复衣,但箸单练衫五六重,夜则累茵褥。谢公谏曰:“圣体宜令有常。陛下昼过冷,夜过热,恐非摄养之术。”帝曰:“昼动夜静。”谢公出叹曰:“上理不减先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