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面的音频节目当中跟大家介绍过《世说新语》的排列,一共分成上下两卷,到了下卷,尤其是从第二十二卷开始,我们可以明确地看得出来,这个时候需要记录的人的言行是比较偏向于负面的,在标题上就出现了《宠礼》《任诞》《简傲》《排调》《轻低》《假谲》《黜免》《俭啬》等等,一路到最后第三十六卷的《仇隙》。这一部分跟前面相对是欣赏、肯定的,就有了性质上面根本上的差别。
我们现在就来读下卷当中的《排调·第二十五》。
诸葛瑾别驾讽刺其子诸葛恪
第一则故事讲到了诸葛瑾,诸葛瑾在豫州当刺史的时候,派遣别驾入朝去办事情,就告诉他的别驾说,我的儿子很善辩,你不妨去试探一下。蛮得意的爸爸,就说,我的儿子足可以跟你一辩。
这个别驾就接连几次,因为受到了这样的嘱咐,也受到了这样的刺激,去拜访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但是诸葛恪拒绝跟他见面,几次都没见到。后来两个人终于在一场宴会上见面,那是张辅吴请客,请了两个人,所以见到了。这个别驾就叫诸葛恪,叫他“咄咄郎君”,今天我们在成语里面留下了咄咄逼人。不过在这里,“咄咄”的意思是什么?是嘲笑他,说你真的太奇怪了,你真是一个奇葩,竟然能够完全不理礼仪。我去拜会你好几次,见都不见,非得要在这个场合我才能够碰得到你。
诸葛恪就回应,说豫州乱了,哪有什么可以令人咄咄称奇的人物呢?“何咄咄之有?”这指的是什么?指的是说,是啊,那是因为你从豫州来,乡下地方,你到了我们朝中,所以少见多怪,你们在豫州没有可以咄咄称奇的人,是你们的问题。别驾也就再还以颜色,他说:“君民臣贤,未闻其乱,祖上英明,臣子贤能”,我们在京城里,你可别乱说话,尤其这里讲到了豫州的“臣”,“臣”是谁呢?是你爸爸。如果你要讲豫州乱,这个时候你会得罪皇帝,还有你不就等于批评、诋毁了你自己的父亲吗?
诸葛恪就又再回说:“昔唐尧在上,四凶在下。”祖上很英明,但是就算祖上像尧舜那么样的贤明,不要忘了唐尧之事都还有四凶,必须要被唐尧来处理、来流放。所以我讲豫州乱了,并不表示我在批评皇帝。
这个别驾也又说,可是在唐尧的那一世,用的是历史的典故,的确有这个“四凶”在那里作乱,但除了“四凶”之外,还有一个人叫做“丹朱”。“丹朱”有名的地方在哪里呢?据《尚书》以降传留下来的记录,他就是帝尧的儿子,但当然是一个不成材的儿子。而怎么个不成材法呢?就是因为他言论荒谬,而且好争论,以至于尧必须要跳过他,把王位、把天下禅让给舜,这就指得很明显了。
意思是说,是啊,现在是一个好的时代,有好的皇帝,但是就算好的皇帝,却没办法阻止,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有像你这样的一个人,胡说八道,连自己的爸爸在豫州,都说“豫州乱矣”,来诋毁自己的父亲。讲到了这里,当然就是《排调》的作用,“于是一坐大笑”。大家在他们的对话当中听出来,这个别驾虽然没有留下名字,但是他非常会说话,而且非常善于讽刺。
何必同群,钟会回击晋文帝的轻蔑
下面一则故事,讲晋文帝跟陈骞、陈泰同车要去拜访钟会,叫钟会一起上车,但是又立刻开车弃钟会而去。等到钟会出来,车已经走远了,钟会当然不得已,听说皇帝用这种方式叫他,就只好赶啊赶啊赶来了。赶来了晋文帝就笑他说,你怎么动作慢吞吞的,不是跟人家约好了要跟人家一起走吗?那我们就是看不到你,等不到你,眼巴巴的看着你“遥遥不至”,你落在我们后面好远了。这个时候钟会就回答:“矫然懿实,何必同群!”这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很复杂的一个回应和回答。
这里文帝说他“遥遥不至”,但是这个“遥”字的发音和那个时候钟会他的父亲,今天我们念作叫钟繇,可是那个时候就念“钟遥”。所以有这么一件事情,也就是你讲到别人父亲的名字,而且等于是用别人父亲的名字的发音来嘲弄他的儿子,所以钟会回头就还以颜色、因为陈骞的父亲叫做陈矫,所以他说“矫然”。那文帝的父亲是谁呢?晋文帝就是司马昭嘛,大家应该知道这句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司马昭的爸爸就是司马懿。所以他就用“懿”字。
再下来,陈泰他的祖父是东汉的名士陈实,为什么讲“矫然懿实”,但“矫然懿实”同时又等于是说好话。说你们在我前面,你们的身形如此的漂亮,“美而笃实”,“何必同群”又指向了陈泰的父亲,那也是一个名士。所以你们太了不起,你们走在前头,我当然没有资格,或者是我不应该勉强跟你们同群,硬要挤到你们的车上。
所以一方面在字面上回应了皇帝对他的嘲笑,看起来还很谦虚。可是另外一方面,还以颜色,你怎么用我爸爸的名字来嘲笑我?我就把你们的父亲跟你们的祖父的名字统统都编在一起,不过就八个字,但是中间有四个名字,包括了车上三个人的父亲跟祖父。这太了不起了,这么快的时间之内他就可以编得出来。
还不仅如此,他后面这半句叫做“何必同群”,“何必同群”这个“何必”就有了暧昧性。一方面从上面“矫然懿实”看下来,应该是谦虚的意思,可是“矫然”这个词一方面可以形容,好像很靓丽,好像很漂亮那样的一种状态。但我们也说矫情矫情嘛,所以又有装模作样那样的一层的意思。所以“何必”这个时候可以谦虚地说,我比不上你们,我没有你们这样的一种靓丽的身影。另外一部分也可以说,你们就去装你们的吧,我跟你们风格不一样,我可不想跟你们坐在同一辆车上。
皇帝接着就问说,“皋繇何如人?”皋繇是历史上的名臣,但是关键重点是这里刚刚讲“遥遥无至”嘛,钟会是拿皇帝的这句话说,你指的是我爸爸。
但是皇帝现在就转个弯跟他说,不是,我也是在称赞你,我说你像皋繇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一直落在我们后面?我是主君,走在前头,你怎么跟不上?你怎么不来呢?我把你比成皋繇了,多好呀!但这同时从历史典故的运用上又是自我抬举,因为皋繇服务的君王是舜啊,那就把自己比作舜了。
钟会也立刻回答:“上不及尧、舜,下不逮周、口,以一时之懿士。”皋繇虽然远的比不上尧舜,近的在时代上了不起的大伟人,周公、孔子也比不上,但可以算得上是一代的“懿士”。这一代的“懿士”所以指的是,如果你把我比皋繇的话,我倒同意我跟司马懿是同等级的人,我是你父亲那样等级的,你怎么看待评价你父亲,我就认为我跟你父亲差不多。这真的是短短的文章里面藏了各种不同曲折的字和意思。
君子群而不党,钟毓、陈群和武陔的士人品味
下一则讲的是钟毓,钟毓是钟繇的长子,他当黄门将的时候,为人机警,反应很快,在景王,也就是司马师,他的家里面晏饮。当时陈群的儿子就是陈泰,还有武周的儿子武陔他们一同在座,喝酒喝了之后,他们就共同拿钟毓当对象来嘲弄他。司马师就故意讲“皋繇何如人?”就像司马昭一样,用这个字音来指钟毓的父亲。
钟毓立刻就说:“古之懿士”,同样的就拿司马懿来当做比对。
接下来又回头看着陈群跟武陔,就说:“君子周而不比,群而不党。”周是武陔父亲的名字,“群”是陈泰父亲的名字,所以还以颜色。那还以颜色同时是刺一下,为什么叫做“君子周而不比,群而不党”?你们两个人怎么成群结党,跟景王一起来作弄我,这不是在魏晋名士的风尚当中好的事情、对的事情,在名士之间最重要的其中的一个价值是要“群而不党”。也就是你必须要保有自己一种独立的个性,不要跟人家成群结队,成群结队这种品位就不够高了。
王戎巧解阮籍的嘲弄
下一则我们看到是“竹林七贤”里面的这几位人物:嵇康、阮籍、山涛、刘伶,他们在竹林当中畅饮,王戎晚到,阮籍就说:“俗物已复来败人意!”又是这家伙,这家伙一天到晚有各种不同的应酬,对于那样的一种凡俗的事情还很在意,偏偏他又来跟我们混在一起,又来了,真是扫兴了。
王戎就笑着说:“卿辈意亦复可败邪?”这什么意思呢?你不是说我“败人意”吗?你们到底有什么“意”啊?所以这里又是名士的价值,也就意味着名士看重的不是行为,而是行为的背后那种优雅的幽微的品味。
王戎的意思是,我为什么来跟你们凑热闹?是你们本来就拿这种东西是在对世人表演,对世人炫耀,你们才不是真正躲在竹林里,不想让人家知道,你们还需要我嘞。因为我来了,我跟世俗之间的这种关系才能够替你们宣传,你们这里哪有什么了不起的轻雅之意。既然你们没有什么轻雅之意,你们本来就要跟俗气之间要有这种关系,我来了怎么可能败你们的“意”,你们的“意”根本就不在。用这种方式反讽批评了阮籍。
孙皓与晋文帝不同的《尔汝歌》
下一则,晋武帝问孙皓,因为孙皓是南方人,皇帝就问他说,听说你们南方人喜欢唱叫做《尔汝歌》,你能不能唱一唱呢?什么叫做《尔汝歌》?那就是“尔”跟“汝”,这是交谈的时候称对方亲昵的词,就等于是不客气的,就是非常亲昵、不客气的那样一种民俗的歌唱。所以皇帝意思是说,唱唱你们那种俗曲来给我听吧,你们南方没有像我们北方的这种正统的礼仪,你们就会这种东西,来,娱乐一下吧。
孙皓正在喝酒,就举杯向武帝敬酒,并且说我以前是吴国的大臣,跟你的魏、晋是邻国,现在不得已改变了关系,我变成了你的臣子,我敬你一杯酒,让你长寿万年。
这里关键在哪里呢?你叫我唱《尔汝歌》嘛,所以它的词是“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四句话里面放了四个“汝”字,“汝”字其实当然不应该在皇帝面前对皇帝说,可是是你自己叫我唱,好啊,我就都用“汝”称呼你,你可不能跟我发脾气吧。而且借这个机会就回刺了晋武帝。你对我不客气,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作为南方人的身份,我就顶回去。你呀,你呀,你呀,你呀,讲了四次你,意思是说,你有什么了不起,那不过是现在时势、时局影响,我得屈居在你底下当你的臣子,其实我本来就不太乐意。借此刚刚好,太好了,你让我可以发泄。
因而结果是“帝悔之”,晋武帝还真后悔,用这种方式开孙皓的玩笑。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世说新语·排调》
诸葛瑾为豫州,遣别驾到台,语云:“小儿知谈,卿可与语。”连往诣恪,恪不与相见。后于张辅吴坐中相遇,别驾唤恪:“咄咄郎君。”恪因嘲之曰:“豫州乱矣,何咄咄之有?”答曰:“君明臣贤,未闻其乱。”恪曰:“昔唐尧在上,四凶在下。”答曰:“非唯四凶,亦有丹朱。”于是一坐大笑。
晋文帝与二陈共车,过唤锺会同载,即驶车委去。比出,已远。既至,因嘲之曰:“与人期行,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会答曰:“矫然懿实,何必同群?”帝复问会:“皋繇何如人?”答曰:“上不及尧、舜,下不逮周、孔,亦一时之懿士。”
锺毓为黄门郎,有机警,在景王坐燕饮。时陈群子玄伯、武周子元夏同在坐,共嘲毓。景王曰:“皋繇何如人?”对曰:“古之懿士。”顾谓玄伯、元夏曰:“君子周而不比,群而不党。”
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
晋武帝问孙皓:“闻南人好作尔汝歌,颇能为不?”皓正饮酒,因举觞劝帝而言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桮酒,令汝寿万春。”帝悔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