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韩非说“世之显学,儒、墨是也”,墨当然是指墨子,那么墨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韩非子会把墨家与儒家并列,孔子在人们眼中是温文尔雅的老师形象,墨子也是吗?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今天要为大家介绍的这本中国传统经典是《墨子》。
墨子曾经和孔子一样有名
在读这本书之前,我们应该要对于《墨子》这本书,还有墨子这个人,在历史上面曾经有过非常独特的显赫的地位,以及地位的戏剧性的变化,有些认识跟理解。
我们先来看一下,在战国末年西元前第三世纪中叶,有《韩非子》这么一本书。
在《韩非子·显学》篇里开篇第一句话就说:“世之显学,儒、墨是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在这个时候,距离孔子去世超过两百年了,不过在韩非子的眼中,他所认知、他所理解的,那个时代最强大的两个学派,仍然是儒家跟墨家。
儒家的代表性人物就是孔子,而墨家代表性的人物是墨翟。韩非子写了这篇文章,刻意地就是要讨论这两大派别、这两大显学,在那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样的影响。
逐渐被人遗忘
形成强烈对比对照的,是过了一百多年到了汉朝,司马迁在《史记》里面特别提高了孔子的地位,写了《孔子世家》来记录孔子的生平跟他的言论。在此之外,还有一篇《仲尼弟子列传》,另外有《孟子荀卿列传》。把这几篇加在一起看,你就知道说在司马迁的眼中,儒家孔子仍然是显学中的显学。
但相对的,司马迁并没有为墨子单独立传,整本史记,只有在《孟子荀卿列传》后面附了一句话说:“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你这样一算,我刚跟大家念的这段话总共二十四个字,竟然这就是整本《史记》当中对于墨子的记载,如此而已。曾经跟儒家并列为显学,曾经在超过一百年的时间当中,跟儒家并列成为显学的墨家,到了《史记》,到了司马迁的时代,几乎不存在了。
而且只是为了要说明孟子强烈地反对杨、墨的主张,杨指的是杨朱,墨指的是墨家跟墨翟,是作为孟子他的这个人跟这本著作的注脚,才出现了这么一小段补充说明。
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非常有名的是他曾经研究过诸子学,他留下了《中论》,诸子思想的叫作《论六家要旨》这篇名篇,非常重要的文章。竟然连特别研究过诸子的司马谈的儿子司马迁,都已经对墨子没有什么认识,更没有表现出在记录历史的时候,要有一些什么样的兴趣。
所以我们就明白,我们就看到了从韩非的时代到司马迁的时代,孔子的地位跟墨子的地位非常明显的一上一下,这种戏剧性的变化。孔子跟儒家越来越重要,地位越来越高,但相对的,墨子的地位急剧地下降,影响所及,乃至于关于墨子、墨家各种讯息跟资料也就被忽略了。

非常有可能我们可以推测,司马迁没有读过《墨子》这本书,以至于连墨子的这个人,他的时代,更不要讲说《墨子》这本书成书跟流传的时代,他都没有确切的把握,也都没有什么记录。你看刚刚念的那段文字里面,司马迁只是说“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意思是说,有人主张墨子跟孔子是同时代的人;另外也有人认为墨子晚于孔子。这就表示到了汉朝,就连这样的一个史家,这么样收集了这么庞大的史料的司马迁,对于墨子的生平也就没有办法掌握。显然墨家长期处于中国思想的边缘地带,以至于关于墨子生平的史料就涣散支离不见,消失不见了。
到今天我们也只能够尽量利用《墨子》书里面的内容来还原墨子的生平以及他的时代的背景。
“班门弄斧”
在《墨子·公输》篇里面有这样一段话说:“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齐,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见公输盘。”这里面关键的一个人叫公输盘,公输盘又叫做公输般,我们知道他是一个鲁国人。也有人就主张他就是后来在中国的工匠传统当中,非常重要的大师,大有名气的鲁班。公输盘或公输般,他是一个手艺精巧的一个工匠。
在文章里面告诉我们,他替楚国造了可以用来攻城的云梯,这就是我们今天用在消防上面的云梯名称的来源。云梯,顾名思义,这是用来形容这个梯子很高很高,简直像是可以把人送到云里面去。
利用云梯,所以军队可以容易地攀上了城墙,攻进到别人的城里。公输般他把云梯造成了之后,楚国就拿这个云梯最新的技术上面的突破来攻打宋国。

墨子听到了这个消息,本来他人在齐,这个时候赶紧赶到楚去,这趟旅程不是那么容易,花了他整整十天十夜的时间。他抵达了楚国的国都郢,他见到了公输盘。墨子先用道理说服公输般,让公输般同意不应该攻打宋国。
然而公输般并没有办法阻止楚国出兵,于是墨子又去谒见楚王,告诉楚王攻打宋国,“必伤义而不可得”,表示说这不是对的事情不应该做,这不符合正义的道理。不过更重要的是他告诉楚王说:如果你要用这种方式去攻打宋国,虽然你自以为你现在有最新的云梯作为你的依据,作为你的依赖,你仍然打不赢,打不下宋国的。楚王就回应说:你说得很好,但是公输盘已经帮我造好了云梯,我认为一定可以把宋拿下来。
所以《墨子》书中接下来说:“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
所以墨子就在楚王面前再会公输盘,再见一次公输盘。他先是解下了他自己的衣带,来代表城墙,然后用筷子来代表攻城的云梯,公输盘就在这个模型上面,反复地多次利用云梯来进攻,但是都被墨子给挡了下来,一直到公输盘他用云梯的战术变化已经都穷尽了,全部用完了,但是墨子的防御手段却还没有用完。
于是“公输盘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

公输盘在模型演习上面输了,不得不屈服。但是他就阴阴地、悠悠地补了一句话说:我还有办法对付你,但是我现在不讲。墨子听了这句话,用同样的方式回应说:我知道你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对付我,我知道你有什么办法对付我,但我现在也不讲。
因为两个人这番对话是在楚王的面前,两个人这个不讲,那个不讲,楚王可急了,他就问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墨子才解释说:哪有什么?公输先生他所想的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把我杀了,以为这样宋就没有办法得到我的协助,就没有办法抵抗楚的进攻了。不过我告诉你,我的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个人,已经带着我设计的防御的器械,在宋的城墙上面等待着楚去侵犯了。我跟你讲,杀了我也没用,你也没办法瓦解宋的防御能力。听到这里,楚王不得不认了,所以他就说:厉害厉害,我决定不攻打宋了。
墨子的生卒年
这是一个精彩的好故事。所以《战国策》《吕氏春秋》和汉代刘向的《说苑》,都收录了这个故事。这不只是一个好故事,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的典故,因为这个历史的典故提供我们判定墨子生卒年代的重要的线索。公输盘曾经出现在其它东周时期的文献里面,我们把这些史料收集起来,我们就可以先考定公输盘大致的年代,再用公输盘的年代来推断墨子的年代。
另外一条线索是《墨子·鲁问》篇里面有段记录,那是墨子见齐大王。齐大王指的是齐太公田和,田和以世卿的身份篡夺齐国,这是东周时期的大事。有许多相关的记录,可以提供我们更明确的年代资料让我们参考。是靠着这些材料经过反复的考索,那么我们知道了墨子应该是生于西元前480年左右,在西元前400年左右去世。也就是说在司马迁所说的两种说法当中,后面一个说法墨子比孔子稍晚,比较接近历史的事实。他就是差不多在孔子去世的时候诞生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他的生平究竟做了一些什么样的事情,留下了什么样的学说,以至于一度可以变成这样一个显赫的显学,我们下次好好的来跟大家聊,告诉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