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尊古的传统给中国文化带来了哪些正反面影响?什么是“古史层累构成说”?这和我们阅读《尚书》有什么关系?在这一讲中,杨照将会为我们介绍“古史层累构成说”,并以此提供比较靠谱的《尚书》阅读方法。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中国传统的重要经典《尚书》。
“尊古”对中国文化的巨大影响
因为《尚书》离我们的时代实在太过于久远,最早的成书的年份可能离我们今天已经超过了两千多年,将近三千年,中间的这个时间附加在《尚书》上面,有一件事情我们必须要认真地探讨跟理解,那就是在这两千多年的时间当中,中国的社会产生的一种尊古而崇古的特殊的态度。这种态度意味着,大家认为越古老的东西越接近真理。
所以在这样的一个态度底下,产生了中国知识学问的不一样的一种倾向。后世的人,不管人再怎么聪明,再怎么样有学问,你大部分必须要把你的力气,如果你要当一个知识人,你要能够在知识的体系里面有所贡献,你只能够把你的精神放在传、注、疏、或者是集解之上。
像宋代的大儒,那个了不起的大学问家朱熹,不过就是因为他活的时代实在是晚了,所以他对于中国学术产生最大冲击影响的,就不会是靠他自己的著作,也不会是他的语录,而是靠着他对于古代经籍所做的集解,靠着他把原来《礼记》当中的《大学》《中庸》这两篇抽出来,跟《论语》《孟子》并列为四书。
也就是说,既使是朱熹,都必须要靠他懂得如何找到有一种把个人的哲学意见依附在古书上的办法。
这也就是我要特别提醒大家,这是中国传统上面,集体所付出的一个代价,那就大家习惯于依附古人说话。我们也就很容易可以想象,这样的一套知识层级系统,对于后世有想法、有看法的人,产生了多大的限制。
“吾生也晚”,那是真正的感慨。感慨什么?我没有生在经书产生的时代,所以我不能参与写经书,我甚至没有生在传的时代,我也没有办法写传,于是我只能做注,我只能做疏、我只能做集解。但就算我有学问可以做疏、做集解,又被规定了,我写的疏跟集解,不能破经,也不能破传,也就是不能违背经跟传的内容。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是前人,古人没有说过、没表达过的,我就都不能说、不能表达了,因为没有人觉得这是重要的。
于是我们也就可以理解,中国一路就会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诱惑,这个诱惑是,这些知识人会想,除非我把我要说的、我要表达的话想办法塞进到古人的口中,让古人来替我说。
于是尊古、崇古的另外一面,就是伪古,也就是去伪造古人的说话,伪造古人的内容带来了强烈的动机。不只是自己想的话要想办法塞进到古人的口中,就算我要跟别人辩论,我要表达反对的意见,我也得找古人的帮忙。
有人引用了周文王的话,主张大家都应该要早起,你不同意,你觉得说晚睡、晚起也有他的好处。但如果你真的希望别人听你要表达的晚睡、晚起的道理,那没办法,你不能说我叫你晚睡晚起,不,唯一的方法是,你去找到,或者是你去发明,比周文王更早,帝尧它说过晚起有助于保持一整天的活力。这是我举一个例子,那意思是说,用这种方法,我们就能够体会,为什么中国会有这么多的古书的内容,相对是晚出现的。
“古史层累构成说”是历史真相吗
今天我们读中国传统的经典,我们必须要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过去100多年,中国社会天翻地覆的变化,在知识上产生了相应的效果,就是我们革除掉了尊古、崇古的价值,逆转成为追新、崇新。
所以我们能够摆脱尊古、崇古所产生的偏见,于是我们今天有一个优势,我们能够对于众多的典籍来进行总体检、总整理。
传统上说,这些文献产生在什么样的时代,我们不能能够照单全收。传统上视为西周的文献,我们要提高警觉去察看,到底是什么时代的人说这本书是西周的文献?
尽管不是一个严格的理论,但当年,顾颉刚他在“古史辩”那样的一个巨大的疑古的潮流当中,他所提出来的一个观念架构还是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那个架构叫做“古史层累构成说”。
我们要晓得顾颉刚他所处的五四时期,五四之后,那是一个大破坏、大逆转的时代。从传统极端崇古,一下子变为极端地疑古,甚至怀疑中国在西周之前的历史通通都不可信的。
西周共和时代,也就是西元前800年,在那个时代之后,有了《左传》的资料,可以帮我们一年一年地记录,所以算是有凭有据,那才叫做信史。但是照传统的说法,在西周共和之前,已经有了非常漫长、也非常丰富的历史。从盘古开天,到黄帝蚩尤,到三皇五帝,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顾颉刚他们那一代所提出来的意见,简单说,就是在春秋战国时期,中国经历了一段古史大创造的运动。那是一个大变乱的时代,迸发出百种、千种不同的意见,彼此互相竞争。这些人为了增强自己的意见的可信度,因为要跟别人竞争,要给别人辩论,他要想尽办法压倒他的论敌,争取取得看这些内容的人的支持。所以他们就不约而同,诉诸于假造古代的权威。
在崇古、尊古的风气底下,越是晚出的想法,反而越是要诉诸于更早的古史的权威。你如果要质疑周代的信念,你要把自己的意见依托在周代之前的商朝。你要推翻号称是商代观念的意见,那你就必须要把你自己的意见进一步依托给比商代更早的夏禹或者是尧舜。如果你要质疑依托给尧舜的意见的时候?那要怎么办呢?你最好再往前去找,去是找出比尧舜更早的,有少昊有黄帝,让这些人来替你撑腰。
所以,顾颉刚的看法就是,说法上面时间越早的人物、事件、思想,往往是越后来才创造出来的。在那段时间当中,中国古史以一种非常奇特的倒反的方向,不断增添更古远的内容,这就叫做古史层累构成说。
顾颉刚的说法不完全正确,因为在他提出这个说法之后,安阳殷墟被挖掘出来,已经把中国的信史,有文字记录的历史,明确地从西周的中期,上推到殷商的晚期。也因为这样,《史记·殷本纪》所列的世系表跟甲骨文上面所见的、所留下来的资料大致符合。从而我们就可以推动,《史记》司马迁在写关于殷商建立过程的描述,也应该有他的事实跟资料的基础。所以我们不能机械地看待顾颉刚所提出来的层累构成说,拿来一一对应,主张鲧的时代比夏禹早就一定是比夏禹晚出的传说,这太机械了,现在是站不住脚的。
我们不能全盘接受顾颉刚的说法,但是,顾颉刚的古史层累构成说,毕竟还是重要的有用的提醒,提醒我们不要用太简单、太天真的方法来看待中国的古史。中国的古史有他构成的过程的,也就有它如何构成的特殊的动机。古史的记载更不要说古史的说法不能够被轻易地等同当做是历史的事实。
我们应该怎样读《尚书》
因为这种角度我们把它拨开重重的、后添加上去的伪造的各种不同的解释,我们来努力地还原《尚书》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尚书》基本上分为三个大的部分,一部分是《虞夏书》,一部分是《商书》,一部分是《周书》。依照传统的读法,《尚书》涵盖了漫长的历史的时期,也就是这是从尧舜夏商周这么长一段时间当中所留下来的政府的文书。在这些内容当中,写下来成书最早的内容是《尧典》。接下来有以《汤誓》为首的商代的文书,最后则是以《牧誓》带头的周代的文书。
我们如果用这种顺序,由远而近来认识古代的文献,我们恐怕就上当了,也就是我们就会上了那些伪冒、伪造者的当。感谢顾颉刚的提醒,我们读《尚书》的方式,应该是要倒过来读,我们应该从《周书》开始读,再读到《商书》,等到对于《尚书》的文风跟内容有一定的熟悉,才来读《虞夏书》。
因为《周书》这一部分的内容,在历史上面是最有把握跟周代直接相关,很可能是从周代传留下来的。我们先从比较有把握的内容的开始读起,读了之后我们再往上去追溯,那些很有可能是被伪托、伪造的更古远的内容。
所以一种读《尚书》的读法,是从《酒诰》开始读起。这个《酒诰》是西周初期康叔被封到卫以后,周公所给予他的一份告诫,这是我们传统传留下来《酒诰》内容的来历。这是一份官方的记录,而卫这一块儿封地就包括了殷商的旧都城朝歌,这是商人势力的大本营,康叔他必须要担负的内容,也就涵盖了统治居住在此地的商人社群。
读《酒诰》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我们发现《酒诰》的文字跟句法都跟金文极为类似,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内容很可能最早就是在正式的封建仪式当中,铸鼎为盟,刻在青铜器上,赐给康叔的。
从《酒诰》开始读,我们对周代,尤其是周代封建刚刚成立的这一段历史,我们可以有更明确、更深刻的掌握。至于《酒诰》究竟说了什么,我们下次告诉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