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东方已明,魏晋语言的大开发与大解放 | 《言语》1

特立独行的语言最易彰显人的性格

我们在前面一集的音频节目中跟大家介绍了《世说新语》的结构,我们看到《世说新语》用来分类各个篇章本身所使用的词语,就可以感觉到它的多样性。在它的结构上,我们还可以由每一章里面到底包含了多少则的内容,我们可以看到另外的一个重点。
例如说第一卷这是孔门四科,孔门四科一开头是《德行》,就表示《德行》它的地位是最高的,后面是《言语》《政事》和《文学》。
可是进入到了《世说新语》之后,我们就看到一种不平衡的状况。首先你看到,在整本《世说新语》当中,《文学》篇一共包含了247则,也就是几乎占整本书的1/5的内容,另外《言语》篇也有108则,这是分量都非常非常重的篇章。相对的,《政事》只有26则,甚至几乎只有《文学》篇的1/10。《德行》也没好到哪里去,《德行》章也只有48则。所以你就了解刘义庆在编撰《世说新语》的时候,他手中的材料,还有他选择的眼光是有所偏移的,很明显,就是偏向于语言和文字的运用。
如果再把中卷放进来加以考察的话,这个特色跟倾向也就更加的明白了。中卷里面分量最重的是《赏誉》,《赏誉》有157条,《赏誉》绝大部分也都跟《言语》在性质上面是类似的。为什么《赏誉》那么多?因为是讲你要如何去称赞别人,所以一方面又是识人看到人家的长处、好处的这样的一种能力的展现。但另外一方面是语言,找出了或者是发明了什么样的话语来称赞人。还有第九章《品藻》,同样是识人,同样是要有特殊的语言来彰显、来描述、来诉说一个人的特性。
在这里我们就清楚地看出来,这是魏晋南北朝的特殊的倾向,对于语言文字的讲究,很明显的,必须要从东汉那样一种儒学单一的标准中解放了,才会有前面像刘劭《人物志》那样看人分门别类识人的方法。从儒学的单一标准解脱之后,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什么样的人可以出类拔萃,什么样的人可以得到人家的重视,被人家清楚地看到,他就必须要特立独行。特立独行当中最容易彰显,那就是你说话和别人不一样,或者是你写出来的文章,让人家看了就留下深刻的印象。

由“论辩”到“玄谈”语言形式的转变

这又联系到那个时代另外一个重要的背景,那就是“老庄佛道”正在流行,他们的思想流行基本上是用“谈”和“辩”的方式流行的。我们在刘劭的《人物志》这里只看到了开端,尤其是我们讲《人物志》第四篇《材理》的时候,刘劭对于如何说话,以及说话跟道理之间的连接,他做了一番的铺陈。可是刘劭讨论的前提,还是认为说话是为了把道理讲清楚,到了《世说新语》的时候这个标准有了一些变动,这个时候重视的不完全是如何用语言把道理说清楚,毋宁是如何在言语上面说得漂亮,说得和别人不一样,言语就变成了名士之所以为名士,之所以可以得到名士之名最重要的特性。
这反映出当时名士们他们生活里最重要的一种活动,那是“玄谈”。对于这些世家贵胄,“玄谈”是大家聚会最重要的一种形式。而且“玄谈”有它在政治上、社会上,乃至于经济上面的特殊的功能,将来我们还有机会会为大家更仔细地来介绍当时的“玄谈”。
“玄谈”的关键既在于“谈”,也在于“玄”,为什么要叫做“玄谈”?也就是要谈的是那些没有人能够一下子就讲清楚的题材,越是没有办法讲清楚的道理,就越吸引人。因为每个人可以在这个主题上面予以充分地发挥,讲出别人没有想到的,你一定要“玄”,有各种不同的纠结,才有更大的空间,让人去寻找不一样的语言或者是文字上表达的方式。
刘劭在意、关心的是善论者,或者是说如何论可以最有效果。但是到了《世说新语》,我们就看到了很多不是善论者,而是应该称之为叫做善谈者。“谈”和“论”是很不一样的,大家也可以在自己的现实里面,用这种方式对照、观察。例如说在我们的周边,有些人是善论者,讲起话来头头是道,他通常讲话就是有一个论点,他要把这个论点告诉大家,用这种方式讲话。
好吧,跟这种人说话,听他说话,也许会很有收获。但是还有另外一种人,那是善谈者,善谈者他们五花八门,天花乱坠,东扯西扯,你跟他相处了两个小时,听得眼花缭乱,也许你不能够马上知道你有什么收获,可是那两个小时时间过得好快,你就一直不断地感觉到,他讲出了一些你没听过的话、你没听过的表达方式,还有你没想过的一些题材、一些论点。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几个善谈者,大家在一起“谈”的话,那就热闹得不得了。在“谈”的这方面,当“论”的时候,善论者他们懂得如何运用语言,但语言对他们来说是手段,要把论点有效地传递出来,这才是目的。
可是(对于参与“谈”的)善谈者语言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为了要用语言去辩清楚后面的道理,这两者中间有相当大的差别。善谈者就是要找到别人不习惯的表达方式,让人家吓一跳,因此而留下深刻的印象。
于是到后来,不只是在“谈”的内容上要讲究,甚至更进一步要讲究“谈”的声音,连你到底怎么说,说出来那个声音给人家什么样的感受,都要有所讲究。这一部分和佛教东来的潮流是有关系的,从印度,更重要的是经历了西域文化的传播,印度西域这是跟中文非常不一样的语言,他们在声音上的敏感度,比起一字一音就这么样固定到几乎僵化的中文,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
所以从印度西域来的这些法师们,他们来到了中国,开始必须要试着用中文去解释,或者进一步用中文去翻译佛理、佛经的时候,这些声音的因素、这中间的差距就被凸显出来。两种非常不一样,甚至是截然不同的语言系统,碰撞激荡,于是就产生了明确的效果。

魏晋时期:中国语言的大开发、大解放

在《世说新语》当中,一方面我们看到,中国这个时候相当程度地(获得了)人格自由,人格的解放。另外一方面,从语言上,这也是一个巨大的开发时代,过去许多并不存在的语言表达的方法、内容,或者是表面的形式,甚至语言声音上的运用,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经历了中古语言的这一段大开发、大解放,魏晋南北朝这样的变化跟发展,才开启了唐朝时候中国的韵文,尤其是诗,近体诗整体在形势发展如何的大幅成长。如果没有这一部分的变化,没有在魏晋南北朝的这些种种的声音上的实验,我们绝对不可能看得到后来唐诗的那样的一种发展。唐诗的土壤、唐诗的根本精神,就是在这个时期的语言文学的试验当中奠定下来的。
我们也就可以清楚地去比对,看两汉四百年,尤其是西汉的时候,我曾经多次地跟大家介绍,西汉在文化上重要的成就之一,是表现在文字的开发上。那个时候有字书、辞书,另外有汉赋,而且几乎每一个汉赋的重要的作家都曾经编过字书、辞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越来越多的字跟辞被发明出来,被寻找出来,被挖掘出来,被创造出来。
为了要对应那样的帝国精神底下开发出的一种新的眼光,让你看看周遭,周遭那么样的新鲜,那么样的复杂,所以你就必须要找到新的字、新的辞来描述这些新鲜的现象。园林、庭院,那么多人聚居往来的热闹的世界,这些东西使我们的感官应接不暇,因而相对应的,传流下来的固定的那些文字就不够用了。这是汉赋最基本的精神,那就是要扩张文字的可能性去创造出更多的字和辞,以便来对应复杂的外在世界。
汉赋很重要的题材是园林,是都市,和它这样的一种内在的精神基本上是一致的。不过汉赋是表现在文字上,仍然是来自于中国的价值传统。中国文字的发展,文一直都比言要来得地位高,要来得重要,文字高于语言。然后必须要等到魏晋南北朝,因为“清谈”、“玄谈”这一脉相承的流行,就使得本来在那样一种上下关系当中,必然文重于言这样的传统的价值评断开始有了扭转。扭转了之后,语言变得越来越重要,跟文字同等的重要,甚至有的时候可以被认为、可以被接受,比文字更加的重要。语言过去长期被压抑,没有文字那么重要,于是到了魏晋南北朝,语言大发光彩,这是这段历史的重要背景。
为什么在《世说新语》一开头,它会有这么庞大的《言语》第二章?其实不只是放进在《言语》第二章的这100多则都在显现,他们如何看重说话,在其它的篇章里面,绝大部分的内容都牵涉到说话。“善言”,会说话,尤其是不按照别人预期的规则跟方式、态度来说话,这是一个重点。
还有所有的这些独特的性格跟才能,在《世说新语》当中,绝大部分就是记录如何在和别人言谈的过程当中,你的反应够快,你当下的反应呈现出来的。

“东方已明”,边文礼对袁奉高的反驳

汉朝之前整个文化氛围彰显的是关于德行的强调,《世说新语》承袭了,但这就只是一个遗迹吧,所以它的第一卷仍然叫做《德行》。但前面也就讲了,《德行》在这里看起来就变成了装点门面,因为《德行》跟后面的《言语》或者是《文学》相比,它的分量差太多了。因而当我们要读《世说新语》的时候,我们可以暂时先跳过《德行》,先从《言语》第二章开始读起。
《言语》第二章的第一则,记录的是边文礼和袁奉高,他们都是东汉的人。而这个时候边文礼去见袁奉高有着两个人世代跟辈分上的差异,袁奉高的地位高于边文礼,所以边文礼神情慌张,有一点点失措,叫“失次序”。但这个时候袁奉高就笑他,袁奉用了一个比喻,说当年尧要用许由的时候,许由只是一个布衣,尧是一个帝王,两个人之间的地位差这么多,可是许由“神情自若,面无怍色”,完全没有一点点脸红、激动,彻底平常的态度。你不过就只是见到我,你又不是见到帝王,更不要讲说见到了尧,你怎么就这样慌慌张张呢?
但是《言语》要会说话,所以袁奉高他用的是《诗经》里面的典故,说你怎么“颠倒衣裳”啊?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回头听一下我们在“中国原典通读计划·第一季”的节目当中,讲《诗经》的时候讲过这个故事,这首诗来自于《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他的意思是怎么这么慌张呀?那是因为一大早就被叫去上朝,天还没亮,所以看不清楚,穿衣服的时候把上衣穿到了下身,裤子穿到身上去了,连衣服都没有办法好好地穿,这是袁奉高用的典故。
但是边文礼就用袁奉高自己的典故还以颜色,他说“明府初临”,“明府”是敬称、尊称,您来的时候,您的地位比我高,特别称他为“明府”。但是你来的时候就像“尧德未彰”,因为尧一般被比喻为太阳,他像太阳一样,所以他就故意用了“东方未明”这样的一个典故。我不是见到尧,如果我见到了尧,尧就像太阳一样的亮,但我见到的是你,你就像太阳还没亮,东方未明的那种状况。因为东方未明嘛,所以我看不清楚,我才会颠倒衣裳。
这话太巧妙了,因为袁奉高在嘲笑他说,你怎么这么不中用,你不会看到我就已经搞得这么慌张。但是边文礼就回头喟他,喟他说,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你不够亮嘛,因为你就不是尧。你如果像尧那么亮,我面对的是“东方已明”,东方已明我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当然就不会颠倒衣裳了。所以这是非常巧妙的言语上面的对应。而且更重要的是当下的反应,这就是最典型的《世说新语》所要记录的人的特性和人的反应的方法。所以作为第二章的第一则再适合不过了。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世说新语·言语》(节选)

边文礼见袁奉高,失次序。奉高曰:“昔尧聘许由,面无怍色,先生何为颠倒衣裳?”文礼答曰:“明府初临,尧德未彰,是以贱民颠倒衣裳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