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来读刘义庆的《世说新语》,我们读的是他的第二章,这就是《言语》章。
亲亲之义:荀爽举贤的原则
我们来读其中的第七则,讲的是荀爽和袁阆的故事。
这里面特别又提到了,这是魏晋时代因为世家崛起发展的关系,所以非常讲究地望,因此在袁阆的人名上面,特别加了“汝南”,他是汝南人,而且这个汝南人就特别问,在你们颍川——这是荀爽的来历,这是他的家乡——颍川有哪一些人物?所以叫做“问颍川人士”。
荀爽怎么说?“先及诸兄”,就讲了自己的几位兄长。袁阆就笑了,说:“士但可因亲旧而已乎?”意思是说,我问你的是颍川这一带的知名人士,你怎么讲来讲去,都讲到自己的亲人故旧而已,这样可以吗?
这里又联系到《人物志》,意思是说,你这样叫做能够识人吗?包括为什么见到了来自于颍川的荀爽,袁阆就要“问颍川人士”,意思是说你在这个地方,包括当时九品中正制的基本精神,你应该要了解地方的人事,你要有这种识人(的能力),至少对于自己周遭的环境里面的人才,你要有所认识,你要能够有所拔举。所以我来问你,到底这些人都在哪里,都是些什么人?结果看起来,你好像不太懂得识人之道,搞了半天,你就只认得你自己家里面的这几个人而已。
那慈明,也就是荀爽,就回答说:“足下相难,依据者何经?”这个时候,我们先按照规矩来。我讲了,但是你要质疑我,既然你要质疑我,就依照质疑的规则,你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规则在质疑我。
既然讲到了规则,袁阆就不能不回应。他说我问你的是“国士”,意思是公共领域当中可以用的人才,但是你回应我的是“私士”,都是你们家族里面这几个你所认识的人。因为这样,我觉得这个叫做不相称,也就意味着,我当然有我的依据,我认为我问的是一回事,你回答我的是另外一回事。
那荀爽就用历史的前例来回应。他说,你要讲的是在公共领域荐举人才,好,我们来看祁奚的故事。祁奚他退休的时候,晋侯问他说,那谁应该来继承你,接在你之后来担任这样的职位?祁奚推荐谁?推荐跟自己有仇的解狐。晋侯再问说,如果不是解狐,还有谁可以取代你?祁奚接着推举谁?就推举自己的儿子祁午。
这是《左传·襄公二十一年》当中的记录,这个故事就让我们留下了“内举不避亲”这样的一个成语,连自己的儿子他都举荐,“外举不失其仇”,即使他是仇人,他都愿意推荐,也推荐自己的仇人,但是大家认为祁奚非常公正。
另外一个故事是周公旦,他是文王的儿子,但是他口里面称颂的是谁?他不去讲尧舜,他老是讲他爸爸,老是讲他哥哥,这又是什么?不就是因为大家认为道理上面就应该亲近你的亲人吗?
《春秋》这本书,它的记事准则是亲近自己的国人,而疏远他国的人士。如果不亲爱自己的亲人,亲爱其他人,这反而是违背了人伦道理。所以荀爽用这种方式讲出了他自己的一番道理。
当然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强词夺理,但是更重要的是,让我们看到魏晋南北朝的这个重要的趋势,由名士慢慢发展成为世族。世族就是家里面一代又一代,这些亲戚家族成员,在乱世当中慢慢结合成庞大的力量,内在的凝聚力,内在互相协助,是让他们能够在乱世当中不只是得以保全自己,还能够扩张实力的非常重要的根源。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来自圆其说,偏向偏好亲人的这种态度。
(荀慈明与汝南袁阆相见,问颍川人士,慈明先及诸兄。阆笑曰:“士但可因亲旧而已乎?”慈明曰:“足下相难,依据者何经?”阆曰:“方问国士,而及诸兄,是以尤之耳。”慈明曰:“昔者祁奚内举不失其子,外举不失其雠,以为至公。公旦《文王》之诗,不论尧舜之德,而颂文武者,亲亲之义也。《春秋》之义,内其国而外诸夏。且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不为悖德乎?”)
千驷之富,不足贵也:何为良好生活
继续我们往下看,看的是其中的第九则,第九则讲到的是南郡庞士元,也就是我们在《三国演义》里面读到过的庞统。庞统他听说司马德操在颍川,因此千里跋涉,走了很远的地方,号称两千里,当然指的就是这路程非常遥远,特别要去拜候司马德操。
到了颍川,结果竟然就看到司马德操在采摘桑叶,庞士元庞统还没有从车子里面下来,因为这是长途旅程。他就对司马德操探问:“我听说一个大丈夫处于世上,至少有一定的地位,也就要有一定的派头,应该要戴金银,配紫兽,这都是派头。我怎么能够想象,在我眼前,这样的一个绝世之才,结果他在干什么?他在做一些应该是妇女做的事情,去采桑,准备要养蚕,这怎么会是人才?或者这样的人才出现在我眼前,实在太不相称了吧!”
司马德操的回应很有趣,因为他说“子且下车”——你不要急,你看你急得嘞,跟我这样说话,甚至连应该要下车的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你先回到正轨上,该做什么做什么。
接下来才说:“分析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急呢?因为你走了很遥远的路,遥远的路,就让你心里面有一种执念,这个执念就希望如果有捷径,一定要走捷径,可以更快地到达那里,但在这样的一个心态底下,这不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捷径不见得都是正确的路。为了要快,抄捷径,很可能就让你迷路了,对的方式是要回到大马路上。所以‘子且下车’。”
你看,这背后有非常复杂的司马德操对于庞统一种心理上面的认知理解,而且就从这里开始他的劝诫,接下来又用的是历史的例子。你有听过伯成耦耕的故事吗?这是谁?伯成子高。他有这样的出身,有这样的机会,他可以当诸侯,但他就不要,他宁可去当农夫。
在这里讲“耦耕”,指的是两个人并排着在田里面耕种,那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耕牛可以普遍地运用,一个人的力气不够,必须要两个人并排一起出力,才能够犁田,把田地犁得够深。这样的一个人,他宁可费力气在土地上,却不羡慕,也不在意要当诸侯。
再来,我们看看孔子的弟子原宪,最有名的那就是穷,住在破烂的地方,并不会为了要去住好的地方,就随便让自己去对诸侯提供服务,“何有坐则华屋,行则肥马,侍女数十,然后为奇。”
所以就问庞统,难道你认为一个人立身处世,他的成就就一定要用华屋、肥马或者是有多少的侍女来计量?这个是许由、巢父,他们之所以感觉到感慨,之所以当尧要把天下让给他们的时候,你看他们根本就不要,他们还要避开(的原因)。同时,这也就是伯夷叔齐之所以用这种方式,宁可饿死在首阳山上,都必须要保有他们原则的根本的精神。
另外对比对照是吕不韦,吕不韦是个商人,他用在商场上面的利益的算计,他偷了秦最高的权力的位置,但吕不韦我们会因为这样我们就尊贵他吗?吕不韦甚至就不止是戴金银,配紫兽,吕不韦更高,这不重要,或者是这根本不是值得你去追求的目标。
庞统听了之后被训了,而且也就了解,训得有道理,就说对不起,我“生出边垂”,从乡下来的,但正就是因为我从乡下(来),所以我才会有这样动机,跑这么远来,到颍川,到中原的重要核心的地区。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听到如此真正的至理,大道理,如果不是来这里问了,我一敲,敲到了这样一口洪钟,我才能够听到洪钟雷鼓这种震撼我的声音。真的是对比我以前小鼻子小眼睛,听到的都是小声音,小道理,这次终于能够见识到大道理。
(南郡庞士元闻司马德操在颍川,故二千里候之。至,遇德操采桑,士元从车中谓曰:“吾闻丈夫处世,当带金佩紫,焉有屈洪流之量,而执丝妇之事。”德操曰:“子且下车,子适知邪径之速,不虑失道之迷。昔伯成耦耕,不慕诸侯之荣;原宪桑枢,不易有官之宅。何有坐则华屋,行则肥马,侍女数十,然后为奇。此乃许、父所以慷慨,夷、齐所以长叹。虽有窃秦之爵,千驷之富,不足贵也!”士元曰:“仆生出边垂,寡见大义。若不一叩洪锺,伐雷鼓,则不识其音响也。”)
“战战栗栗,汗不敢出”:翻作的艺术
接着下来,我们看第十一则,这讲的是钟毓、钟会他们两兄弟,他们都是钟繇的儿子,而且都小小年纪就有了名声。13岁的时候,他们的名声甚至传到了魏文帝那里,所以魏文帝就把他们的父亲钟繇找来问,说,把你的两个儿子找来让我看看。
然后皇帝召见,召见的时候,我们先看钟毓。钟毓是哥哥,脸上冒汗。魏文帝就问,怎么脸上冒汗了?钟毓就说:“战战惶惶,汗出如浆”。这里用的是成语——因为见到皇帝,所以心里面有一种敬意,同时有一种恐慌,恐慌到我脸上流出汗来了。
再看弟弟钟会,钟会脸上没有汗,如果哥哥脸上出汗是对皇帝的尊敬,这下麻烦了,弟弟怎么不出汗?皇帝又问了,弟弟就用哥哥的类似的成语翻了一下,我们今天的读法叫做“战战栗栗,汗不得出”。
不过我们从这个句子的押韵,从声韵上其实我们知道,今天我们讲“栗子”那个字,跟我们讲“粟米”,底下一个米,这两个字形状很像。在中古的时候,它们的音是倒转的,所以这个时候其实应该要念“战战栗栗,汗不得出”,那就是押韵的。
哥哥讲的是“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弟弟讲的是“战战栗栗,汗不得出”,两个人用同样的句型,但一个说因为面对皇帝战战兢兢,所以汗一直出,另外一个说我比哥哥更敬谨,我看到了皇帝,我已经吓到、紧张到我连汗都不知道该怎么出了,我的汗都被吓回去了,所以这真的就是两兄弟有他们语言上面的才能,用这种方式应对了皇帝的问题。
(钟毓、钟会少有令誉。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钟繇曰:“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栗栗,汗不得出。”)
“偷本非礼,所以不拜”:钟会的急智
再看下一则,是第十二则,仍然讲的是钟毓兄弟。
钟毓兄弟他们两个人小的时候,有一次碰到爸爸去睡午觉,白天的时候睡觉,这个时候,小孩调皮了,他们就去偷喝爸爸的药酒。
那个时候,其实爸爸钟繇已经醒了,注意到了,那就假装还在睡,偷看这两个兄弟在干什么,就看到了两兄弟的差别。
哥哥钟毓是“拜而后饮”,拿到了酒先拜了一下才喝。钟会“饮而不拜”,拿来就直接喝了。
接下来,爸爸醒了,醒了来算账,你们偷喝我的酒,但是重点不在于偷喝,而在于两个人的行为为什么不一样,跟爸爸讲讲,到底在哪里?钟毓,大哥,你为什么会拜?钟毓就引用了《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左丘明所说的话:“酒以成礼”,因为在周朝,特别对于酒,有很多提防,因此不能随便喝酒,喝酒一定要有礼仪上面的道理,而且喝酒一定要行礼,以免喝酒到后来就变成了酗酒,就形成了乱。
所以,哥哥说因为有这样的一个训诫,所以即使是拿来、偷来的酒,只要是喝酒,一定先要拜。有道理。
那弟弟呢,是不是弟弟就更糟了,你连拜都不拜。钟会就说,这叫做礼,如果说“酒以成礼”,我已经是偷来、偷喝的酒,这早就已经违背了礼了,违背了礼,却还要在那里拜,这不是虚伪吗?根本上偷就不成礼,那当然不应该还把礼摆在这里去拜。所以他有他的道理。
(钟毓兄弟小时,值父昼寝,因共偷服药酒。其父时觉,且托寐以观之。毓拜而后饮,会饮而不拜。既而问毓何以拜,毓曰:“酒以成礼,不敢不拜。”又问会何以不拜,会曰:“偷本非礼,所以不拜。”)
两兄弟都不止有他们言辞上面的犀利,其实更重要的是,我们还看到在他们思想跟反应上面,他们的机灵以及快速的反应,这就是魏晋时代欣赏人才很重要的一个面向,欣赏人反应快,脑袋里面有好多道理,而且立刻可以说得出来。钟毓、钟会两兄弟配在一起,对比对照,就形成了精彩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