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慎重相对”和“轻描淡写”的两种表达 | 《言语》4

偷换概念,巧妙化解偏见

《言语》篇里面记录了真的是那个时代他们有多么重视会说话,应该要如何说话。到什么样的程度呢?我们来看第二十七则。
第二十七则一开始说“中朝有小儿”,表示说这里说话的主角一来是一个小孩,二来甚至没有留下名字。那就单纯是靠着他机智的应答,竟然在当时就受到了重视,把它特别留存下来,我们就可以看得到那个时代的这种特殊的风气。
这是一个小孩,因为爸爸生了病,所以去药店跟药店的主人讨药。这个店主就问说,你爸爸生了什么样的病呢?他是得了疟疾。
我们知道疟疾这个“疟”字是怎么写的,因为后面的问答关键就在于这个病的名字。主人就先说,因为当时习俗上相信为什么会得疟疾呢?是因为有鬼在作祟,但是会作祟害人患了疟疾的,这种鬼它的形体很小。因此为什么绝大部分的时候疟疾都是小孩会得,大人不太会得?那就是因为这个鬼很小,它形体小,所以它伤害不了大人。店主就拿这个传言,其实是欺负小孩,就跟小孩说:“你爸爸不是君子吗?不是个堂堂正正的大人吗?怎么会被这种小鬼给作祟,以至于病了,患了疟疾呢?”
这个小孩他非常机智,他回答说:“来病君子,所以为疟耳。”这句话什么意思呢?说难道你不知道这个病叫什么?这个病就叫做虐待,虐待的“虐”。为什么这个病会特别有这样的一个名称呢?那就是因为得了病的人像是被虐待了一样。什么样的状况,我们会运用这个字来形容一个人他所受到的折磨跟痛苦呢?那是只有君子。君子因为他有德性,本来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因为发生在君子身上的这些痛苦、折磨,我们特别把它称之为叫做“虐”,因为它像是被虐待一样。所以从这个病的名称来看,哪有这回事啊。反而倒过来,一定只有君子才会得疟疾。
所以这是药房老板和来讨要的小儿两个人之间的问答,特别在那个时代被记录了下来。

应对嘲弄的语言和心机

下一则我们看到的《言语》的对应牵涉到一个人的家世,这又是当时在魏晋之后,世家开始崛起,崛起了之后,你是谁跟你姓什么,还有你的家世的来源就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因而相应的就产生了很多的心机。
所以这里讲的是崔豹,崔豹因为姓崔,姓崔从东汉以下,尤其是到了晋,这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家。大家(意味着)光是你姓崔,好像人家就应该尊敬你。他遇到了一个督军将,这个人姓陈,看到了有姓崔的人就故意嘲弄他。嘲弄他的意思是说,你不要以为你姓崔,你就很了不起,你们崔家难道这样一路出来的通通都是正人君子,都是好人,都是了不起的人吗?所以他就用他的言语去调戏崔豹。他说:“我知道你们前世历史上姓崔的有一个很有名的人叫做崔杼,我请问你跟崔杼中间隔了几代?”意思是说你应该就是崔杼的后代吧。但崔杼是谁呢?这在春秋鼎鼎大名,但是是恶名昭彰。因为他是齐国的大夫,他杀了齐庄公,而自己改立了齐景公。这是崔杼弄权的历史的故事,用这种方法来压抑你们这些姓崔的人,看到人好像身上你们就有一副高傲一样。但是崔豹没有那么容易被人家压下来。
所以他就说,我跟崔杼之间到底差隔了几世,因为这个时间嘛,所以他就说就像您,“明府”是尊称,但这个尊称每次用到“明府”,通常都是有讽刺意味的。就像你差陈恒多少世,我就差崔杼多少世。因为你姓陈嘛,所以就在崔杼差不多同代,你要嘲笑我,你以为你们姓陈的祖先就没有类似的这种人吗?
这是他历史的博学,马上反应出来不只是大致同样的时代,而且也是在齐国。你认不认识有一个人叫做陈恒呢?这个陈恒是杀了齐简公,立了齐平公,这不就跟崔杼做的是完全一样的事情吗?你说我是崔杼的后代,因而叫我不要那么嚣张,特别看重我自己姓崔。你们陈家也出现陈恒这种人,如果我是崔杼这样一个弄臣的大权的后代,对不起,你也差不到哪里去,你也是陈恒这种叛将的后代。而且崔杼是大臣,是贵族,崔豹也是大臣,也是贵族,他就特别举了陈恒,因为这个人是督军将,他是一个武官,陈恒也是一个历史上的将领,用这种方式平行地怼回去,非常的巧妙,值得被记录下来,值得被认识。

周伯仁和庾亮的“胖瘦”对反之辩

再下一则是第三十则,这里牵涉到了庾亮,庾亮去拜访周顗,就是周伯仁,也就是在成语里面所留下来,“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了的这个周伯仁。那周顗就问庾亮:“怎么了?我怎么看到你,你一定有什么喜事,你高兴”,为什么这样讲呢?“你怎么变胖了?”这当然是带有嘲讽的意味的。说才一阵子没看到你来看我,怎么变这么胖?但是讲得很委婉,委婉来可是这个嘲讽的意味当然庾亮不会不知道。
庾亮就还以颜色,不过庾亮的对应没那么聪明。因为这就是有点幼稚,你嫌我胖,特别说我胖,我就特别问你说:“那你怎么突然瘦了呢?一定有些什么悲惨的事情、忧虑的事情让你变瘦吧”,你看这完全就是相反的对应。但在《言语》如果就是这样对应,是不值得在六朝的这么高标准底下被人家注意到的,这太幼稚了。所以重点是周顗接下来他回过去。
他说:“我变瘦了,是吗?并不是因为我忧虑什么,我没有什么忧虑。我怎么变瘦了呢?那是因为‘清虚日来,滓秽日去耳。’在我的身体里面,原来有一些渣滓,有一些不干净的,有一些不纯粹的东西,但我修炼我自己,在我的身体上,在我的心灵上面,我进行了减重,我把这些本来就不应该留着的,本来就不好的东西慢慢地排出去。谢谢你,看到的这个效果。我把这些排出去了之后,身体里面就剩下‘清’,就剩下‘虚’,这都是道家里面认为的正面的价值。我满身都是清虚,我当然就变清,我当然就变瘦了。”
但你看这样一回应,就刚刚前面本来客客气气的,只是小嘲讽,说你到底在乐什么,怎么乐到变胖了,这一下子则是庾亮自讨没趣,周顗用这种方式把他变胖,把庾亮变胖的这件事情又加重了罪名。事实上现在是等于问他说:“我是因为把我身上的这些不好的东西,渣滓这些不纯粹的东西排出去,所以我变瘦了。那你呢?你到底是多增加了多少这些乱七八糟污秽不纯粹的东西,你才会变得这么胖呀?”这是周顗言语上面的极致。

王导对“故国哀思”的慎重表达

下一篇主角变成了王导,情境是东晋。这个时候因为西晋的变乱,所以有很多的达官名士跟随着晋的朝廷,从北方来到了南方。他们到了假日,天气好,可以看风景的时候,就相约到新亭,新亭又称为叫做劳劳亭,这是一个游宴的地方,游宴的地方喝酒欢聚。
有一次周顗他开了头,大家在聚会的时候,他就说“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现在看起来,风景就跟以前我们所看到的风景是一样的,但是如果你把眼光放高一点。什么叫做“举目”?“举目”就是想象自己在更高的地方,往下看你会看到,有一个如果你是眼光相对比较短浅,只看周遭看不到的一个差异,表面上如果你只看近的,好像都差不多,但是你把眼光抬高了。为什么特别叫做“江河之异”?意味着我们以前看到这种风景,这个风景是在江北,我们那个时候在长江的北方,我们靠近黄河,现在不是了,现在我们跑到长江的南边来了,这称之为叫做“江河之异”。
所以大家听了,就想到了这一切的灾难,还有自己离乱流落到了南方,不得不搬迁到南方的这件事情,于是相视流泪。本来开开心心的,这个时候想到了故国,想到了以前的家乡就流下泪来。
但是王丞相王导也在座,他就悄然变色,变了脸。变了脸干什么呢?就训这些人:你们哭什么?他说:“这是什么样的时候?这是什么样的情景?如果你真的想的是故国的话,那应该要共同出力来报效国家。你现在想的是我回不去了,所以我好难过,所以我要哭,怎么会是这样子呢?你们有没有点志气?你们有没有点自尊?你应该要想到的是,既然故国就在那里,我们要早日收复中原,怎么能够‘楚囚相对泣’。”这是用的《左传·成公九年》的典故。
那个时候有一个楚国的囚犯钟仪被郑国人献给了晋侯,所以他想到自己远离家乡,再也回不去,就哭了起来这样的一个故事。你们怎么都变成了囚犯?我们是囚犯吗?我们今天在南方,我们不应该把自己当做被南方的情境困住,如果你心里面就是这样想,我们永远也回不去了,这是王导在情境那个底下,他用言语凸显了他和其他人有不一样的观点。

用语言打破尴尬的顾司空

再下来是第三十三则,主角是顾和,但是特别讲顾司空,这个司空用的是他后来的官职名称,那就表示他后来在南方有很高的地位。不过要讲的是“未知名”之前,他还没有成名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他去拜见王丞相,当然也是王导,但是这一天王导身体有点不舒服,以至于对着顾和的面竟然打哈欠,接下来不舒服,累到打起瞌睡了。那怎么办呢?真的有点尴尬。
顾和虽然当时地位还低,他跟王导中间有非常大非常大的差距,王丞相高高在上,然而他也有他的办法。他想要吸引王导的注意,就不对王导说话,而是对同座其他人说:“从前我常常听,我的宗亲叫做顾荣”,他说:“王丞相协助晋元帝,在皇帝身边出了很大的力气,才使得我们得以保全了江东的这个地方。现在王丞相好像身体不是很舒服,让我心急难安啊。”
这个时候王导他打瞌睡,但听到了顾和说这个话,他醒来了。王导不会随便反应的,王导随时都有美好的语言要来表达。他说:“这位先生德性美好,敏达出众,更重要的是反应机灵,很有警觉性。我睡着了,大家都很尴尬,这个时候一座没有别的人知道该怎么办。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新的客人,当时在位置上面,应该还是静陪默坐这样的一个人他想到了方法,打破了僵局,真的值得被赞许。”

顾和四两拨千斤安慰王导的语言技巧

下一篇读第三十七则,这里讲到的是王导的堂兄,这是王家另外一个了不起的江东人物,那是王敦。王敦的亲哥哥叫做王含,他是光禄勋。因为王敦谋反了之后,他带着军队屯据在姑孰这个地方,哥哥王含受了牵连,就不得不从朝廷离职位去投奔王敦,所以王敦、王含都离开了朝廷。而且这个时候盘据在姑孰,作为堂弟的王导,当然他就必须要上朝对皇帝谢罪,因为这是世家彼此之间的连接。这个时候司空丞相,还有扬州地区的官吏听到了消息,匆忙之间你看这么大的一个变乱变局,王导非常有可能也会受到牵连。该怎么安慰王导呢?
顾和这个时候他担任的是扬州别驾,由他来写信,他写了一封值得被记录的信。因为言辞里面说:“光禄勋王含为了遥远,远避到姑孰去,使得您不得不路途奔波,我们做属下的为此大感不安”,但是后面如何结束,如何收尾呢?就说:“‘不审尊体起居何如?’”这句话了不起,意思是信里面接着问说:您是不是正常生活呢?是不是有因为生活上面的变动而影响您的健康呢?
为什么说这句话了不起?也就意味着顾和显现出他对于王导,第一,我们没有安慰你,说你应该跟这个事情没关系,你不可能跟你的堂哥王敦有什么样的勾结,如果这样,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显示了好像王敦谋反这件事情跟王导有关系,王导一定要有所澄清。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明确地假定,王敦的事一定跟你无关,你是无辜被牵连的,所以我们就特别关心地说。
接下来第二个假定,王导是有大智慧,有大修养的一个人,所以这种小事顶多就只是影响到让他原来日常起居的习惯受到了打扰。所以顶多也不过就在生活习惯上被打扰,睡不好,吃不好。所以我们就关心,这个时候你的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变乱,这叫做Understatement(轻描淡写、淡化)。
这本来是一个杀头的大事,如果你真的要揣摩,去体会王导的心情,他跟皇帝之间的关系,因为王敦一定变得非常的非常的紧张,不只是他还能不能够继续当丞相,接下来他能不能保得住他自己身家的性命。更进一步地,王家这么大一个世家跟整个朝廷之间的关系,现在都在未定之天。这就是为什么其他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王导,因为事情太大了。
所以如果你这个时候说,你不要担心了,听起来像说风凉话;这个时候如果你帮他在那里筹划说,你应该如何如何去避难,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你又觉得好像是在落井下石,火上浇油,是反而让王导更加的忧虑。那怎么办呢? Understatement。正因为事情这么大,所以顾和就四两拨千斤。我们不多说那些东西,因为我们知道,那些东西你不会看在眼里,你不会那么忧虑,你有你的能力,你有你的气量,这些难不倒你。所以我们只关心说,希望一切都没事,你连生活起居饮食都不会受到影响。
虽然非常的简短,但是从这里显现出,如何安慰一个真正在“临大事”,可能灾难临头的人这样的一种言语的技巧。不过这种技巧要能够发挥作用,它也有这个背景,那就是当时名士们他们希望能够维持自己什么样的一种风度,这样的一个背景,这样的一种价值观,就充分地显示在这一条记录当中。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世说新语·言语》(节选)

中朝有小儿,父病,行乞药。主人问病,曰:“患疟也。”主人曰:“尊侯明德君子,何以病疟?”答曰:“来病君子,所以为疟耳。”
崔正熊诣都郡。都郡将姓陈,问正熊:“君去崔杼几世?”答曰:“民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陈恒。”
……
庾公造周伯仁。伯仁曰:“君何所欣说而忽肥?”庾曰:“君复何所忧惨而忽瘦?”伯仁曰:“吾无所忧,直是清虚日来,滓秽日去耳。”
……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顾司空未知名,诣王丞相。丞相小极,对之疲睡。顾思所以叩会之,因谓同坐曰:“昔每闻元公道公协赞中宗,保全江表,体小不安,令人喘息。”丞相因觉,谓顾曰:“此子圭璋特达,机警有锋。”
……
王敦兄含为光禄勋。敦既逆谋,屯据南州,含委职奔姑孰。王丞相诣阙谢。司徒、丞相、扬州官僚问讯,仓卒不知何辞。顾司空时为扬州别驾,援翰曰:“王光禄远避流言,明公蒙尘路次,群下不宁,不审尊体起居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