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当然“不近人情”
在《逍遥游》当中,庄子提出了非常重要的观念,那就是“小知”跟“大知”,所谓“小知”,指的是一种小的规模、小的尺度底下所能够得到、所能够体会的生命的意义。但是“小知”无法理解“大知”意味着不同层次的生命的体会、生命的感受。
在主流文化当中的至高典范是尧,可是《逍遥游》里面,庄子特意地把尧跟许由做了比较,要让我们知道这样的一种主流文化以为的至高典范,其实不过就是“小知”,而且是层次很低的“小知”,比不上许由,当然也就更比不上比许由尺度规模更大的人。
庄子接下来要跟我们介绍什么叫做“神人”。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
这里面有两个角色,有一个叫“肩吾”,有一个叫“连叔”,不过这其实都只是庄子用来传递对话讯息的假借人物,我们可以不必追究他们究竟是谁。至于“接舆”,则是春秋的时候,楚地的一名“狂人”,以蔑视世俗、抱持和别人不一样的价值观念而闻名。
所以庄子就说,肩吾跑去问连叔:“我听接舆讲话,非常的夸张,夸张到没有任何的节制,推到极端都不会收敛,不懂得要收敛。我听了感觉到很惊讶,甚至感觉到害怕,仿佛像是面对天上银河浩浩,没有终极的那种感觉。和我所了解的世界,和我所了解的道理都隔绝不通,听起来不像是来自于真实人间的语言。”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连叔就问说:“他都说了什么,为什么会给你这样的感觉呢?”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同“绰”,音chuò)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肩吾转述接舆所说的:“在藐姑射山上住着‘神人’。这个‘神人’皮肤像冰雪一般的洁白细致,外表看起来像少女般的美丽,不吃五谷,饿了就吸风,渴了就饮露,他可以如同坐车般坐在云端,也可以像骑马一般,骑着飞龙到广远之处任意优游,只需要心神专注,他就能够让动物不生病,让谷物丰收。
我觉得这些话太玄了,太不合常理了,因而无法相信。”在文章里面说,“吾以是狂而不信”,这个“狂”就是我们今天使用的“诳”。你不要“诳”我了,意思说你不要胡说八道。

《三子音义》·明末闵齐伋中的《逍遥游》(节选)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连叔听了先说:“是啊!”听起来好像他在赞同肩吾的意见,认为接舆的话太“诳”了,不值得相信。
但再听下去,才知道这一声“然!”原来是讽刺的。
他要讲的是:“对啊,瞎子是没有办法跟正常人一起欣赏华丽鲜明的花纹和色彩的,聋子也没办法跟正常人一起欣赏美妙的钟鼓音乐。不只是在身体感官上有瞎子,有聋子,在人心的‘知’上面也有瞎子,有聋子。说在人心的‘知’上有瞎子、聋子,这话讲的应该就是你吧!你没有那样一种心智的能力,才会把接舆的话视为是‘诳’而不信。”
“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
连叔继续说:“这样的人这样的特性,其精神沛然流布,可以混同万物,让世间因为混同了而取得自然的秩序,他又何必要焦弊心神去经营天下呢?”
“神人”和一般人最大的不同,是他不需要刻意地努力经营,他任自然来形成和显现秩序,肩吾没有足够的能量,这种“大知”,能够看到、能够听到如此美好的不同层次的真理,只懂得用世俗人情的标准来理解,难怪会认为接舆“不近人情”。
“神人”的道理本来就和人间的道理不一样,也是不相近的。
解放对于“价值”的执着
“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连叔又说:“这样的人没有东西可以伤害他,大水淹到天那么高,‘神人’也不会淹死、也不会溺死。大旱灾热到金属石头都融化了,土山也都烤焦了,‘神人’也不会热死。‘神人’的等级之高到什么样的程度呢?他身上的尘垢,他丢弃不要的废物垃圾,都足以当做材料来铸造尧跟舜。这种人你怎么可能期待他会花力气在‘物’上面呢?”
连叔在这一段就说明了“神人”本来就不会刻意去处理“物”,所以“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什么好以为他是“诳”或者是“狂”的地方?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连叔又举了“宋人”所做的蠢事来做比喻,就连同样是宋人的庄子,当他要举例的时候,都还是受到战国当时的习惯所影响,所以要嘲笑的就要讲宋人。
宋人又干了什么蠢事呢?宋人带着正式的大礼帽去到南方越国想要做生意,但那里的人他们头发剪得短短的,他们裸露出皮肤上的纹身,他们的外表穿着和中原的人完全不一样,怎么可能用得上宋人带去的大礼帽?所以这个生意就一定做不成,失败了——别以为你觉得重要有用的,人家也一定同样认为重要、同样认为有用。
尧他把天下治理得很好,安定了海内这个范围的政事,但是一旦他离开了这块世俗海内的范围,去到汾水之阳的藐姑射山,见到这些神人们,他就会恍然了解拥有天下、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争,实在不是什么了不起、多么值得肯定、多么值得夸耀的事。
庄子就是用“小大之辨”来解放我们对于既有价值的执着,让我们了解原本主流文化所肯定、甚至所夸耀的,不过是从一定的尺度规模上看出去的结果。我们熟知、我们习惯的尺度规模之外,存在着其他不同尺度规模,尤其是更大的尺度规模,这就不是我们能够看得到,能够碰得到的。
以那样更大更高的尺度规模来衡量,我们认定是重要的事,于是就不再那么重要了。
价值的不同,需要以不同“标准”看待
接下来庄子要进一步卸除,把我们绑锁在单一尺度规模的最大的束缚,那就是关于“有用”的考量。
他说:“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无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庄子的好朋友惠施对他说:“魏王送我了一个大葫芦的种子,我拿这个种子去种,种成功了,收获出这个大葫芦。多大呢?大到可以三四公升水这么大的葫芦。可是这个大葫芦,我拿它装水浆,葫芦太大了没办法,它不会一直倒下来。我如果把它剖开来当水瓢,一舀水,这个瓢又承受不了水的重量,就弯落下来,根本装不了水。这葫芦大的很。但因为没有用,我就把它给捶烂了。”

《南华真经评注》明天启四年刊本中的《逍遥游》(节选)
这是寓言,重点就在于葫芦之“大”,比原来葫芦的尺度跟规模要来得大。庄子自设,惠子对他前面铺设的“小大之辩”提出了挑战,问他说意思就是“大就好吗”?大葫芦大啊,可是大得令人生气,因为“大而无当”,没有用。
这也就是我们之前跟大家提过的战国雄辩文风。庄子并没有假定他的读者那么容易接受他所说的,并不是说他怎么说,读者就这么相信,读者是需要被说服的。
这些战国作者要面对的可不是《论语》里孔子面对的弟子,或者是向孔子问政的君王。大家会有耐心、有礼貌,期待他说出有智慧的话语,而且马上就敬领接受。
战国是纵横家到处驰骋、言辩的时代,也是听过众多巧口言辩因而没有那么容易相信的时代。要让人家理解,要人家接受你的意见,你得使出各式各样雄辩的本事来。
设想别人可能会提出的尖锐质疑,是雄辩术当中最常见的一种手法,而且最好是给出看来真正很具杀伤力的反对意见,让读者点头认同:“是啊,我也这样觉得,那看看,你会怎么回应?”如此一旦你能因应提出巧妙反击,读者当然也就被争取过来了。惠施就是用大瓢在嘲弄庄子:“大有什么好?大反而没用了。”
庄子如何回答呢?“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他对惠施说:“你还真是不懂得如何用‘大’。”
他还给惠施另一个寓言:“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这又是一个笨人的故事,所以主角还是“宋人”。“有个宋人特别会做防止冬天皮肤遇水龟裂的这种药。家中世世代代都以染布为业。”
染布必须将布浸在染料当中,就连冬天手都得泡在水里。有了这种药,他们就不担心皮肤会龟裂,特别适合从事这个行业。
“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
有外地人知道这件事,就出价百金来买他们的药方。显然这是个聪明人,他又一定是个“客”,他不会是“宋人”。宋人家族他们就特别聚会来商量,得到的结论是我们世世代代干这一行,才能赚几个钱?现在把药方技术卖掉,马上可以得到几十倍的酬劳,应该卖。
“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
外地人买到了药方去到吴国求职,遇到了吴越之间有纷争,吴王就派他带领军队,在冬天的时候和越人进行水战,他让士兵使用这种不龟手的药,兵士因此不畏寒冰之水,结果打了大胜仗。吴王就分封土地给他作为奖赏。
所以庄子就说:“这种不龟手的药方是同样的,有人能够因此得到封侯,有人却世世代代摆脱不了染布的低层行业。这种差异不是出于药方本身,而是用法不同,有人用在大处,有人用在小处。”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樽”,是木质的酒器,因为中空,所以遇到了渡河的时候,人们会把几个“樽”绑在身上,增加浮力以保安全。
所以庄子就教惠施:“现在你有了这么大的葫芦,为什么你不考虑把大葫芦拿来渡河用?这样就算在大江大湖之上都可以浮在水面,不用担心溺水了。有这么好用的救生圈,你不懂得用,还在那里烦恼大葫芦做水瓢会弯折下去。看来,你毕竟还是抱持着在蓬草间跳跃的小鸟的眼光在看待世界上的事物。”
用这种方式,庄子反驳了惠施,同时点出来:“大”有“大”的标准,“大”有“大”的用途,关键的重点是,我们能不能用“大”的标准来对待“大”,用“小”的标准来对待“小”,你想要用“小”的标准去处理“大”,当然注定是要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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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逍遥游》(节选)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 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 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 ,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 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 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 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杳然丧其天下焉。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