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读的是第九篇——《品藻》篇。这是跟如何比较、分类人才所留下来的言行事迹(有关的)记录。
一面扇子引发的感叹
我们来看第十二则,这里又讲到了王大将军,那就是王敦。王敦在西都洛阳的时候,他每一次只要见到周顗,因为觉得周顗风度翩翩,所以就会使得他自惭形秽,因此脸就会红,就会害羞。
你看,那个时候的人对于人才之间的比较重视到这样的程度,内化成为这种态度。所以说没办法,(王敦)老是就有一个举动,就会把扇子拿起来遮脸,为了掩饰,就一直不断地扇扇子。
后来他到了江左,他到了南方,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南北另外有差异,本来在北边是比较冷的,哪会是常常需要用到扇子。倒过来,到了南方比较热,他反而不扇扇子了。
于是(王敦)自己都注意到、想到了这件事情,所以他就感叹:“为什么到南方,我见到了周顗,我就不再需要一直不断地扇扇子?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我现在进步了,所以我看到了周顗,我不会觉得我跟他差这么远;当然,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周顗退步了,他退到跟我差不多,所以我现在看到他,我也不会觉得羞愧了。”
所以这个叹既有可能是自我赞赏,赞叹自己终于进步到可以跟周顗平起平坐。当然也有可能是悲叹,说这么好的一个人才周顗,因为搬到了南方,所以也就不再像北方的时候那样风神过众了。
(王大将军在西朝时,见周侯辄扇障面不得住。后度江左,不能复尔。王叹曰:“不知我进,伯仁退?”)
王导欣赏什么样的人
下面一条讲会稽虞□(字形为左“馬”右“斐”,下同),这当然是南方人,他在晋元帝的时候和桓温的父亲桓彝同事,这个人有很好的才思和声誉。王导就曾经对于虞□说:“孔愉有桓公——也就是桓温——的才思,却没有桓公的声望。丁潭有桓公的声望,但没有桓公的才思,兼有这两种长处的恐怕就只有你了。”
这对于一个南方人,关键重点在这里,对一个南方人的评价,这是非常高的评价。不过虞□还没有显贵就死了,所以即使是这个人并没有真正显赫的名声跟功业,可是那个时候重视人才,王导对这个人才可以有这么高的评价,就值得被记录下来,被记得。
(会稽虞□元皇时与桓宣武同侠,其人有才理胜望。王丞相尝谓¨曰:“孔愉有公才而无公望,丁潭有公望而无公才,兼之者其在卿乎?”□未达而丧。)
从互赞之语看性格差异
下一条是晋元帝问周顗:“你跟郗鉴比起来如何?”皇帝问说你跟另外一个人自己比比看。周顗(是)名士,所以他说“鉴方臣,如有功夫”——郗鉴比起我,好像比较有功夫。
这就是一方面不能够不称赞对方,不能够表现太狂傲,但是又有这样的自尊,有所保留,所以叫做“如有功夫”。关键在“如”字——好像比我,而且是特别的这一部分,就是功夫,也就是认真努力的态度上面赢过我一点吧。
接下来倒过来,晋元帝就去问郗鉴,说:“你跟周顗比起来如何呢?”郗鉴就说:“周顗比臣,有国士门风。”这里郗鉴称赞的是周顗有门风,他有外面的那样一种气节的表面,那个表面非常高华,看起来非常耀目,所以其实是两个人的话语里面真正彰显出他们的差异。
周顗重门面,周顗摆在任何的地方,包括我们前面讲,王导一看到他那个样子,他的样子非常的出众,王导都会感觉到自惭形秽。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周顗当他品鉴别人的时候,他会看到的是在内在的功夫上面,我可能会不如别人。这是对的,或者说也符合郗鉴。
郗鉴是一个比较扎实的人,所以他很容易立刻就说:“我绝对没有周顗那样的一种国士门风。我们是在门里面的,我们不是在外面让人家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就是功夫,内在比较沉潜,那个部分才是郗鉴的长处。
(明帝问周伯仁:“卿自谓何如郗鉴?”周曰:“鉴方臣,如有功夫。”复问郗。郗曰:“周顗比臣,有国士门风。”)
不得体的追问
接下来我们来看第十五条,第十五条是一个很有趣的场景,那是王敦,王敦顺江而下,这个时候到了都城,去了建康,遇到了庾亮。
庾亮就问王敦说:“听说你有四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你看中的朋友都是哪些人呢?”王敦就回答说:“一个就是你们家的庾敳,另外是我们家的王衍,还有我们家的阿平”——阿平因为很亲近,所以用这种方式叫,他是王澄——“还有一个人是胡毋彦国,总共就是这四个人。”
但是立刻你看,人家问他说:“你有四个朋友,马上要在这四个人当中分出高下”,同时也就显现,为什么对于王澄把他叫阿平——这是轻蔑的称呼。“这四个人当中,阿平最糟了。”
庾亮就说:“好像不能说他最差吧。”接着又问,意思是说,如果阿平最差,哪一个人是在第一位呢?王敦就说:“当然有人是其中的第一个”,但庾亮真的就是不识相,他就继续追问说:“到底是谁呢?到底这四个人当中谁最高呢?”王敦就说:“自有公论,用不着我说。”
这个时候王敦身边的人干嘛呢?就悄悄地去踩了一下庾亮的脚,庾亮才知道不能再追问,他才停止追问。
所以这里面,庾亮犯了几个重要的错误。第一个错误是,王敦故意明白地说:“我们家王澄是这四个人当中最差的。”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讲?而且甚至要叫他阿平呢?因为这四个人当中有一个你们家的庾敳,所以尊重别人的家世、别人的世族,这中间有这样的敏感,所以就先说好,四个人当中,我们家的最差。
人家已经用这种方法表达他的谦意了,你竟然第一个说:“好像不应该是这样,怎么会是阿平最差?”王敦很可能脑袋里面就在想:“难道你要我讲说是庾敳最差吗?”
接下来,第二个错误是,你还要去追问到底谁最高。到底谁最高?我要说是我们家王衍最高吗?还是我要应付你说,是你们家庾敳最高呢?这是很不得体的。
所有的最大的一个问题,那就是,第一,当讲到人的时候,尤其把人并列起来,包括庾亮只是问说:“你不是有四个朋友吗?”在当时的情境底下就是有这个压力——当有四个朋友,我就一定要么四个人要有高下比较,要不然我就得说出一番道理,这四个人如何各自有他们不同的性质,各有长处。
另外一个压力,一定要顾虑到别人的世家。这里一讲,就牵涉到了王家跟庾家。庾亮,说老实话,当他用这种方式追问的时候,说不定他心里面也就是想要从王敦的口里逼问出:“对了,你们庾家的是第一名,是第一位。”
可是,旁边的人一来已经感觉到王敦不开心了,王敦说:“这为什么需要我说?自有公论。”“自有公论”,也就意味着大家并不会觉得庾敳是第一名,可是你为什么要逼我在这个状况底下讲出“我们王家的才是第一名”呢?
另外一件事情是,左右也觉得庾亮在这个场合、在这种状况底下过头了,已经失去了那种场合应有的礼节,所以就踢他一下。当然,踢他一下,庾亮当然也就知道该停止了,就停止了。
(王大将军下,庾公问:“卿有四友,何者是?”答曰:“君家中郎,我家太尉、阿平、胡毋彦国。阿平故当最劣。”庾曰:“似未肯劣。”庾又问:“何者居其右?”王曰:“自有人。”又问:“何者是?”王曰:“噫!其自有公论。”左右蹑公,公乃止。)
胸中自有丘壑,就是我的过人之处
第十七条讲的是晋明帝,他就问谢鲲,叫谢鲲来自己比一下说:“你跟庾亮(比)如何?”
我们看到这些记录,当时的皇帝好喜欢问这种问题。这反映两种态度,一种是那个时候的帝王术,你要治理这些虽然有能力,但一来心性高傲的名士;二来,他们背后有他们世家的背景跟他们的资源,你要如何处理这些朝臣?
其中一种方法——让他们去比来比去。比来比去的情况底下,作为一个皇帝,你就可以一方面了解他们,同时评断他们,用这样的一个评断人才的地位压过他们。
还有第二个理由——其实,皇帝有他的不安。因为他自己必须要知道,这些名士们到底用什么样的方式在看人,也就才能够了解,在这些名士的眼中,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那么喜欢去问你比谁、谁比谁。
所以这个时候要谢鲲去比庾亮,谢鲲回答说:“如果是要穿着礼服站在朝廷里,让百官奉为楷模,大家看他怎么行为,我们就学着怎么行为。在那样一个仪式当中,他带头,他变成我们每一个人模仿学习的对象。在这方面庾亮很厉害,我当然比不上庾亮。”
这一部分称赞了庾亮,但另外一部分转过头来,也必须要肯定自己。他说:“可是如果要隐居在山丘溪壑当中,乐知守道,这方面我就赢过了庾亮。”
这在帝王面前讲,坦白说,就是告诉晋明帝——我这个人,包括我有世家的背景,所以我有这样我的风度,我有我的价值选择,我没有把在朝廷上面工作服务看得这么高,我包括在群体当中所得到的最重要的肯定,那就是我会跟你、跟你的朝廷保持相当的距离;相对的,庾亮会跟在你旁边,你朝廷上面想要有什么样的仪式,他就毕恭毕敬地去遵守、去实行。我不是这样的人,请你不要误以为我跟庾亮是同样的人,用这种方式来对待我。
所以,谢鲲的回答不就反映了我刚刚所说的,为什么皇帝要一直问你们是谁,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觉得你自己有什么,跟别人(比)又如何如何。因为这种世家的名士,他们就真的有这样的一种骨气,有这样的坚持。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这样的社会跟政治的条件,让他们即使面对皇帝,一来,皇帝很亲近的,会去巴结皇帝的人,他们敢批评;另外,他们也敢凸显说,我最值得你认识的这一部分就叫做“一丘一壑”。我胸中自有丘壑,这并不是用权力或财富可以收买我的。
另外也就意味着,我喜欢的是“一丘一壑”,而不是殿堂上、表面上仪式所能够彰显的这种风华。
(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陛下不须牵顗比
第十九则仍然是晋明帝,这个时候他问谁呢?问周顗,而且呼应了上面第十四则,又拿周顗跟郗鉴比。
他这个时候不要叫周顗比郗鉴,他问的是:“为什么这么多人老是要拿你去比郗鉴呢?”就表示说,这个时候这两个人都是最有名的名士,而且他们地位相当。但是如果两个人很像,也就不必比,偏偏这两个人又很不一样。
明帝又问到了这件事,周顗这个时候就回答了。周顗,一方面是他的风度,一方面是他坚持,一方面是他的别扭。
周顗有点不耐烦了,虽然敬称陛下,但接下来就说:“陛下不须牵顗比”——不要再硬要拉我去跟郗鉴比了,我已经对于大家把我拿去跟郗鉴比已经觉得非常地不耐烦了。意思就是说,我跟郗鉴是非常不一样的人,不能比,也不应该被比。所以这是两种态度的冲突。
我刚刚讲到说,东汉本来流行的就是比,而且是比高下。可是到了《人物志》,刘劭就已经显现了另外一种品评人物的方法,那就是分类。周顗的意思也就是说,我跟他就是不同的人,还要能怎么比,要比什么?
他用新的观念、新的标准,拒绝旧的形式,不要硬拉我去跟郗鉴比到底谁高谁下,我们两个人就是不一样。
(明帝问周侯:“论者以卿比郗鉴,云何?”周曰:“陛下不须牵顗比。”)
一种肯定:比肩最优秀的人
下一则,第二十则,这是王导对于在洛阳的各种不同的评论。他也像周顗的那样一种反应,他就说:“在洛阳地区好多人讲来讲去,都讲什么呢?拿我去比王承跟阮瞻,为什么拿我去比这两个人呢?”这个时候他明白地说:“我跟这两个人不是同类、不是同等级的,如果你们真的要比,为什么不拿我比我们同样王家的王衍呢?只有王衍特别优秀,我心里面看到最优秀的人就是他。”
所以这又是话中有话,表示两个面向。一个面向——我们自己王家,这是王家出的人才,有像王衍的这样的人才,你们为什么看不到?你们为什么会觉得他才是真正的人才,他是最优秀的?要到王衍那样的性质跟等级,这才是我能够推重的。你怎么能够拿我去比我自己并不赞许、肯定的人?如果你们要懂人才,要真的能够比,你要比同等级、同类。我跟王衍才是真正同等级、同类,你们其实都看错了。
(王丞相云:“顷下论以我比安期、千里。亦推此二人。唯共推太尉,此君特秀。”)
谢尚的焦虑
第二十一则,这一则比较特别,因为出现了一个女性,从一个女人开始讲起。讲宋袆,她曾经担任石崇最有名的一个歌妓——叫做绿珠——的女弟子,有美色,善于吹笛。她原来曾经一度是王敦的妾,后来转到谢尚那里去,变成了谢尚家里面的家人,所以这个时候,谢尚心里面多少还是有这样的嫉妒。
另外又是牵涉到人跟人比,那个时代非比不可。所以连对宋袆他都要问:“我到底跟王敦比起来怎么样呢?我比得上王敦吧?”宋袆的回答就是“王比使君,田舍、贵人耳。”意思是说王敦跟你相比,那不就是一边是乡下人,另外一边才是贵族。
这当然是出自于现在在谢尚家里面的宋袆的话,不过这句话特别被记录下来,因为她点出了一个重点,也就是王敦虽然出身世家,但是他后来绝大部分的事业是在军事上,因而在文学乃至于名士风流方面,就被人家给看轻了。
以至于即使是身边的女人,她都知道,当我要巴结谢尚的时候,我去凸显什么,我去凸显说:“王敦,王大将军,因为是王大将军,所以很粗,在这一方面——尤其是在对待女人方面,尤其是在家里面的这一部分——他是个乡下人。我很开心,我很高兴,等到我进到你们家之后,我原来才知道这叫做贵族世家,贵族世家原来是这样过日子。所以我回头一看,当时跟这样的一个军士里面的人过日子,那个日子好粗糙。”
这就是谢尚特别叫做“妖冶”。“妖冶”,今天我们都是形容女人的,不过那个时代所有的这些词句都是讲贵族,都是讲贵族文化当中的一种特色,娇艳、美艳、精丽、浮华,这是谢尚他们谢家的贵族风格。
(宋祎曾为王大将军妾,后属谢镇西。镇西问祎:“我何如王?”答曰:“王比使君,田舍、贵人耳!”镇西妖冶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