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来读《世说新语》，接下来要为大家介绍的是《雅量》第六篇。
超越生死悲痛的豁达也是一种雅量
在我们今天一般的语言当中讲到雅量，说这个人有雅量，指的是能够宽容。不过雅量这个词在魏晋六朝的环境当中有不太一样的意思，因为那个时候的名士他们追求要豁达，如果你没有这种豁达的态度，你不可能成为名士。这一方面是跟贵族的文化有关系，贵族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地位，他们有足够的资源，当然他们可以豁达，可以不用这样斤斤计较，斤斤计较反而就对不起自己的身份。另外一部分是受到道家和佛教的影响，因而就追求在原来的礼教之外，去表现出自己格外豁达的一种生命的视野。所以当讲到雅量的时候，一般讲的是不乱、不躁，遇到了一些事情不会激动，也就是异于世俗的反应，特别显现出来那样的一种宽广和豁达。
第一篇就清楚地告诉我们，什么是这种意义底下的雅量。
这里讲的是豫章太守顾劭，他是顾雍的儿子，顾劭在郡所去世的时候，顾雍正大集部属，在跟人家下围棋。但外面有人禀告，信差来到，但没有他儿子的信件，虽然顾雍的神色不变，可是心里面已经有预想，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强忍悲痛，到什么样的程度呢？他指甲掐入到自己的手心，以至于他的手心流出血来，沾到了他的衣襟。但是他必须用这种方式，不要在宾客面前显现出来他的躁跟他的乱。他等到宾客散去了之后才叹息说，我恨我自己，没有延陵季子的那种高兴，但是我再怎么样，不至于会因为丧子失明而遭致责备吧。这就是他对于自己人生的一种目标的设定和追求。讲完了这个话之后就舒展情怀，排遣哀伤，脸色立刻就恢复和平常一样。
这里有一部分也就回到了庄子的那种态度，道家里面庄子特别强调，你要能够体会理解自然，所有的这一切包括生死，也就是自然当中必然的变化。必然的变化，为什么我们要为了这个而动情？只有那些看不开的俗人、世人，才会在这种状况底下，依照原来礼教所假设的，你要非常的悲痛。如果你掉进到这样一种礼教的行为模式底下，在那个时代，你也就不配被当做是一个名士了。
嵇康之死：竹林七贤的魏晋风骨
顾劭遇到的是儿子去世的这样的一个变故，我们再看第二则，这是更夸张的，讲的是嵇中散，也就是嵇康的故事。嵇康因为得罪了晋文帝司马昭，所以被判处死刑，他在东市，汉代长安东门外处决死刑犯的地方，后来东市就借作为刑场的代称。他临刑，但是这个时候即使面对要被杀了，都神气不变。而且平静、豁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我们刚才说从容就义，他还不止从容就义，他跟行刑的人说，给我一张琴，让我弹一下。他还有这样的心情，还有这样的余裕，他可以弹琴。而且他弹的是最难的，在音乐史上，嵇康创作演奏最有名的一首曲子，那是《广陵散》，“散”指的是散曲。曲子奏完了之后，他还感慨地说，袁准在这个之前曾经要我教他弹这首曲子，可是我就小气，所以在这上面他的反省是在这上头，我太小气了，我竟然舍不得教他。结果现在从这一刻，下一刻开始，等到他死了，《广陵散》从此就失传了。
在他行刑之前，有太学生三千人上诉，请求朝廷赦免他。这个当然是夸张的数字，不过最重要是要强调，嵇康他当时的那么大的名气，正因为名气那么大，当时处于朝廷跟贵族这种紧张关系当中，司马昭反而更坚持一定要杀他。但是等到嵇康真的死了之后，司马昭随即也感到后悔。
在正始年间有所谓的竹林七贤：嵇康、阮籍、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这七个人为什么名气那么响亮？就是他们的行为刻意的不符合礼教，刻意的表现出这种豁达。豁达要到什么样的程度？这是装不来的，必须要真实到，就连要被杀了，都还能够保持这样的一种风度。那嵇康就是因为行为不服礼教，所以他遇到了钟会，他对钟会无礼，结果钟会非常的痛恨，就到皇帝司马昭面前去告他。所以当时才四十岁，嵇康就因为这样被杀了。
临危不惧和淡定自若的名士风格
再下来第三则讲的是夏侯玄，夏侯玄他曾经依靠在屋柱上写文章，那个时候的人他们写的叫做“贴”，也就是手上拿着一个板子，把纸放在板子上，用这样的方式写。所以他是靠着柱子，拿着手板在写字，在写文章。结果开始下大雨，那个雷一下子刚刚好劈中了他靠着的柱子，以至于他的衣服都被烧焦了。但这就是值得被记录的事，夏侯玄他神色不变，就像完全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虽然后面的柱子被雷劈中了，没有的可以靠了，他站在那里，站着原来的模样继续写文章。当然旁边宾客跟左右的人，他们没有这种雅量，没有这种气度，没有这种豁达。他们遇到了这种事情，雷还不是打得最靠近他们，他们都已经摇晃跌倒，站不住了。就表示在当下临急的时候，夏侯玄是真正的豁达，把生死看得很开。或者是说对于自己正在写的文如此的专注，以至于就连天打雷劈快要劈到他，他都不在意。
再下来第四则讲的就是“竹林七贤”当中的另外一位王戎，王戎在《世说新语》里面也记录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我们先来看，他非常小的时候，才七岁就有故事。七岁的时候他跟很多小孩一起游玩，看到路边有一棵李树，上面结满了李子。到什么样的程度呢？那个枝条都被成熟的李子的重量压到弯下来。弯下来那就太好了，因为连小孩都能够捡得到，所以看到了，小孩当然都争着要跑去采，要跑去摘。但就很怪，所有的小孩都跑了，只有王戎一个人站着不动。当然有大人看了觉得奇怪，来问说怎么回事呀？大家都要去吃李子，你为什么不去呀？王戎就说，一棵树就在路边，并不是在深山里，并不是在树林的深处，路边大家都可以看得到的地方，竟然结了这么多的果实。
依照我的判断，七岁就知道这件事情，那个李子绝对是苦的、涩的，一定是有人摘了吃了，太难吃了，才会这棵树保有这么多的果实还在树上。
所以第一，这是王戎七岁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聪明智慧。但另外一件事情也就是，他根本不像个小孩，小孩看到什么样的事情不会想那么多，会立刻激动地反应，但名士的雅量就是绝对不激动。正因为别人会躁、会乱，会有强烈的反应，会有激动的反应，这就考验那有什么样的人能够因为各种不同的理由，所以他和别人有不一样的反应，而且是有道理的。
有道理，所以摘了，小孩一吃，每个人都摆出了苦脸，那个李子真的又酸又涩。
王戎观虎与王衍容人的雅量
再下一条仍然是王戎。这里讲的是魏明帝，魏明帝在宣武场上展示一只老虎，但是这只老虎是被抓了好可怜的老虎，因为它的爪跟它的牙都被拔了，被砍了，这是纯粹表演用的，让武士在那里表演，跟虎搏斗，开放让老百姓来观赏。
王戎还是七岁，也一起去了。老虎这个时候攀在栅栏上吼叫，老虎虽然没有了爪牙，但是仍然是百兽之王，在林子里面那个声音一吼，所有的动物都吓得不得了。这个时候老虎吼了，在旁边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恐惧，就退，想要躲，甚至于在慌忙当中推挤跌倒。当然就只有王戎又来了，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一个小孩沉着地站在那里不动。还不止如此，这还不够，仔细看他，他是真的连脸上都没有恐惧的神色。
再下面我们看第八则，讲王衍。王衍他曾经托族人去帮他办一件事情，经过了很久都没有处理。等啊等啊，恰好在一个宴会上遇到了这个族人，他就说，我最近托您的事您怎么不办呢？但是那个人听他这样责问他，大怒，顺手竟然就把吃饭的时候用的这些食具往他脸上扔。但是王衍一句话也没说，他把自己身上收拾清理干净了之后，拉着王丞相王导的手，跟他同乘一辆牛车离开。在车上他拿起了镜子，看着镜子对王导说，你看还好，还好，我的眼光，我现在还能够看到牛背上、牛背以外。
这是双重的意思，一重的意思是说真够危险的，当时往我脸上丢这些东西，还好我的眼睛没有受伤。
不过更重要的是讲这个隐喻象征的意义，一来是他对王导王丞相，他叫的是“汝看国眼光”，意思是他连对王导其实都是平辈相称，并没有尊称，虽然他们是同族姓王的，但也就显现，跟他同族的另外那个族人，他绝对不是因为地位的关系，所以才忍受他的愤怒。那是为什么？那是他不屑跟这样的人计较。所以所谓象征隐喻，也就意味着还好，还好，我这个人还有超过牛背的眼光。意思是说，我怎么可能跟这种人同等级，去跟他计较呢？如果我跟他一计较，我就变成跟他同等级的人，那也就是我的眼光连牛背都越不过去，这就是他们当时用这种方式处事特别的一种态度。
裴遐“难得糊涂”的处世智慧
接下来我们看第九则，讲的是裴遐。裴遐到周馥家里，周馥设有主管事务的人替他招待宾客，这个裴遐跟人家下棋，周馥属下的司马一直不断地来跟他劝酒。因为正在下棋嘛，专心想要下，根本就不想饮酒。可是这个司马就把裴遐的反应当做是看不起他，我劝你酒，我敬你酒，你不喝，所以真的太多次了，这个司马就气了，硬是就去拉裴遐，要他喝酒，你不喝，这次我绝对不放过你。
乃至于把裴遐从座位上拖出来，让裴遐跳到地上，裴遐坐回到原位，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再回去继续下棋，跟对手缠斗。
所以后来王衍就问裴遐，你怎么做得到的？当时遇到这种事情你不生气吗？你不烦吗？你怎么能够面不改色呢？裴遐的回答是“直是暗当故耳！”什么叫做“暗当”？“暗当”就是我糊涂，我没注意。但这就是后来郑板桥的那样的名句“难得糊涂”，人干嘛要这么精明？如果糊涂，糊涂到什么样的程度？糊涂到不知道人家得罪你，我根本不知道人家得罪我，我就不会计较人家得罪我，我一心一意，反正我就是想下棋，他要对我怎么样，这是他的事。所以在这样的状况底下，就能够培养出那样的一种豁达的雅量。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再下一则讲刘舆。他当时已有豪侠才智闻名，结交了很多的朋友。他在太傅司马越的官府，当时有名望的人很多都被他在背后陷害。只有谁呢？只有庾敳（ái）他超然放心于世事之外。所以即使是遇到了刘舆，都没有任何的事迹可以让他能够挑拨离间。不过后来因为庾敳天性节俭，但是家庭富有，所以有人就劝太傅，叫他借一千万钱来，希望因为这样考验他，以便利用这样的一个机会可以去构陷他。太傅司马越真的在许多人在座的时候，就向庾敳借钱。庾敳当时因为在喝酒，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了，正好头巾掉落在桌子上，他已经醉到不晓得要拿手去把头巾捡起来戴在头上。
他做的是什么？他把头凑过去，想要把头巾给戴回来，到这种地步。可是你看他说话，他不慌不忙地说，下官家里面一定有两娑千万，您随便取用吧。这是喝醉酒，已经大舌头了。但是在当下喝成那个样子，他都还可以看得清楚，所有的这一切中间可能有些什么样的纠结，他放得掉，放得开。
所以刘舆看到了这件事情心悦诚服。后来有人就向庾敳说起了这件事，庾敳说，这可以说是以小人的想法猜测君子的心情，那就是“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这是我们后来所听到的，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它另外一个版本，另外一个来源。这里的小人跟君子，最大的差别也就在于这种雅量。如果没有这样的雅量，在魏晋的时代，你在贵族世家的环境当中，你就得不到太高的地位了。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世说新语·雅量》（节选）
豫章太守顾劭，是雍之子。劭在郡卒，雍盛集僚属，自围棋。外启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高，岂可有丧明之责？”于是豁情散哀，颜色自若。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
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纵百姓观之。王戎七岁，亦往看。虎承闲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
……
王夷甫尝属族人事，经时未行，遇于一处饮燕，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掷其面。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
裴遐在周馥所，馥设主人。遐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遐正戏，不时为饮。司马恚，因曳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暗当故耳。”
刘庆孙在太傅府，于时人士，多为所构。唯庾子嵩纵心事外，无迹可闲。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冀其有吝，于此可乘。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坠几上，以头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娑千万，随公所取。”于是乃服。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