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八|如何获得避免伤害的本能|《秋水》三

必然的循环与变化

《秋水》当中,河伯跟北海这两个假想、虚构角色之间非常精彩的对话,河伯代表的就是世俗的疑惑,而北海代表的就是庄子式的那种无差别性、免除差别之后所得到的豁达。
所以河伯又用世俗的角度问说:“那照你告诉我们的,这一切都没有差异。那我请问你,我也不知道贵在哪里,我不知道贱在哪里,我怎么决定我做什么?我不做什么呢?平常我们不都是‘这是对的所以我去做,那个是错的所以我不做’,现在你告诉我说对错、贵贱这些全部都是相对的,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做?该怎么办?在行为上面该怎么办呢?”
北海就回答说“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这里面他又凸显了另外一个重要的性质,那就是“变化。这个时候你认为是“贵”的,所谓的“贵”“贱”其实是循环的,意味着没有东西一直都是“贵”。
这种“贵”“贱”的评价不只是“会”改变,而且是“必然会”改变,而且它会“循环”。原来“贵”者到后来它到了一个极点之后,这就接近老子所说的或者是老子的观念,一样东西一直不断地往上爬,爬到一定的顶点了之后,它必然要往下的。
倒过来,那种倒霉的或者是被我们看不起的,到了最低点,它已经没有办法再低,它就只能够往上爬,所以这叫做“反衍”。“反衍”意味着,这样的一种“贵”“贱”“上”“下”,它其实是变化循环的。所以你不要对于当下的任何贵贱有所“拘执”,你就认定现在的贵贱就是贵贱,它会变的。这种拘束,跟“道”是有所违背的。还有少跟多,也是会变化的,是会代谢的,会有消长的。
所以你也不要拘执,觉得现在多的就一定是多。你如果用这种方式固执来决定你的行为,这也跟“道”是有差距的。
真正要做的就叫做“无私”,无私也就是体会了它的变化,所以你现在有任何的私心,觉得这个比较好,那个比较重要,那你就必然要接受,或你就必然会得到在“道”的变化的当中,它变化了之后,你就必然会错,你就必然会有所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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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古菁华》·《南华经·秋水》
所以他说你的行为应该怎么样呢?“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关键就在于“无私”。就像在一个国家,我们为什么要有一个君主、要有一个国王?因为大家都有私心,每个人都只顾自己私心底下的这个小范围,你要立一个国君,希望国君看待国内的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照顾每一个人,他没有偏私谁。
另外就像是更高一点,那样一种自在的态度,像是一个社神一样,他照顾这一整块地方,他不会说我只保佑这个人,我不保佑另外那个人。然后,你要看到这样一种无私它的范围,比国要来得大,当然也比社神所管的范围要大,因为它是整个宇宙当中全部都无私。
你要抱持的态度就是“兼怀万物”,不要像一只母鸡一样,就是在自己的翅膀里面只照顾、只遮蔽你的那几只小鸡。所有的万物,都在你一视同仁的对待底下,你没有特别偏好、特别保护、特别保佑哪一个,这叫做“无方”。
“万物一齐,孰短孰长? 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
你要知道,就像月亮一样,满月之后必然就有销蚀,必然就要慢慢地越变越少。所以我们千万不能够固执坚持看到满月、或看到月亮最小的时候,就视之为我要对待的,就视之为真理,就用这种来决定我的行为。
因为它不可能停留,叫做“不位乎其形”。你现在所看到的任何的现象,任何的东西,都不过在它的时间变化当中的短暂、一时的表现。如果你就是把这些拿来当做你行为的依据,这是非常危险的。“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
我们最没办法对抗的,它必然要来的,就是时间。而时间的意义也就在于“变化”。
“ 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任何东西,它只要在时间当中,任何时刻它都在变化,“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所以你在问这个问题,做什么不做什么,没有这种问题,“变化”自然会带你去做什么,不做什么。

知“道”的好处在于获得了“选择”

河伯这个时候大概听懂了一点,可是还是有这样的一个疑惑:“如果是这样,意味着我们看清楚了所有这些,不就是告诉我们说‘你什么都可以不做’吗?那不就是告诉我们‘你什么都不要刻意去做’?如果真理就是什么都不要刻意去做,那是不是也包括不需要刻意去了解‘道’呢?”
那又何必要费力气来到这里问北海,或者是费力气听这样的一个节目,读《庄子》来了解“道”的道理呢?是不是也连“道”的道理统统都被解消在这当中,它也没有特别了不起的地方?
换句话说,当我们看通了“贵”“贱”,当我们解消了“贵”“贱”的区别之后,那是不是“道”也没那么重要,“道”也没有那么“贵”?所以知“道”,你如果了解“道”,或者不了解“道”是不是也都一样呢?
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大困惑。庄子就借由北海海神就告诉河伯,也就是告诉我们,“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了解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处?了解这些东西有一个关键,叫做“权”——你就能够选择。你的选择是什么?叫做“不以物害己”,你就知道什么叫做让自己自在的这种生活,而自在的生活“道”可以指引你,可以帮助你的是让你远离危险。
所以又讲,“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这个“至德者”,他好像什么伤害都不会遇到。
他说“非谓其薄也”。这句有两种解读的方式,一种解读的方式是说,之所以能够不被伤害,并不是那么简单说我不要被伤害,我不觉得这些东西会伤害我,用主观的方式看不起,或者是忽略这些伤害的因可以做得到。
第二种解释,这个“薄”字当作“破”字来解释,所以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这个至人,你把他丢到火里面,火也不会烧到他,你把他丢到水里面他也不会淹死。那是什么?
是因为他懂得了,因为知“道”、有了道的智慧,所以他“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所以不需要等到这些祸害靠近他,他就已经先知道在哪里,他就已经能够躲开这些祸害。
而且他在躲开这些祸害的时候,他不是用思考的、计划的、追求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本能。因为他懂得“道”,他知道“道”的所有的这些变化的可能性,所以他就不会犯那样的错误,给自己带来这些伤害。

回归自然才能不受到伤害

接下来北海又说,“‘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这里他刻意倒过来了。在整个春秋战国的思想里面,天跟人,自然跟人为,这是一个大问题,我们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处理自然,我们要怎么样去体会“天”。
可是基本上大家的态度都是“人在内,天在外”,先顾虑自己,用自己把天或者是自然当作是一个外在的条件,外在的环境,要么来适应,要么来克服。庄子说我们要活得最好,其实是要逆转、倒过来,你要把自己放掉,一切按照自然,你把自然的秩序,自然的道理完完全全内化成为你自己。这个时候你活得最自在,活得最好!
“天人之行”应该要“本乎天”,而不是“本乎人”,不要以人为本位,而是一切都任随自然的秩序、自然的道理。既然它是自然的秩序,自然的道理,你就不能够坚持。
所以为什么不要踟蹰?意思是说也不要我觉得我要往这个方向去,我就一直走,你在这里走一走,回来换另外一个方向,依照自然要你去的地方,你就去,你自己没有主观“非去哪里不可”,所以你也就必然有有所屈伸,你不会是这里非得要得到什么,那里你一定不能失去什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用这种方式,你就能够回到最根本的行为,你就能够回到生命的最根本,你就能够掌握最重要的真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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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经》明万历本,《秋水》
河伯的最后一个问题,因为讲到了天在内人在外,这样一个逆反尝试的主张,所以河伯问,“何谓天?何谓人?”北海就说“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
我们看牛马就好,牛马长得好好的四条腿,这是自然,这是“天”。可是你就一定要把马头给套起来,你一定要把牛鼻穿了,为了要让人来控制牛马,这种做法是“人”。 所以“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什么叫做“天在内人在外”,就是不要用这种人为的做法去违背“天”,去消灭了天性。
还有无以“故”,“故”指的的就是不变、固定、既有的。你不要把当前的任何的东西当作是不变的,因此你就消灭,或者你就违背了,在时间当中必然会产生的各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变化。
还有呢,不要为了表面上面的名义,为了表面上面的名声、名气,而牺牲了真正内在的所得。
“谨守”,如果能够体会、能够守住这样的原则,就是返回到自然的真实当中,用这种自然的真实,你就取得了一种可以在变化的过程当中,永远不会受到伤害的一种本能。
这就是《秋水》文章当中,庄子所提出来的重要的“逆转”的观念。人,我们一直不断地从人的角度,从自己的角度要去追求什么,其实反而就追求不到,或者反而会伤害我们。你要避开所有这些变化,可能带来的冲击跟伤害,最重要的就是要这种“天在内,人在外”,倒过来的智慧。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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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节选)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