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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肆 被时代围困的师生们

导语

孔子和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不顾艰辛险阻带着学生周游列国?孔子与学生如何相处,他们的关系与我们今天的师生关系有着怎样的不同?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中国历史上经典中的经典,对于中国的文化价值,还有伦理价值,包括人生的信念,有着最深远影响的《论语》。

穷游师生被困国外

我们读的是《论语》当中的《先进》篇,《先进》篇的第二章说: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
如果我们不知道孔子跟弟子关系的人,对这短短的一句话你无从读起,如果是返回到孔子跟他的学生密切的师生关系当中,这段话可就意义深远了。
我们看一下《史记·孔子世家》有这样的记载:“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这是春秋时期吴楚两个大国相争当中的一段插曲。吴国去攻打了陈国,陈国敌不过吴国,所以向楚国求援。楚国派了军队驻守在城父这个地方。楚昭王听说孔子还有他的弟子这个时候在陈蔡之间,就派了使者要聘孔子到楚国去帮忙。
孔子闻讯打算要去,至少要对人家的邀约回礼。不过这个时候基本上依附于楚国的这两国,陈国、蔡国,对这件事情大感不妙。
掌政的陈、蔡大夫他们就互相商量说,孔子很厉害的,他对各国国君的缺失看得很清楚,很容易可以用他的想法来说服国君。他在我们这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对我们做的事情也蛮了解的,显然他也不太同意我们所做的事情。现在如果楚国把孔子请了去,要是孔子在楚国获得了权力,对我们这群人可就很不利,我们可就要麻烦了。
所以他们就发动了叫徒役,这是服劳役的人,用这些人把孔子跟他的弟子围困在城外。所以文章里面说的是野,我们在讲《左传》的时候也讲过“国”跟“野”中间的分别。
孔子在陈绝粮,出自明代仇英绘制的《圣迹图》
孔子在陈绝粮,出自明代仇英绘制的《圣迹图》
孔子这一行人,他们拿这些流氓没办法,到后来食物吃完了饿肚子,以致到弟子们都病倒了。还好在弟子之间,有最能言善道外交手腕最好最能干的子贡,他就赶到出国去把消息传递给了楚昭王。楚昭王派正式的军队来,那些徒役就立刻逃窜了。
用这种方式,楚国把孔子迎接了过去。在刚刚看的这段《史记》的文章里面看“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得免”,这些字句都在告诉我们这件事有多危急。陈、蔡大夫他们可不只是要为难孔子,要给孔子一些教训,叫他知难而退而已,他们是真的打算置孔子和他的弟子们于死地。要不是子贡及时引楚师来解围,孔子和弟子就“不得免”,也就是有可能都死在那里了。

游学中的生死与共

孔子周游列国之后,回到了鲁,有一天他想起当年这一段危难的往事,看看他的身边,所以叹了一口气说:当时跟我一起在陈蔡之间共过患难,几乎要同死的那些弟子们,现在都离开、不在我身边了。
孔子周游列国不是为了自己去观光、去看风景,而因为他培养了这样一群有用的人才,他带着他们到各国去,推销给各国的国君,因应新的变局。
各国都需要人才,孔子相信他自己训练出来的弟子,既能通习礼仪,而且更关键的是能够明白礼的根本精神,可以有所坚持,一定会比各国原来的这些旧贵族、这些大夫世卿做得更好。
这真的是一项历史上的奇观,一个老师带着一群弟子,一下子到这里,一下子到那里,要找能够用他们,让他们能够发挥所长的国君。
也可以想象,师生日夕相处,而且这么一大堆人,他们的生活里面充满了不确定的风险,下一站要去哪里?不知道,甚至能不能找到有权力的人来资助他们下一顿饭,安居在一个地方?也不知道。在路上遇到了危难,他们就被困住了,以至于到了几乎要饿死的这种绝境,这是一种极端的生活。
这种极端的生活也就必然培养出集团当中非常特殊、非常浓烈,那种共患难革命情感。
周代社会原本是建立在亲族关系基础上的,也就是规范了人际亲疏,由血缘的远近来决定。所以照道理讲,跟你血缘越接近的,在你生命当中越重要,你生命当中的关键经验应该是会发生在和这些血缘亲近者之间。
孔子却不是如此,他生命当中最关键、最值得存记的故事,都发生在跟弟子之间。子路、颜渊、冉有、子贡。这些弟子跟他的关系远比他的儿子孔鲤要亲近,要重要太多了。
所以刚刚我们看到那短短的一句话说“皆不及门也”,这感慨后面也正是深刻的真情,曾经一起绝粮而产生的难以磨灭的生命的烙印,二者是缺乏封建亲族关系所带来的遗憾。正因为这些人是弟子,而不是传统的亲人,所以就算曾经这样同生共死,都还是会在时间的消逝底下星散解离了。这是孔子之叹。

为什么会受困?

这样一个孔子加上他的弟子的集团,如果真的是能够因应时弊,具备改革改造能力的话,也就注定不可能到处受欢迎,至少不可能受到各国原有的执政大夫们的欢迎。
这群人走到一个国家,他们要能够发挥作用,当然要看到人家的问题,看到人家的弊病。得到了机会,见到人家的国君,孔子会说什么,要说什么?当然不是说几句奉承赞美的话,贵国一切美好,一切非常值得羡慕,讲这话干嘛呢?当然不是。
孔子说的一定就是贵国这里出了毛病,那里有潜在的危机,如果你有心让国家变好,针对这个毛病,我有弟子可以帮忙解决,针对危机,我有弟子可以帮忙防止。
所以我们也就不意外。陈、蔡用事大夫在孔子世家里面记录的,他们竟然用那么极端的方式试图阻止孔子去见楚王。他就是担心孔子会告诉楚王,陈国、蔡国这些国政有些什么严重的问题。
就连当时的国君,对于孔子和他的集团,也一定抱持着矛盾的感受。
《论语》里面有很多国君向孔子问政,问这个问那个的记录,但问来问去这些国君却都不曾真正重用孔子,以至于让孔子有道之不行,甚至想说算了,到海上去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让自己在那里流放这种感慨。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一方面他们觉得孔子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是他们也一定能够察觉,如果要用孔子,还有他这一批弟子,要来推行孔子的主张,一定会在自己的国内引来原来的贵族、世卿大夫他们非常强大的反对跟反弹。
楚、吴、鲁、陈、蔡及城父位置示意,底图引自《中国历史地图集》第1册
楚、吴、鲁、陈、蔡及城父位置示意,底图引自《中国历史地图集》第1册
还有更复杂的一层,那就是孔子这一大队人马招摇而过,国君不能用他们,却不免担心他们为他国所用,协助他国来对付自己。一支拥有特殊政事能力的队伍于是对各国又构成了隐性潜藏的威胁。

孔子的教学重点

我们再往下看《论语·先进》篇的第三章。
第三章是这样写的:“
  •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
  • 言语:宰我,子贡。
  • 政事:冉有,季路。
  • 文学:子游,子夏。
这段话在朱熹的《四书集注》当中是被接在前一章的后面,当作是孔子对于“从我于陈蔡者”的怀念点名。但仔细考证一下,你就知道不对劲。因为孔子厄于陈蔡的时候,冉有已经在季孙家里面服务,不可能相从,而那个时候子游、子夏根本还未成年,也不太可能会在队伍里面。所以比较合理的读法,是要把这章独立出来。
于是我们看到的是孔子弟子他们不同的专长本事,另外也看到了孔子教育的核心重点。
排在第一位,也就是孔子心目当中最重要的是德行,这是根本。
然后第二项,是既可以用在教育传播上面,又可以用在外交折冲上,那是语言表达应对的能力。这种能力最适合担任当时的相,也就是在国与国交往的盟会场合当中,既有对于礼仪的娴熟,还有灵机应用言辞的本事,能够控制场面,制造对己方有利的机会跟状况。这是第二项言语。
第三项则是政事。从冉有记录,也就是子路被列在这一项当中,我们能够比较精确地掌握,所谓政事主要指的是具体担任国君、世卿、大夫他们的家臣这种工作,到从行政到军事的各种不同安排,还有管理,这叫做政事。
第四项则是文学。文学主要是对于文献的掌握、文字的运用,以及关于思想的整理跟研发,也就是有能力能够理解发展旧王官学的内容。
孔子很重视历史文化的传承,《论语》当中曾经记录他感慨地说,我对于夏朝的文化有一定的认识,但就连夏人后裔所在的杞国都没有足够的文献来验证我的理解了;我对于殷商的文化也有一定的认识,但就连商人后裔所在的宋国都没有足够文献来验证我的理解了。
所以他会在教育当中特别强调、特别训练弟子在保存和发扬周文献上面的能力。
我们看后面的记载,孔子死了之后,儒家分成好几派,其中子游、子夏都各传承了强大的派别,而他们在编纂《论语》一书的工作上也都有着重要的角色。这也清楚说明了文学这个项目的意义。
孔子有很多弟子,但孔子提供的绝对不是统一的教材,也不是固定的课堂,同样的教法,当然更不可能有大家一体适用的考试评分的标准。
我们不是只靠这一条的分类,知道孔子弟子从孔子那里学到不同的能力本事,更重要的是遍布在《论语》书中,提到许多弟子,每一个都有自己鲜活的个性,而且显然不管孔子或留下第一手笔记的弟子,都觉得保存跟发挥弟子的个性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点对今天当老师的人,在从事教育的人仍然有非常深刻的启发意义,值得大家想一下。不说、不提供标准答案的老师,他如何教?他教出了什么样的弟子?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