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壹叁 《匏有苦叶》:千年难解!一首不按常理出牌的诗

导语

听了好几首诗的解读,也许你现在感觉已经摸到了一点读《诗经》的门道。这一讲,难题来了,杨照将带我们阅读一首不按常理出牌的诗,看看你能否解答。

相关原文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瀰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诗经》之《国风·邶风·匏有苦叶》

文稿

我们接下来要来读的这首诗来自于《邶风》,它在传统上面有一点难以解释,传统解法通常解得有一点点勉强,但如果我们用另外一种眼光来看,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值得我们来挑战一下。

解法1

这首诗它的标题叫做《匏(páo)有苦叶》: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这是开头的几句,仍然是用自然现象开头。我们已经越来越熟悉《诗经》,有大部分的《国风》里面的诗都是以自然的现象作为诗的开头的。
《匏有苦叶》在传统上,其中的一种解释是,把这个苦字解作是“枯”,“匏”是葫芦瓜,这个葫芦瓜成熟了之后,它藤上面的叶子跟着就枯了。因而叶子枯了才将葫芦采下来,那个时候葫芦就太熟了,已经没办法吃,只能够拿来当作装水的工具,所以这是“匏有苦叶”。
用这种方式联系到“济有深涉”,“济”这个字,指的就是徒步渡河。有的时候水深一点,有的时候水浅一点:水深的时候,我们就把那个空了的葫芦瓜绑在身上,用这种方式,增加渡河的时候我们身上的浮力;如果水浅一点,那葫芦瓜用途就不一样,我们可以在空的葫芦瓜里装了水挂在肩上。
这是一种解法。

解法2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将“匏有苦叶”和“济有深涉”分别开来。“匏有苦叶”是一件事,“济有深涉”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件事,所以“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讲的就是渡河,这件事跟葫芦瓜一点关系都没有,讲的是如果水深的时候,你就直接穿着衣服涉水,但是如果水浅的时候,就先把衣角拉起来再过去,这样就可以避免衣服湿掉。这是两种传统不一样的解法。

解法3

不过,这两种解法却有着一个共同的问题,那就是忽略了“匏有苦叶,济有深涉”这两个句子明明是连接在一起,而且它形式上面是对仗的。而如果是用对仗方式来看的话,“济有深涉”,水深跟水浅,换句话说,这是两个形容词,而且这两个形容词的意思是相反的。
倒回来看,如果这真的就是对仗的话,那苦叶或者是枯叶,在我们原来的解法是把形容词放在名词前面,换句话说,在对仗上,这就对不上去——“苦叶”不能对“深涉”。
所以如果我们尊重这两句应该要对仗的话,就产生了另外一种读法,那就是把“苦叶”当作是“匏瓜”的两种状态,跟“深涉”也就是水、河流的两种状态相对应起来。
换句话说,“苦叶”指的一种状态是,当葫芦瓜的藤上面还长着叶子的时候果实是可以吃的;可是如果等到叶子枯了,那么果实就纤维化,变成我们所熟知的葫芦了,就只能够拿来当容器。
所以同样的“匏”有两种不一样的状态,就像是要徒步涉水,也有两种不一样的状态,有水深的状态和水浅的状态。接下来告诉我们说,不同的状态我们应该要有不一样的因应之道。水深的时候,反正衣服一定会湿,你掀起来也没用,你就直接下水了;水浅,那如果你把衣服拉起来再走,可以避免衣服沾湿,那你就花点功夫把衣服拉起来吧。这是第一段。

河岸风景:从视觉到听觉

接下来第二段:有瀰(mí)济盈,有鷕(yǎo)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在《诗经》当中,如果是出现了“有”字在句子的第一个字,后面再加另外一个字,通常就是等于后来文言文叫做“什么然”,意味着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
所以“有瀰”就是瀰然,形容水满出来的状态,这是视觉的。接下来是听觉的,这个“有鷕”就是鷕然,“鷕”是一个鸟字边的字,所以它形容的是鸟叫声很响亮的模样。所以我们从渡水的地方望过去,满满一大片都是水,耳朵里面传来了鸷鸟大声鸣叫的声音。于是我们知道,这是涨水的状况,水位高涨了,不过应该还没有淹到车轴头的地步,所以叫作“济盈不濡轨”,也就是车子还可以安全地往来渡河。
而鸷鸟之所以叫,我们一听,就可以了解,噢,原来那是母鸟在追求公鸟啊!

嫁娶需啼:从听觉到视觉

接下来第三段: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远远传来“雍雍雍”——这是拟声字——传来这种声音,抬头一看,噢,原来是空中有大雁在叫。但因为我们被这个叫声吸引了,我们抬起头来就看到了天色,也就看到了太阳刚刚升起来。所以是在旭日时段,太阳刚刚升起,清晨的时候我们听到雁鸟的叫声。
所以前面一段的描述,是先在视觉上看到满水,“有瀰济盈”,那个水好满了。然后“有鷕雉鸣”,我们才在听觉上感受到鸟在叫。 第三段的安排就要倒过来,是先听到空中大雁在叫,引着我们抬头,然后我们视觉上才充满了朝日升起的这种光亮。
然后,后面说“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意思是说:唉呀,如果有男士要娶妻的话,你得利用河上结冰还没有解冻融化之前啊。换句话说,如果是在冬天的时候,利用河上结冰,人跟车可以直接从结冻的河渡到对岸去。

来自渡船客人的撒娇

然后最后一段:招招舟子,人涉卬(áng)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在水太深的时候,过河就得要靠渡船了。掌渡船的叫做“舟子”,在河边船夫用手招呼着表示说,渡船要开了,渡船要开了。接下来这句话叫作“人涉卬否”,这个“卬”字就是我的意思,而且它不只是“我”的意思,例如说到现在仍然留在闽南语里面,有一种特别的自称的一种说法,叫做“温北的温北的”(音),那是一种带有撒娇的口吻。
所以人家(问)要渡河,我们要还不要?我们不要了,我们不去了。为什么不去呢?因为我们还要等朋友啊,朋友没有来啊。你听这个口吻,这是撒娇的口吻。

难解的诗:一首不按常理出牌的诗

好了,这就是这整首诗分成四段,它四段各自有不同的描述,各自有不同的意思。接下来我们也就问,那它们彼此之间到底构成了什么样的关系?又要表达什么样统一的事件或者是意念、情感吗?
前面我们所读的诗都有反复的形式,借由重复跟改动就表现出清楚的层次跟秩序。《匏有苦叶》不太一样,就连开头的“匏有苦叶”这四个字一句后面都没有重复出现,唯一重复出现的是只有到了最后一段倒数第二句跟第三句的“人涉卬否”。
所以这首诗为什么比较难解,就是因为缺乏了其它诗那样的一种结构的暗示,使得传统上面对这首诗的解释就非常分歧。
一种是将四段连接起来,说第一段教人做事要能够应变,“深则厉,浅则揭”,不同的情势你要有不同的方法。
第二段是一位女子听到了母鸟求公鸟的叫声,油然发生了对于伴侣的思念。
所以第三段接下来听到雁鸣之声,想到这是涨水的秋天,车子渡不了河,所以只好计划,那也许是等到河上结了冰,到大冬天,车子能够从冰上驶过,会是比较适当的时机。
第四段,别人要渡河了,船夫招她,她不去,因为她在等着,等心目当中那个男人到了时候他会来迎娶,那个时候这个女生才愿意渡河。这是一种解法。

现代解法:也许更接近本源

不过另外有一种相对比较现代的解读的方式,也可以提供给大家做参考。那是王静芝老师在他的书里面所提示的,他说:“由首至尾,皆以涉水为贯,故知为河滨之地乡里所唱。”意思是说,这就是河滨生活的一种拼贴。不同时刻不同人的故事,但因为都发生在河滨的渡头,所以在唱歌的时候,大家一起唱歌,这个歌者,就把这些情景摆在一起,拼凑成了这样一首歌。
换句话说,这是从渡船头看过去所记录下来的一篇非常生动、非常有趣的河滨散记。
从这个角度一读,那么第一段我们看到的是渡河的不同方式的描述,有的时候河深一点,人就穿着衣服走过去,有的时候适合河浅一点,人就把衣服揭起来,然后再走过去。
第二段则是上游大水冲下来的时候,水满了而产生的这种自然的景观,水鸟这个时候因为有水,所以就在这里求偶。
第三段则是到了深秋快要入冬了,人跟车都没有办法直接走过渡口了。于是马上就会想到那会有很多的不方便,如果选了这个时候在河两岸有喜事、要嫁娶,那就必须要等到河滨能够坚冻,才能够继续恢复河两岸的交通。
第四段就更有趣了,它是一个小的集锦,一个当下现实的一个切片,或者是一个捕捉,也可以说是唱歌的人增加的一点点撒娇的气氛。
如此一来,这首诗不但就能解,而且会让我们佩服——在短短的几句当中,就给了那个时代关于渡船头那样一个河滨环境,非常非常丰富的白描。
这是《匏有苦叶》,介绍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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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静芝,(1916.6.21-2002.11.17)本名大安,号菊农、霜茂楼主,晚号龙壑,笔名王方曙。祖籍黑龙江佳木斯,生于沈阳,寄籍北平,卒于台北。北平辅仁大学毕业,大学时从启功先生习书画,抗战内徙重庆,又从沈尹默先生学书法。来台后任教辅仁大学,担任中文系系主任、所长、教授,许多著名学者均出其门下。著有《诗经通释》、《王静芝论书丛稿》等数十种。曾任国家文艺奖、中山文艺奖等书法评审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