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为什么周公要告诫康叔不要喝酒？酒在中国文化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一讲中，杨照将解读《尚书》中的《酒诰》，带我们了解《尚书》的文法特点及商周人民当时的精神信仰。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中国传统上面最古老的经典《尚书》。我们读《尚书》从《酒诰》开始读起。
《酒诰》中的“表情符号”
《酒诰》在记录上面，西周初期，当康叔要被封于卫，周公给他的一份告诫的文书。
我们看《酒诰》当中，他的文字跟它的句法，都跟传留下来刻铸在青铜器上面的金文非常类似。所以，相比对比下，我们可以相信，这些内容很可能最早是在正式的封建的仪式，就是要把康叔封在卫，这个仪式上面铸了青铜的鼎，然后把这一部分内容写在青铜上面，赐给了康叔。
金文没有标点符号，而且又不像《诗经》会有韵，会有声音的规律，可以提供我们作为断句的线索。因此，非常难断句。于是当时的人他们就会运用一些符号来帮助阅读的时候来告诉我们句法是什么。
这些符号同样也是文字，但是他的功能既不是声音的，也不是意义的，而是文法上面的辅助。
《尚书》跟金文一样，有很多这一类的虚字，后来我们在注释上面常常就把它叫做虚字，但他们不是真正没有作用的，他们其实是比较像标点符号的。有这些虚字穿插在其中，更进一步地说明了，这一套文字系统，并没有跟语言联系在一起，是被用视觉符号的形式来看待的。
《酒诰》一开头，“王若曰”，我们比较，例如说《大诰》篇一开头也是“王若曰”；《康诰》第一段的描述结束之后，第二段的开头“王若曰”；《多士》篇第一段的描述结束之后，第二段开头，“王若曰”；《君奭》篇开头，“周公若曰”。把这些例子集合在一起，我们就了解，那个假若的“若”这个字，在《尚书》这种古老的文法当中，其实是一个符号，是什么样的一个符号呢？是一个尊崇的符号，通常用在文章里面，重要的人物，他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用来强调“王若”，“若”表示说他是一个地位崇高的人，这个时候他要说话了。这是他的尊贵地位，或者是标识他说话的内容非常得重要。这个其实反而是今天在网络的时代，我们很容易认识跟理解，那就是使用的表情符号，大家可以这样想象，在这里，有一个很严肃的、很认真的表情符号，出现在文本当中，只是跟我们用表情符号不一样，这个符号跟其他的文字没有明确的区别，只是在我们阅读上面，为什么会产生困扰？但我们这样了解了之后，这个困扰也许就解决了。
不过除了这个困扰之外，读这种古文，还有另外一件麻烦的地方。前面提过，金文所使用的文字符号，少于甲骨文。所以同样一个文字符号，经常要带有多重的功能。
“若”，在有的时候是单纯当做标识记号的，但有的时候却会变成有意义的文字，而且在某一段当中代表的是这个文字的意义，就是我们今天白话文里面“假若”那个“若”，“若”就是好像。
但是在另外一段，却而会变成另外一种意思，它指的是柔弱或者是幼小的意思。
所以我们不能看到一个“若”字，我们就把它当做都是同样的意义，我们要小心地从累积的阅读经验当中，藉由上下文，我们去分辨出来。
西周政府的焦虑——酒
在《尚书》当中比较可信的篇章，它的文法都接近金文，很有可能是把原来铸在青铜器上面的文字，它的字句就这样翻抄下来。可是检验现存的金文的经验，也就告诉我们，因为牵涉到复杂的工艺技术过程，加上显然并不是每一个工匠都能够充分理解，都能够掌握金文，所以铸在青铜上面的文字，无可避免，它就夹杂了很多的错误。
最容易查知的，是同一套青铜器上，照理铸的应该是完全一样的铭文，但是一比对，中间就出现了差异。那就是铸造的过程当中所产生的失误，铸的时候可能就有错，从青铜器要把它，把这个铭文翻抄下来，又可能出错。别忘了，后来还要再加上道把古的大篆所写的内容，改写成为汉代通用的金文，就是隶书的这道手续这里面也可能出错。
所以诚实地说，对于《尚书》的文句意义，我们只能够大概地模拟趋近，在把握的程度上面，跟我们读《诗经》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在《酒诰》一开头说，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指的就是有一个特别被标识为庄严地位的王，对于他的对象，就是这个时候要受封的康叔说，你去商王纣原来的那块地方昭告他们这项重要的命令。“大命”指的就是周公替代了成王，把妹邦，“妹邦”指的就是原来商王纣所统治的那块地方，用这种方法，告诉康叔，叫康叔来管辖。接下来文章说“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乃穆考文王朝夕曰：‘祀兹酒’”。
翻译成白话讲就是，要记得，我们了不起的父亲文王，在西方创立了周，肇国在西土——这个“肇”就是开始建造的意思。
接下来说，我们还在西方的时候，文王就经常早晚告谕所有的人，他就列举了这些接受告谕的人，那就是“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反反复复，文王告诉我们什么事呢？非常重要的一件原则，那就是你只有在祭祀的时候，才能够喝酒。
周公接下来引用周人的天命观，提醒康叔，“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我们能够成立，能够发达，不是人力所创造出来的，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和使命。所以只有在元祀，也就是大祀，只有在祭天的时候，你才能够用酒，才能够引酒。所以为什么这一篇叫做“酒诰”？因为它环绕着在告诫康叔去到商人原来所处的地方，你在酒这件事情上面，必须要格外地小心。
接着又说，“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意思是说，天会赐给我们机会，但是天也就可以惩罚我们，这就“天降威”。如果天要让我们败德、乱行，那么天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呢？一定是用酒来害我们。
这里面有一个“罔非酒惟行”，这是极为强烈的一种表现的方式，指的就是必定只会是这样，没有别的可能。然后他就说，怎么会知道呢？那就是过去的经验，不管大邦或者是小邦，凡是被灭亡的，他用非常强调的口吻说，毫无例外，统统都是被酒害的。
从这一段其实就已经清楚显示了两项周人的信念：
第一是天命。周人相信以他们在西边边缘的小国，竟然能够一举打败被他们尊称为“大邑商”，视之为比他们自己强大许多倍的殷商，是因为他背后有超越天的意志在主导。
但是天不是人可以可以左右的。人只能够小心翼翼地保守天命，不能够败德乱行。殷商，原来他们也费心好好地照顾人民，所以拥有了天命。但是后来商人败德乱行，所以本来在他们身上的天命，就被移转给了周人。同样的道理，如果周人胡搞乱来，那么天命也会换给别人，带来周的毁灭，让周人跟商人一样，沦入失国，被人家统治，甚至变成了奴，变成了低贱的地位这种悲惨的遭遇。
商人的遭遇让周人产生了根深蒂固的忧患意识，使他们长期处于戒慎紧张的状态底下，他们尤其担心的是，要怎么样察觉天命还在我们身上呢？
所以就产生了他们的第二项信念，从殷商的经验当中得来的教训，让周人发现，商朝毁灭过程最可怕的现象，就是他们沉湎于酒，以及他们酗酒所引发的种种的恶行。因而商人相信，喝酒、酗酒正是天命转移，一个原来拥有天命的民族被天抛弃了的主要的迹象。
这是《酒诰》一开头的时候就宣誓、宣告的重要的内容，这个重要的内容我们今天把它还原到商代初期，封建刚刚开始的这个历史的背景当中，就让我们对于什么叫做周人，什么叫做周文化，以及周文化跟商人的文化之间的关键差别有了认知和体会，酒原来在中国文化的历史变迁当中，从商代到周代，扮演了这么重要的角色。
相关原文
《尚书·周书·酒诰》（节选）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聪听祖考之彝训，越小大德，小子惟一。
妹土，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长。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
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尔大克羞耇惟君，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德，尔尚克羞馈祀。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