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七|认知了差异,才能了解这个世界|《秋水》二

所谓“无穷”

在《秋水》开头的这一大段当中有两个角色,一个是河伯,一个是北海,当然都是虚构的、想象投射的角色。河伯代表的是我们一般人那种“有限”的观点,而北海则是把这样一个观点扩大成为“无限”“无穷”,或者是“无极”,用这种方式来了解“道”。
所以河伯就代表世俗的观念,问一个极大的困惑,那也就是在战国的时代,中国人开始体会、开始了解,开始追究什么叫做“无穷”,“无穷小”跟“无穷大”。
但是“无穷”并不存在在我们一般的生活经验里面,我们没有办法去经验“无穷”,我们只能够去理解、去推论“无穷”。
所以“无穷”到底是什么?在那个时候,这是一个极大的困扰。
河伯就问,“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指的就是大家说有一种无穷小,小到连看都看不到,就没有了,可它就是一个“无穷小”,另外大,大到完全没有范围,真的有这种事吗?
“无穷小”跟“无穷大”,我们到底怎么样认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郛,大之殷也,故异便。’”
北海从两个不一样的角度回答这个问题,先从感官上面来回答,从感官上面他告诉你说:其实它是相对的角度。你如果一直不断地从“小”的角度投射去看“大”,你当然看到“大”觉得是没有边际,因为你的尺度是小的。
如果你从“大”的尺度来看,你会感觉到这个“小”的东西不清楚,像是看不到一样。
所以这是比拟的,如果从经验上面比拟,“至精无形”,那是因为我们的尺度太大了,以至于我们看不到那么小的东西。“至大不可围”,是因为我们的尺度太小了,以至于我没有办法去规范、没有办法去量这么大的东西。所以他就说这种“至小”跟“至大”,这是我们经验里面可以体会的。
notion image
《南华真经评注》(明天启四年刊本)中的《秋水》
不过接下来他又要把这个再往前推,他说“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
这是另外一种定义,或者是另外一种理解。不是从经验,而是从道理上来看,什么叫做“无形”,也就是什么叫做“无穷小”。
“无穷小”就是我们把一个东西想象、体会,一直不断地分,一直不断地分,一直不断地分,分到不能再分,那叫做“无穷小”,这是一个道理上面的理解。
那相反的,另外一个方向,“至大不可围”,也就是你把数字一直不断往上加,一直不断往上加,加到不能再加的地方,那叫做“至大”。
这就不是经验的,前面讲的那种,因为有我们经验、体会的限制,所以大的尺度看不到小的,小的尺度量不了大的。现在告诉你说,真正的“无穷小”跟真的“无穷大”,它其实是一个概念的建构。而且这种概念的建构已经超越了我们的一般的经验,这是抽象的。
然后再下来再告诉你说,所以我们所存在的领域里面,有各种不一样的存在的方式。
他说“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我们有一种最接近我们经验的东西,是我们可以简单地指称、简单地去谈论。
可是你知道有一些东西它是没有那么具体,我没有把这样一一的用感官去支撑,我们只能够体会,我们只能够去了解,这叫做可以“意致者”。可以用感官来体会的,这是比较粗的东西。只能够去想象,只能够去理解,只能够体会的,那是比较精细的。
但还有第三种不同的存在,那是你也看不到,你用感官琢磨不到,你用你的意识也没有办法去体会。但是它就在那里。这是超越于“精粗”的另外一种存在。

消解自我才是成为“大人”的关键

你如果体会了“无穷小”到“无穷大”之间所存在的各种不同的尺度,都各有它们的道理的话,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大人之行”。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
这里面的关键字一个是“出”,一个是“贱”,这都是动词,意思是推崇跟看不起,或者是鄙视。
因为“大人”清楚知道各种不同的尺度,从“无穷小”到“无穷大”都各自有它存在的理由。所以你不需要“推崇”,你也不需要“鄙薄”。因为你所做的都是合乎这样一种尺度,都是合乎这样一种多元尺度的“自然”。你所做的事情就是你要做的,既然你从来不会害人,你就不需要去推崇、去标榜你对别人好。
既然你心里面没有利益,没有地位,你也就不会去鄙薄、看不起那些收入比你少的,那些地位比你低的人。
你从来没有要跟别人去争夺任何的东西,任何的好处,你也就不可能、也就不需要去崇尚“应该要辞让”,根本没有要争,哪来的辞让呢?
同样的,如果你所做的所有的事情,你从来都没有要依赖别人,一切都是来自于自己,为自己而做。那又何必去分别说,有些事情是比较值得做的,有一些污脏、低贱的事情是我不想做的,所有的事情该是你的你就通通做,你就不会有这种分别心。
你所做的本来就是为自己而做,你又何必去强调我跟别人不一样呢?你所做的如果就跟别人一样,你也就不会刻意地去鄙薄、刻意地去瞧不起那种谄媚的人。
世间所有的一切地位,再高的地位,对你来说完全没有意义,它不会是一种奖励。世间人对你的所有的批评跟攻击,也不足以作为你自己,让你感觉到耻辱。因为你知道这个所谓的“是非”,所谓的“细大”其实是没有道理的,关键就只在于你自己是在什么样的尺度上,你依照你自己的尺度,依照你自己的本性,去做所有其他的东西,因此就没有这种分别了。
所以北海就另外告诉何伯说,“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
这是跟我们世俗的观念刚刚好相反的,说得道的人好了不起,他一定名闻天下。不会,真正得道的人,他根本不会在意世俗是称赞他还是指责他,所以他不可能去追 求这种名声。你反而看不到他,听不到他。
“至德不得”,真正的德性不是得到了什么东西,因为他就是体会居于自给自足的一种状态底下,他哪需要向外求去得到什么样东西呢?
还有我们以为什么叫做“大人”?“大人”是因为它有一个很了不起的很强大的自我?不是的,真正的“大人”,他就消解了自我,因为他跟所有外在的这种自然的秩序是合而为一的。

物无贵贱

听了北海这一番话,河伯又代表我们有了困惑的问题。他说:“那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世界上究竟怎么样分贵贱?又怎么分小大呢?或者说为什么会有贵贱?为什么会有小大的分别?我们怎么理解这些分别?如果照你这样讲,一切都可以不要分,可是他这些分别怎么来的呢?”
北海也有答案告诉他,这个答案也很复杂,一层一层地来。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我们先从最高的层次看,从最高的层次看根本没有“贵”、“贱”。可是我知道不可能每一个人都能够从这么高的角度来看这件事。
所以降一个层次,叫做“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如果从有形的生命的角度来看的话,为什么会有贵贱?都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别的外在的东西没那么了不起或不够好,没那么了不起或没那么重要。
再换一个角度,“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可是如果从外面的角度来看,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跟你无关,因为是世俗所决定的,是这个社会的观念,是众人的想法,众人的品位所决定的,这不是你能够决定贵或者是贱。
notion image
《三子音义》中的《庄子·外篇·秋水》
再换一个角度,“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
什么叫做贵贱?如果从差别的眼光看,万物以它自己的尺度认为自己大,我们就认为那是大,那没有任何东西不是“大”的;如果我们用他自己的主观的评断,认为它是小的,我们就说他是小,那万物没有不是“小”的。
因为你如果从小的角度,意味着例如说任何东西它是一个单位,那就叫做“小”,那天地也不过就只是一个单位,这个天地作为一个单位,不就跟一粒米一样吗?所以天地是小的。
如果我们是从“大”的角度来看,即使它只是一个毫末,可是我们看到它的完整性,完整性,我们就认为它是一个完整的大的东西,那“毫末”,一根羽毛跟一座山不同样都是完整的、都是大的吗?
这就是我们从差别的角度所看到的。从差别的角度,你会看到有大有小,但这样的大小也都是相对的。
再如果我们从功效,从效能上面来看,万物的“大”“小”跟“贵”“贱”也是相对的,“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
如果你要去追究,你要看的是他有什么?那么每一样东西当然都有它所拥有的性质,所以每一样东西都是“有”。可是如果相对的,我们追究的是他没有的,他所缺乏的,哪有任何东西是无所不在、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呢?你如果是去挑剔、去看他没有的,那每一样东西都没有。
因此“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因此我们要体会的,例如东跟西,没有西就没有东,东跟西永远是同时存在的。你如果了解了这件事情,你也就明白所谓这件事情“有效果”或者是“没效果”,这件事情有什么好处,或者是没什么好处,都是相对的,那要看你是要看它的好处,还是你要看他的缺点,没有任何事情没有好处,没有任何事情没有缺点,因为好处跟缺点是同时而在的。

永恒的变化中永恒的“相对”

再下来第六个角度,叫做“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你要看它的趋向,看它的结果,那你要看的是有效的结果,或者是你要看他所造成的、你要看它所成就的,还是你要看它所失败的呢?
如果你要看它成就的,没有东西没有成就,可是你要看它失败的,也所有的东西都有它的失败之处。
例如说我们看“禅让”,他就举了一个例子,像禅让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呢?“尧舜相让”,尧把帝位让给了舜,得到了好的结果。可是禅让这件事情发生在燕国,燕国的宰相子之,燕国的国王哙,燕王哙用苏代的计谋让位给了子之,子之接受了,但是国人不服,过了三年,燕国大乱,结果齐人来攻伐,就把燕王哙和子之给杀了。
同样都是禅让,那禅让又必然是好的吗?
例如说商汤跟周武王,他们得天下都是战争、争夺而来的,结果他们就建立了他们自己辉煌的朝代。可是相对的楚白公起兵争国,却被叶(古音shè)公给杀了。
所以不见得禅让都是好的,不见得战争争夺王位都是坏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意味着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并没有一定、固定,随时都是这样。
为什么会“未可以为常”呢?我们不能用一种固定的观念,觉得禅让一定好的,征战一定是坏的。因为它会变动,那这变动的原理,变动的根源在哪里呢?
庄子接下来比喻地解释,例如说那种大木头,大木头可以用在什么样的地方,大到甚至可以拿来攻城,大家可以想象看到,好像拿那个大木头去撞击城门,把人家的城门,这么坚固的城门都可以撞开;这么大的大木头,可是这种大木头,你却没有办法把它拿去塞老鼠洞,一堵住老鼠就跑出来了,老鼠根本不怕这种大木头,这叫殊器也,有不一样的工具,有不一样的作用跟用途。
“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这些好马一天可以跑那么远,可是你叫它抓老鼠,它就比不上一只猫。因为不一样的物体,它们有不一样的专长,不一样的能力,这是“殊技”也。
“鸱鸺夜撮蚤,察豪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猫头鹰晚上了,什么都看得到,它还可以抓它自己羽毛上面的跳蚤。可是遇到了白天的时候,眼睛张得再大,它连眼前的山都看不到,这叫做“殊性”,意味着有不一样的天性,不一样的天分,不一样的能力。所以,一切都是差异。
我们要认知差异,我们不要想办法、不要刻意地想要去取消差异,这是不可能的。差异必然存在,我们是从差异才能够去体会,才能够理解道理,能够了解这个世界。
所以接着河伯又说,有人告诉你说你就是做对的事情,千万不要去学坏的、或者是错误的事情。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世界充满了秩序,去取消所有的混乱的东西,没秩序的。
他说,这不是真正了解道理的说法。这种说法就好像告诉你说,我们只要有天就好了,我们不要有地,我们只要有阴就好了,我们不要有阳。这是愚蠢的,这是不合道理的,可是偏偏有人这种话一直讲一直讲,那就叫做“非愚则诬”啊!
你要知道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是相对而存在的。
在不一样的时代,例如说禅让,找贤能的人把王位禅让给他,或者把自己的王位传给儿子,不一样的时代有不一样的标准,有不同的做法。同样的行为,在不同的时代会得到不同的评价。在对的时代会被称赞称为叫做“义之徒”,可是换了另外一个时代,就当做是“篡夫”,是篡位的人。
你看清楚了,你就知道关于“贵”“贱”这件事情,最重要的是,最好不要多说,不要多计较。你看到了差别、肯定差别、接受差别,就不需要去分贵贱大小,所有这些贵贱大小都是相对的,而且都是不恒常,都是会变动的,这个道理是最重要的。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秋水》(节选)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 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 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郛,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 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 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 。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 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