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与孔子不同,孟子就像是雄辩时代的斗士,抓住一切机会,用严密的辩论技巧宣扬自己的主张。本期我们将看到孟子与梁惠王的会面,听他用出其不意的方式讲解仁义的重要性。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开始来读《孟子》这部中国传统经典。今天就是要借由这本书把大家带到2000多年前,这是孟子第一次见到梁惠王的时候的现场转播。
孟子见梁惠王
这个来自于《孟子·梁惠王篇》,开篇第一句话就给了一个真实的国君——梁惠王。然后,还有让我们读者一看,就像是现场记录的对话: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利吾国乎。”
孟子当时是个游士,他没有官职和身份,一下子从这个地方跑到那个地方,再跑到这里,跑到那里,对于国君提供国政上的分析跟建议。所以梁惠王接见孟子,一开头,这就是一个问候的客套话。
理所当然,也就说“老先生你千里迢迢来到我们这里,想必会给我们带来很有用,可以有利益的协助吧”。
像孟子这种人,是国君的流动幕僚,到任何一个地方,他最主要的目标一定就是要说服国君,接受他的主张,进一步任用他来协助处理国政。所以梁惠王的问候真的很普通、很正常。“利吾国”是国君判断要不要接受游士意见天经地义的标准。孟子去到梁国之前,他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所以他才能够直接见到梁惠王。
这件事发生在西元前328年。那一年孟子44岁,所以梁惠王开口称“叟”,老先生,不完全是针对孟子的实际年龄,有一部分是冲着孟子的名声,所以给他的尊敬的称呼。但梁惠王绝对没有想到,我们也想不到,就这么样一句平常出见面招呼的客套话,竟然就引来了孟子一大串的修理跟教训。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人家这样跟你好好得打招呼,孟子完全不客气,没有客套话回去。孟子马上就说:“你讲利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有比利益更重要的东西?叫做仁跟叫做义吗?”
梁惠王根本来不及弄清楚状况,孟子就已经滔滔不绝开始铺陈他的道理。他说:“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你们就是用这种方法。国君问说怎样对我的国有利;大夫就问,说怎样对我这个家有利;没有封地的士跟庶民就问说如何对我自己本身有利。你们上上下下都只问利益,互相彼此争夺利益。我跟你讲,这种国,危险啦。
国君考虑国的利益,拥有封地的大夫就会相应考虑自己封地的利益,同样的,士庶民就考虑自身的利益。从上而下想到的都是从自己出发的利益,那你以为这种上下的利益可能不冲突,可能并存吗?不可能的。这一方的利益增加,很可能就损伤了另一方的利益,所以考虑利益必然产生利益的冲突跟争夺,这就是危险的来源。
所以,孟子一下子就告诉梁惠王说,你刚刚说那句话,就已经隐藏了你这个国家的危机。
更进一步,还有说:“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
所以孟子他是直接在梁惠王面前就说,可以准备1万辆战车的这种大国,会灭亡这种大国君主的人,一定就是具备有千乘实力的大夫。具备了可以发动1000辆战车实力的中等国家当中,会推翻国君的,一定是具备有百乘实力的大夫。这些大夫他们实力达到了国君的十分之一,万中有千,千中有百,难道还算少吗?
意思说这些大夫他们拥有的不算少,为什么他们还要弑君呢?因为他们要抢夺更多。“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孟子的解释就是,如果大家都只想怎样是有利的,不去考虑、不在乎怎样是对的、是正当的,那就会产生这种不论自己已经拥有多少,都一定要争夺更多,不去争、不去抢就无法满足的现象。
孟子前面说“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到这里,他传递的讯息更直接、更迫切。他意思是什么?是“上下交征利而国君危矣”。你都讲利益,底下的大夫就会来抢夺你,就会杀了你。
推行仁义,对国君有利
他讲得几乎如此的直接,所以才接着说,如果国君不希望遭遇到这种弑君争夺的危险,应该怎么办?他的建议是:“未有仁而遗其亲者,未有义而后其君者,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你就应该赶快停止强调利、赶快停止追求利,转而你一定要提倡仁义,仁义才是对国君最有好处的。相信仁、会行仁的人,绝对不可能忽略、不可能遗弃他的亲人;相信义、会遵守义的人,也绝对不会侵灭、绝对不会伤害他的君王。
于是在这里,孟子就给了“仁”跟“义”最简单的行为的定义,仁是什么?仁是遵从伦理,所以会看重亲人;义,就是有一种坚持正当行为,不做不该做的事情的这种信念。规矩上,国君在前面,那么实践上,就不会把国君放到个人的考量之后。
于是孟子就再将前面说过的话作为总结,再说一次,“王,你应该说仁义才对,不要老是再把利益挂在口上了。”
哇,这是开头第一篇,就展现了孟子非常复杂的雄辩的思维,跟他的态度。他毫不留情就给梁惠王当头棒喝。
我们都会想象,梁惠王其实真得很倒霉哎,因为不过就是说了一句客套话,“你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结果这个“利”字就被孟子拿来大做文章。
不过,我也不必替孟子担心,觉得梁惠王听到这一番话会发怒,因为虽然明白的说“不必曰利”,但是只要梁惠王仔细听进孟子所说的,他就立刻会自己得到话中有话的推论。
那就是,孟子其实在告诉梁惠王,你作为一个国君,从你的角度,仁义才能够带来更大的好处。提倡仁义,才是真正符合国君的利益。“曰利”,你把利挂在嘴上,放在心上,让国里面大家都在嘴上说利、心头想利,这是对你自己最危险的。

“仁义”的另一种倡导角度
孟子不是一个传统主义者。他对梁惠王主张仁义,理由不是因为仁义就是对的,你就是应该这样做,或者是那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告诉我们仁义是对的,所以我们就应该要遵守仁义,这是古圣所教诲的,是几百年流传下来的。都不是。他不是用这个理由来告诉梁惠王说,你应该奉行仁义。
其实他是顺着梁惠王对“利”的重视,只是他否定了梁惠王原来认定的利,教他说,你真正要对自己最有好处,对自己最好,你应该提倡仁义。提倡了仁义,底下的人就不会违背你,就不会伤害你。
这其实也就是我们在战国名家的文献里面,我们会看到的吊诡悖论。实际上,孟子在讲的是“利者非利”,你越是讲究利益,对你自己越没有好处。
这是一种“正言若反”的悖论。他虽然没有直接用这种悖论,但是他的雄辩就是要指出对方的想法,似是而非,意味着你以为追求利益就能够得到利益。错了。你不追求利益,你提倡仁义,反而能够得到更大的利益、真正的利益。
所以,用这种方法,我们在这里就看到了贯彻孟子书里面他雄辩的主轴,就在于把当时一般人,尤其是国君,视之为落伍无用的人伦、仁义、周文化的传统价值,他硬是在论辩上面,把它表现成为最适合、最能够应对当时环境的一种一套价值跟观念。

在这点上面,孟子跟孔子当然非常的不一样。孔子梦想的就是取消春秋时代这些变动破坏的力量,能够回归到西周原始、非常有秩序、非常平静的状态。那么旧有的伦理条目、人格常规就能够发挥它的作用了。
孟子却主张,我们不是要把时钟拨回去、要把时代给推回去。我们不可能退回周初的情景。现在就直接面对战国当下的现实,在当下的现实里面,仁义为首的伦理条目、这些人格的常规都还是有用,甚至都还是最好用、最有用的。
下一篇孟子在另外一个情境底下,他会再度示范、显现这种悖论雄辩的风格。
略有尴尬的梁惠王
这次孟子又来见到了梁惠王,但跟梁惠王见面的场景不在原来的宫里面,是在园林水池边。
梁惠王环顾欣赏园里面养的大大小小的禽鸟、大大小小的走兽。所以“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就有了一个问题。问“贤者亦乐此乎?”就对孟子问说:“贤者也喜欢享受吗?”
贤者既是对孟子的敬称,也是梁惠王带一点不好意思的疑惑。梁惠王喜欢园林动物,但是他又意识到这种享受似乎不符合传统贤君的形象。所以他问孟子会怎么看?
换句话说,其实他在孟子面前要显现他喜欢园林之乐,还是有点尴尬,甚至是有点点罪恶感。主要包括第一次的时候,不过就好好地跟孟子打个招呼,就被训了一顿。这个时候他心里面想,糟了,被发现我在这里享受园林之乐,这家伙一定又要骂我一顿,所以他带一点点非常客气、有点尴尬地说:
“您也喜欢园林之乐吗?好人或者是贤君、圣君,也喜欢园林之乐吗?我这样做是不是错的?”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
偏偏他知道,孟子显然立刻明了,梁惠王对于在他面前表现喜爱园林、动物感觉到尴尬。一个贤者尤其是担任国君的贤者,依照传统的道理,不应该追求这种乐趣,应该将心力放在照顾人民、管理国政上面。公众的福祉应该重于私人的娱乐。
梁惠王本来准备要被孟子批评跟教训了,预期孟子应该会说“不贤者而后乐此”,就是不像样的国君才会喜欢这种东西,喜欢这种东西就没办法好好当国君。不是。孟子反而说:“只有贤者才能够享受这种乐趣,不是贤者的就算给他同样的环境、同样的条件,他都无法真正拥有如此的享受。”
这是孟子另外一种雄辩的手法,他就是故意违背听者的预期,因此而激起了听者的好奇乃至于震惊,所以会对于说者所言,留下深刻的印象。比如说前面,梁惠王没有想到简单的一句招呼问候话,竟然惹来最严厉的威胁。听到孟子竟然连“弑君者”那一段话都讲出来了,一时片刻他绝对忘不了。
同样的,梁惠王怎么想都想不到,孟子非但没有批评他个人的园林的享受,反而用赞成称许的口气说“贤者而后乐此”。称赞他是个贤君。悠游于园林当中,喜欢园林动物,竟然反而被称赞。于是梁惠王,跟我们一样都会很好奇,想要知道让孟子接下来告诉他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贤者才能由此乐,不贤者就不能享受园林之乐呢?
我们下次仍然回到这2000多年前的现场,告诉大家孟子讲了什么?梁惠王听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