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中的奇文：一百七十二问
在《楚辞》当中有一篇奇文，它的标题叫做《天问》。为什么是一篇奇文？因为它的标题叫《天问》，而文章的内容真的就是“问”，从头到尾一共包含了一百七十二个问题，只有问题没有答案，一连串的问，一直不断地问。
而且这些问题最大的特色是基本上没有办法有答案的，所以为什么叫做《天问》，问老天。
在一百七十二个疑问当中，问了各式各样的问题，有问天地开辟怎么开始，怎么有天有地的；有问天然跟自然现象的；有问天地之间各种奇异事物的。问得最多的是神话、传说和历史。在过去传统的说法，认为这一篇是屈原作的，他们说这是屈原被放逐了之后，因为心里面充满了愤懑和不平，借由这许许多多的问题来询问苍天，以寄托自己的心意。如果用这种方式来读的话，我们就不得不把屈原读成一个心情狂乱，几乎像是发了神经、发了疯的人。
所以他对天发出了各式各样的问题来发泄他心里面的郁闷。可是就算用这种方式读这些问题，看起来又不单纯是发泄性的问题，它有各种不同的种类，最重要、最关键的是为什么可以连续找了这么多都很难回答的问题？他把所有这些问题累积了去问天，它的用意，它的作用在哪里？传统的说法实在不能让人满意。
问题的罗列，实际上是知识的总汇
因此我们在读《天问》的时候，我们肯定要换一个角度，读起来比较有意义。这篇文章应该跟屈原没有关系，这是在《楚辞》当中，当地楚国人、南方人他们留下来一份非常有意思的传统的文献，罗列出来，大家公认，如果我们想要了解自然跟人世有一些什么传统的，有一些古老留下来的说法，是让人不得不好奇，因为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有问题，但是你能去问谁？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给你合理或者你能够满意的答案。所以这些问题列下来，我们甚至可以这样想象，这像是一个当时最难解决的问题列表。
或许就有这么样一个人，或者是几个聪明的人，他们坐在那里，大家来讨论说，你们觉得在上天下地，不管是从自然到人世，有哪一些问题是最难回答的？然后大家一条一条地列下来，如果能够找到合理的答案，就把这个问题给拿掉。
就这样子，说不定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大家把这样的一个问题单子，就在聪明的人、喜欢探索答案或者喜欢“抬杠”的人当中一直不断地流传，而且不断地改造。
所以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这个版本，应该是最后的一个版本。
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版本，它最大的特色就是保留了那样的一个时代，对于从自然到人世到历史各式各样的固定的说法。所以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当代人他们传说跟知识的总汇。
可是这一份总汇的名单，它像是一个百科全书一样，但是它是一个反面的百科全书，意味着我们这个时代大家没有办法解释的知识，我们就通通把它罗列在这里。
因此我们从《天问》里面我们到底读到了什么？我们读到的是到了战国时代，楚国人他们累积的各种知识的总汇。
今天要来读《天问》，不是那么样的容易。它可能是《楚辞》所有的篇章当中最难懂的一篇。因为里面用了很多楚地、南方特别的文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猜测它应该是有一个长远历史的来历，应该是一个传统的问题单子。上面用了、列了、留了很多古老的用词跟用语。
另外这些问题都有特殊的针对性，所针对的那个事情或者是典故，有些今天完全遗忘、消失了。即使有历来的传统学者们的注释，往往也夹杂了许多的猜测。
而且《天问》真的就是一个问题单，它并不是那么样有组织的一篇文章。常常一个人的事情或者一件事，分在好几个地方问。而且里面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关于历史，但历史跟传说又不开，就算是历史性的问题，也不是完全按着时代的顺序问下来。
就文字的表现来说，《天问》当然非常的杂乱。所以如果要读，我们不可能一句一句地读，因为这是读不通的。我们可以从中间挑出部分的内容，让大家明白了解《天问》里面到底都问了一些什么，然后借由这些问题，我们对于当时南方楚地的知识跟他们的传说可以有所了解，有所掌握。
《天问》第一段：问关于苍天的事情
我们先将《天问》的原文最前面的一段，让大家可以了解它是用什么样方式写的。
有一个清楚的开头，“曰”表示这是传说的。曰是开端的语词，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问题了。第一个问题“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就是往古最早的事情。那么早，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谁传留下来的？
第二个问题，“上下未形，何有考之？”在天地都还没有成型之前，我们是怎么知道当时的情形的？
第三个问题，“冥昭瞢暗，谁能极之？”那时候宇宙间朦朦胧胧的，谁能够追问，谁能够了解？
第四个问题，“冯翼惟象，何以识之？”如果真的就是浑浑沌沌的一片，你怎么能够辨别出万物的形象？你怎么可以看得到东西？你怎么能够去描述在那个状态底下有什么东西？
第五个问题，“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在明明暗暗当中，宇宙怎么发生变化，变化怎么来的？
第六个问题，“阴阳三合，何本何化？”阴阳天地的和合究竟是从何而来？和合之后又是如何变化的？
这就是《天问》的基本的模式，它是每两句作为一段构成了一个问题。每一个句子大概都是四个字一句，是用这种方式罗列出了这一连串的问题。然后我们就来看看在那个时候问题表上，引人好奇，但又无法回答的问题，到底都有些什么？
在这个第一段之后，接下来要问什么？我们抬头看到这九重的圆天，这是谁经营策划的？又有谁有这样巨大的功力去建造出天来呢？
我们可以从太阳、从星象、从各种不同的天象的变化，我们可以感觉到天在旋转。天怎么转的？是有一个大绳子绑在地上，作为它旋转的主轴吗？如果有一个绑住天的大绳子，这个大绳子到底又绑在地上的什么地方？
在“天极不移”的地方，例如极北方有北极星，这个地方好像是不动的。那不动的天，它又是架在什么样的一个圆柱子或什么样的一个轴上面吗？
在地上，我们有八座山作为柱子撑住了天，这是传说、传言。这八座山在哪里？我们去得了吗？我们看得到吗？
在东南方的柱子倾斜了，所以海水淹没，这又是传说的说法，地偏东南，因为人们观察到水主要朝东南方向流泄，流进到大海里，应该这八个原来正方位的柱子，这时候东南边的这根掉了下来，或者是倾斜了，因此地随着就偏了一边。但是忍不住要问，为什么其他柱子好好的，东南方的这根柱子却会崩坏？
再下来，九天的边缘安放在哪里？意味着天有边吗？我无法想象天没有边，那如果天有边的话，天的边安放在哪里？
再下来，天有很多的角，天到底有多少个角？
这是关于天的问题，来自于古人对于天文各种不同的观察，引发了他们既然一方面是兴趣、是描述、是记录，但是在这个记录当中，你不得不感觉到好像有一些东西，原来传统的解释是解释不通的，你会忍不住一直想要多问。
再下来要问日月星辰。怎么问呢？问说：在天体当中，日月的运转跟汇合到底是怎么样的？为什么我们可以把一年划分出12个月？可能引发的问题是，那为什么不是10个月？为什么不是8个月？为什么不是13个月？天的12个月到底是怎么划分出来的？我们看到有日月有星辰，它们就挂在天上，我们说叫做挂在天上。可是他到底怎么摆在那里的？为什么它们就在那里？是怎么摆上去的？
太阳早上从东方的汤谷，当时人认为日出的地方，到了晚上它沉没到西方的盟水，这是在水边。太阳从白天到晚上，这么一天当中，它到底走了多少里路？这个连带的大的问题就是太阳怎么能走这么远？每一天、日复一日是什么让太阳可以走这么远，这个远到底又真正有多远？
月亮有一些什么特殊的地方，为什么能够死而复生？先人他们观察月有盈亏，跟太阳不一样，感觉每一个月，月亮从出生开始初月，慢慢的长大变成了满月。又像是人或者是动物会变老一样，一点一点地又不断地消失，一直到又不见了。
所以每一个月，月亮就出生、死亡一次，月亮到底是什么做的，或者是依循着什么样的道理，它能够每一个月固定一段时间当中死而复生？另外在传说里面，在月亮里藏有玉兔，但是月亮当中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玉兔要去藏在月亮里？
再下来，我们看有几个段落，零零星星地问了几个，我们刚刚讲到，可能我们现在已经对这些典故或传说不熟悉了，因此我也不知道问题怎么来的。
例如说传说当中女岐，这是一个神女，她有九个孩子。于是就问说，女岐没有结婚，怎么会有九个孩子？
再下来有一种传说当中的厉鬼，叫做伯强。它会给人带来疾病，带来瘟疫，厉鬼伯强在什么地方？能够让阴阳调和的惠气，也就是帮助让所有一切顺利的惠气又藏在哪里呢？
关于每一天时辰上的变化，还有这样的问题。天是怎么暗的？什么地方关了，所以天才暗下来。什么地方开了，天才明亮了起来。这个角宿（xiù）星还没有出现，天还没有亮之前，太阳跟它的精灵到底是藏在哪里？这是关于天文还有自然的现象，一连串的问题。接下来《天问》走另外两个主要的方向。
一个要问跟也是自然有关系，但是是用神话来解释这些自然现象。这些神话跟我们所观察到的自然现象彼此之间的关系，有些看起来没办法如此弥合的地方，所以又引发了他们好奇的问题。
另外还有传说，历史跟神话结合在一起，还有历史的各种不同的描述，感觉上也有一些不太合理的地方，所以楚人就一一地把它们罗列在《天问》的这篇文章当中。这些关于神话、关于人世、关于历史的问题，也有一些有趣的地方，我们下次告诉大家。
相关原文
《天问》（部分）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 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曜灵安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