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肆 抛开“解释”:阅读《诗经》的最好方法

导语

《诗经》里的诗句为什么总是反复重叠?什么是“风雅颂”和“赋比兴”?我们阅读《诗经》该抱有什么样的态度?在这一讲中,杨照带领我们摆脱传统僵化的解读方式,用心去亲近诗的世界。

文稿

《诗经》的特殊结构:重复中推进

这本非常重要的中国传统经典,在时代上面,可能距离我们今天已经有2000多年的时间了。我们看《诗经》整本书,如果不包括解释,大概它的白文一共有2万多字,不过实际读起来《诗经》的字句却远少于2万字。
为什么呢?那是因为诗中有大量的重复,以一段一段为单位,后面的段落,常常只是把前面的段落改了一两个字,其他照抄。读懂了第一段的意思,面对下一段,我们往往就只需要去辨识、去理解那少数更动的几个字就好了。
诗中的反复,源自于声音上的趣味。再说一次,《诗经》记录的是周代的人,他们如何唱歌,所以相比拟的,我们今天唱歌,流行歌曲里也都习惯会分主歌跟副歌,主歌的每一段有不一样的歌词,副歌却都一样,不断地反复。所以大家如果自己去唱歌的时候,一定是唱到副歌,一群人一起唱歌,很多人会情不自禁地就加进来,唱得最high的,也几乎都是副歌的段落。
《诗经》也有这种类似副歌的反复。不过有趣的是,《诗经》中出现的每一次的反复,几乎都会在字句上有一些细微但有意义的改动。这是《诗经》形式上面的一个重要的特色。
反复中进行的改动,最常见的是转韵。前面一段用的韵脚在后面一段换掉了,因此就产生了声音变化的趣味。不过除了韵脚所在的字之外,其他的字句都维持原样。可是韵脚这个字,因为韵的关系改变,也就换了不一样的字义,不可能完全只有声音上改变而已。新的意义跟前一段的旧的意义,共同就构成了非常特殊的层次结构。
《国风·周南·芣苢》,选自清乾隆年间文津阁本《四库全书》
《国风·周南·芣苢》,选自清乾隆年间文津阁本《四库全书》
今天我们很多流行歌的歌词,每一段的意思都差不多,前一段换到后一段,后一段换到前一段,其实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我们读《诗经》会知道,《诗经》里的诗不是这样。尽管常常都是一点点——一个字、几个字的变化,但那变化的字义,那个字的意思,就形成了前后相衔的一套逻辑。先讲这个,再讲那个,其中是一定有道理的。
因而,虽然每一段看起来有很多重复的字句,但你不能随便去调动他的次序,一旦调动了,诗的那种井然、漂亮的结构就被破坏了。
经过2000多年,我们都还可以透过读《诗经》,接触到那个时候的人的心思,知道他们其实,至少这些歌词所反映的,并不是高兴唱什么就唱什么,唱到哪里算到哪里,不是真的那么即兴的。诗里面是有顺序、有层次,那种顺序跟层次,就充分地反映出古人他们的感官,还有他们思考的方式。
从这种角度读《诗经》,我们会自然就着迷于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世界观,使得他们对于观察、描述现象以及感情的次序跟层次,会那么在意,又那么自然。

大自然:“诗”里的强势配角

《诗经》里的诗,留给我们另外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就是这里面几乎没有单纯的“人事”,意思是说诗里面或者是歌里面,他们从来不单纯地直接讨论、直接咏唱人做了什么,或者人在干什么。在描述人与人的互动,描述人跟事之间的关联的时候,在诗里面、在歌里面,总是不断穿插外界的环境,尤其是种种大自然的现象。
《诗经》里也很少单纯去描述风光景物,不太有那种单纯的咏物诗或者是风景诗。诗的主要的核心都在讲人,讲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是诗的开头、诗的中间或者是诗的结尾,一定会穿插描述环境自然的词句。而这些环境、自然的元素和诗里面的人事主体到底有什么样的关联,却往往没有那么直接,没有那么清楚,于是就开放着让我们去感受,让我们去思考人事跟自然的连接,这是阅读《诗经》的另外一大乐趣。

分清“风雅颂”和“赋比兴”重要吗?

我们在传统当中解释《诗经》,要讲到六个关键字,那就是“风雅颂”和“赋比兴”。风、雅、颂指的是《诗经》里面有三种不同的文类,《国风》还有《雅》(分成《大雅》、《小雅》),另外是《颂》。这三种文类,它的性质跟它的功能都不太一样。另外,赋、比、兴则是《诗经》写作的三种手法。
“风雅颂”牵涉到诗的来源,还有诗的功能。这个是很古老,应该是周代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分类。我们也可以从《诗经》作品本身的差异上面得到证明,意味着这种区别、这种分类是有根据的,是有道理的。这是我们了解《诗经》非常重要的线索。所以,读《国风》又不同于《小雅》或《大雅》的读法。读《大雅》、《小雅》也有不同于读《国风》或者是读《颂》的读法。我们在读《诗经》的时候,你一定要先搞清楚这首诗究竟是风、雅、颂当中的哪一种形式,我们才知道怎么样来解读是最好的。
不过另外一种分类,那就是“赋比兴”,却是后来才附加在《诗经》上的解释,跟《诗经》本身的关联其实就没有那么直接,也没有那么强烈了。如果排除掉先入为主的概念,回到《诗经》的白文上面,也就是《诗经》的那些诗的本文上,我们会发现“赋比兴”的分类充满了问题。
“赋”指的是说你直接讲,该是什么你就讲什么。“比”是比喻、比拟,指的是拿一样东西去比喻另外一样东西,或者是另外一件事。“兴”呢?“兴”是这里提一个现象、一样东西,而接着讲一件事或另外一样东西,然而两者之间没有明确的比喻关系,它只有相邻的关系,所以那是一个暧昧的关系,是完全从次序上面连结在一起,并没有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的关联。
在传统上有这种固定的说法,会说某一首诗,这是“赋”是“比”还是“兴”,这种分法坦白说很有问题。《诗经》里面的诗很少有单纯属于一种写法的,还有太多的诗句根本就无法去区分究竟是“赋”是“比”还是“兴”。
诗人吟唱出这些诗句的时候,他心里面完全没有“赋比兴”的想法。如果我们硬要拿这样的概念去套用、去限制作品的风格,这种态度应该不太对吧?
诗经中的“六义”,选自《毛诗正义》,(唐)孔颖达,《武英殿十三经注疏》本
诗经中的“六义”,选自《毛诗正义》,(唐)孔颖达,《武英殿十三经注疏》本
即使是传统里被归为“赋”的诗,多半也都有我们前面所提到的景物,或者是自然的现象穿插其中。诗里写了门外一棵树,接着写门里一个人的行为或感觉。照传统说法,如果树是树,人是人,分开讲树跟讲人,那就是“赋”;如果拿树来比喻人,那就是“比”;要是树跟人之间的关系是若有若无的话,那是一个不确定的关系,只是拿树来个开头,再把人带出来,那就是“兴”。
然而,说老实话,我们需要如此去定死这个树跟这个人的关系吗?又有多少句子、有多少首诗,真的可以让我们在读的时候就有十足的把握,就可以定死说这个树跟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然后这中间没有疑义,没有暧昧,没有模棱两可?事实上疑义、暧昧、模棱两可,往往才更能够提供我们丰富的阅读想象经验吧。
传统“赋比兴”的规定,会破坏我们对诗句的联想感应。例如说,传统上跟我们说,《诗经》《国风》的第一首诗《关雎》,这首诗是属于“兴”体。一旦这样子说了,或一旦这样定义、定位了,也就意味着前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和后面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间,并没有直接的意义联系。
所以也就意味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是一回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一回事。也就是说,读的时候“关关雎鸠”可以摆到一边去,我们光看或者是光理解“君子好逑”这件事就好了。这样先入为主的阅读指引,我想问大家,这样好吗?其实,不是应该要由读者来诠释、来决定“关关雎鸠”跟“君子好逑”之间的关联吗?这本来是我们一个读者在阅读上面,我们的基本权利,我们的基本的乐趣,甚至是我们的基本责任或者是基本挑战吧。

《诗经》,跨越时空的邀请信

所以,在跟大家解读介绍《诗经》的时候,我的态度是,我宁可大家回到一个比较少一点成见、非常素朴的一个原点上,去接触这些诗。你要知道当时的诗、这些歌,不习惯直接叙事、直接咏物,而是有很多迂曲的表达手法,然后我们去留意,我们去用心关注在这些迂曲手法所产生的效果,我觉得这是最好的一种读法。
回归到阅读文学作品的基本态度,我们尊重《诗经》里面每一首诗的完整性,先假定诗人、歌者,他之所以这样写、这样唱,在他创作的那一霎那,那是有意义的。我们就是要从诗的本身去追索、去还原诗人或者是歌者他的设计意念。
或者是说,我们将每一首诗视为诗人或歌者跨越了2000多年的时空,对我们的邀请,对我们的召唤,这些诗在问我们:你感受到什么?你察觉到什么?你注意到什么?
我觉得用这种方式,一来可以提醒、可以彰显,虽然中间隔了两千多年的时间,《诗经》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对我们产生意义。另外,用这种方式读,摆开了许许多多传统的、僵化的解读,我们跟《诗经》可以产生更直接的感情、感受的关系。这是我读《诗经》的方式,特别先跟大家说清楚,介绍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