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老子《道德经》这部重要的道家经典。我们读到了第十章。
第十章有点特别，因为跟前面的九章在表达方式上面不太一样，它是用问答的方式来呈现的，或者应该说它连续提了六个问题，做了一个非常简短的总答。这种问答题本来是战国时候我们常常见到的一种辩论的文风，可是在老子的书里面很少见到，偶一见之，它的用法也不是真正的辩论式样的问答，而是比较接近rhetorical question，就是修辞式的问句，意思是说形式上面看起来是问句，但是在问句里面其实是要表达他的态度，或者说问句里面已经包含了答案。这虽然是六个问题，应该是用问题的形式强调了六项原则，所以我们一条一条来看。
三个根本的道理
第一个问题叫做“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意味着人有魂跟魄，人有魂有魄，魂是气，是阳；魄是形，是阴，也就是我们有我们的身体，这个是阴的，是由魄所构成的。
另外，让我们之所以有感受、有思想，之所以我们会动，我们会做决定，这是我们这样活着必须要有魂，魂是气，魂是阳而且魂是看不到的，两者合起来才叫做人。如果阴跟阳、魂跟魄无法相合，离开了，人就不再是人，就活不下去了。老子这个问题叫“能无离乎”意味着是不能的，也就是要强调人活着就必须要“抱一”，必须要追求合，拒绝离。
所以第一个原则是我们不能用分开、分析的方式去看这个世界，我们要倒过来，就像人虽然有魂有魄，有形有神，可是必须要完整在一起才叫做人。我们看人是这样，我们理解人是这样，我们看这个世界，我们看万物也应该这样，要去看到他们“无离”的部分、不能分离的部分，这才是道之所在，才是正确，才是他希望我们来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
接下来第二个问题，导向第二条原则，“专气致柔，能婴儿乎？”顺着上一句下来，人的魂跟魄，把人的魂跟魄结合在一起就成了型。
在人成型的刚开端是最柔弱的，最柔弱就是婴孩了。人的精气团和最为柔弱、像婴孩那样一般的时刻，你能够找得到吗？意思是说“阴阳抱一”产生的不是刚强，而是柔弱。刚刚开始的时候，阴跟阳在一起，合在一起的时候，它一定不会是刚强的，因为它不是分析、它不是分离的，它是和合的。一旦是和合它所产生的就是像婴孩那样的一种“柔”，是柔弱，是柔软的。
《老子·道德经》明嘉靖时期顾氏世德堂刊本 第十章
所以我们处在这个世界上，基本的态度要回到像婴儿的那种状态。什么叫做像婴儿的那种状态？那就是阴跟阳刚刚开始最纯粹融合在一起的状态。那样一种状态，不会是刚强的，不会是对抗的。
所以在态度上，第二条原则教我们，我们应该要不断地想办法，让自己回归到原始纯洁的状态。所以在老子的道德里，这件事情是非常清楚的，如果一切有一个方向性的话，那个方向都是后退的，我们想要向前，但是老子一直告诉我们往后退，往后退去想或往后退去追索。
第三个问题表现了第三条原则，“涤除玄览，能无疵乎？”问的是我们有办法将那面终极映照，自然有无的镜子擦得没有一点点乌斑和瑕疵吗？我们看到了“玄”这个字。
第一章里面就讲到了“玄之又玄”，“玄”在老子的观念底下，指的就是有加无，有跟无在一起，团合在一起，那是玄。因为它内在的道理，最基本的又是最深邃的，所以叫做玄之又玄。玄也就是自然的本身。那“览”是什么呢？“览”就是镜子。玄览就是可以映照出那种终极自然的想象当中的那一面镜子。镜子要能够发挥作用，我们要把它保持干净，所以叫做“涤除玄览”涤除玄览。同样的，映照自然的这一面想象当中的大镜子，终极的镜子，那我们怎么样来清除它？我们怎么样来保持它干净的？
这句话是顺着上一句说下来的。人回归原始纯洁，要干嘛呢？去除掉后来所添加的，从你周围那样婴儿最纯洁最原始的状态，后面加上来的东西，你要尽量把它排除。因为只有排除了之后，你才能够回到对于自然忠实的一种映照的理解，也就是可以回到有跟无的分别，都还没有形成的那种状态。这句话也在提醒我们，那个如实地映照、看出来真正的自然，其实不是那么容易的。绝大部分我们所看到的，都不是自然——意思是那个自然背后的根本的道理。因为那上面有太多的杂质，有太多的感官，有太多的现象，有太多的误导。
我们从出生了之后，原本最纯洁的婴儿所具备的这种“专气致柔”就开始受到各种不同的污染，因此我们在对应自然的时候，就有了各种不同的“疵”，就是毛病，就是污点。
因此，我们需要做的是去擦“镜子”，把这些污点都擦掉，擦到最后还原这个镜子。其实还原镜子也就意味着还原里面是如实所营造出来的自然的道理，自然的现象。
三项根本的行事法则
第四个问题，“爱民治国，能无知乎？”这意思是说我们能不能用排除智慧的方式来爱民、来治国？第四个原则也就另外呼应了老子这本书真正的用意，这是对君王说的。讲了这些普遍的道理之后，回到君王要如何治国。
如果一路我们了解了“无离”、“婴儿”、“无疵”这一套的道理，那也就知道你应该怎么样治国。
治国就是先把镜子给擦干净了，就是排除了一些后来附加上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排除了人间我们自以为是的那些智慧。你把自己转化，或者是退化，或者是纯化成为没有瑕疵的“玄览”，你就是一面镜子。作为一个国君，你只要做一面镜子，你要做一面干净的镜子。这个干净的镜子不掺杂你自己的任何的智慧、任何主观的用意，你只反映不偏移、不扭曲的，反映自然的规律，这才是“爱民治国”最好的方式。
因为任何的“知”，不管是智慧或者是知识，这都是自以为是，都不可能比得上自然的规律。如果落到爱民治国的话，这就是社会的本相。人民是什么，你就依循着人民，不要去扭曲他，不要去改变他，你只是作为一面镜子，在那里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模样，同时让他们去寻找自己的秩序。
你越是想要多做一些什么样的东西，你就扭曲了他们的天性本性，这不会有好的结果。运用知识或运用智慧来爱国治民，都只会破坏了自然规律，就不可能比得上依循自然规律来爱国治民能够得到的效果。
再下来第五个问题，“天门开阖，能无雌乎？”这个雌是雄的雌，天地自然的开合生灭，就必须要依赖“雌”才能够进行。
因为看得很清楚，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女性、阴性、雌性的身体里面才长出来的，这呼应了前面第六章所说的“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从人从动物推出去，我们也就知道天地自然应该都是从一个超越的母亲生出来的，而且是从虚空的阴部生出来的。
终极规则的运作，必须要有“无”。这里为什么特别提雌？所有的一切变化生成是从雌性的虚空当中长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无”这样的重要。
理解“有”的规则，你就不能够去观察整理“有”来达成，你必须观察“无”，你必须重视“无”，因为空洞是一切之母，或者是说母性、雌性之所以重要，就在于那个空洞的部分，没有那个空洞的部分就长不出胎儿来，没有那个空洞的部分就生不出婴儿来，也就没有办法让阴阳刚刚开始合一的这个现象能够产生。
有了生成才会有变化，也才会有死灭，所以一切的根源来自于雌性，来自于虚空。雌雄之间，还有的是主动跟被动的分别，所以老子也主张我们应该要保守，我们应该站在雌性、被动的立场，不要老是想要主动地往前冲，不要光是“开”，而不知道要“合”。那不是自然的道理，必须有开有合。
自然一定是不断地开开合合，这个时候天地自然就会像“橐龠”，就像鼓风那样源源地创造，里面不需要任何的东西，就可以一直把风给吹出来。而且只要你去动它，这个风就跑出来，永远不会穷竭。
开、合、雌，这就是第五个原则的关键。
再下来第六个问题，第六条原则，“明白四达，能无为乎？”你要处事，你要知识，你要看透一切，影响无所不至，那你就必须要无为，只有无为才能够无不为。因为任何的有为只要开始做，就有了立场，只要开始做就有了偏，就有了立场，就有了偏见，就扭曲了人看世界的方法。偏重了这一边，而忽略了那边，那就不是真正的“明白”。
这里的“明”当然用的是我们的眼睛，眼睛要能够真的叫做看得到，你不能说我眼睛就是看眼前、前面，这不叫做看得到，我们称为看得到，一定要“四达”，我们看到前面，看到左边，看到右边，看到上面，看到下面，这些我们都看进去了，我们才会说，唉呀这个人，他看得到。这叫做“明白四达”。如果“偏”让我们有了方向，倾向于这边而离开那边，就不可能“四达”了。如何能够四达，就是你必须要放弃偏见，放弃立场，你只要有为，就有立场，就有偏见。
所以也很清楚，只有“无为”能让人维持在正中间，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不偏。于是你就什么都看到，你哪里都去得了。
“玄德”：不有、不恃、不宰
说完了这六项原则之后，才有这样一段小总结，这总结也不是真正的答案。刚刚说了答案其实都在每一个问题里面，答案都在问题里面，问题后面的“无离，婴儿，无疵，无知，无雌，无为。”问题的后半句“能无离乎？能婴儿乎？能无疵乎？能无知乎？能无雌乎？能无为乎？”其实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最后总结是标识了这六项原则所代表的称之为叫做“玄德”，“玄德”也就是融汇了有跟无之后的那一种自然的德行，自然的道理，它的不同的面相。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同样包含了有跟无的道，它基本的性质就是生养万物，但是生了却不占有，作为了却不依恃，长养了却不控制，不会将任何事物当作自己的，把持不放。你必须要放，你一直想要把持，一直想要控制，你就必须说这是我的，当你说这是我的，也就区分开来，在这个之外都不是你的。
这是“偏”，一旦有了这样的“偏”，尤其在国君治国的时候，那就有很多其他的事你照顾不到。你能够去抓/你能够拥有的，必然比不上你抓不到你无法拥有的。除非你放掉，所有的一切没有任何是你有的，没有任何是你要的，你才有可能包含一切，长养一切。
唯有“不有”才能够“生之”，唯有“不恃”才能够“为之”，唯有“不宰”才能够“长之”，这是玄德的根本道理，根本定义。
这就是老子第十章的主要的内容。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老子》（《道德经》）
第十章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