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庄子》这一部中国传统名著,也是道家关于“道”,关于各种不同豁达态度的理论,以及思想的缘起。
《秋水》阅读背景:七篇寓言之间的结构关系
我们接下来要来读的是《庄子·外篇》当中的《秋水》。
前面在介绍《齐物论》的时候提到了“物化”这个概念,也就是因为有“时间”,因为有“变化”,因此任何一个时刻,我们主观所认定的这个世界都是不恒常的。我们要如何体会这件事,或者是我们要如何面对这件事?在《秋水》的这一篇当中有了进一步的说明,有了进一步的推演。
《秋水》全篇都是寓言,它一共有七段寓言。讲了七个不一样的故事。不过它是有它结构上面非常特别的安排的,这个结构的安排在寓言的角色上面,非常明显的,是“由远而近”。
第一个寓言,它的主角是“河伯”跟“海神”。这是最远的,意味着这是大自然界,这是我们知道绝对是虚构、虚拟的角色。
到了第二个寓言,它的角色则变成了动物,可是这是会说话的动物,有意识、会进行讨论的动物,里面有“夔”、有“蚿”、有蛇等等。所以这是比一个直接由大自然的现象所假想的角色,要距离我们的经验稍微近一点。
到了第三个寓言,就出现了我们所知道的历史的人物,但是这些人物他在时代上面,跟我们是有差距的,这里出现了孔子。
到了第四个寓言,出现了公孙龙子以及魏牟。
到了第五、第六、第七,这最后的三个寓言,这个角色就更贴近了,它变成了一个非常暧昧的、自述的形式,自述的形式是因为角色、主角就是庄子,这三篇都出现了庄子。用这种方式组构起《秋水》这样一大篇,七个寓言彼此间的关系。
不见北海,还以为自己已尽天下之美先看开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

《南华真经评注》明天启四年刊本,《秋水》开头段落
讲的是秋天洪水来的时候,这个时候太多太多的水,各种不同的河流都充满了水。这些分支分流就把水灌进到黄河里。
这个黄河灌满了水,以至于水位不断地高涨,以至于河床上面这个水流越来越宽广。
宽广到什么样的程度呢?那就是两岸再加上中间的河洲,都已经变得非常非常的遥远,因为水太多了,所以岸被往后推了。以至于从这一岸看到河州,从河州看到另外一岸,就算有像牛马那么大的东西都看不清楚,都看不到了,这是那样的一种规模。
这个时候河伯,黄河之神得意、欣然自喜,觉得“我包纳了天下最大的规模,最了不起的事情就在我”。
所以河伯就用这样的一种水流,一直不断地往东流、往东流。流到什么地步,到了北海,黄河的水灌进到了北海。
刚刚讲到,秋水时至的黄河是两岸之间看不清楚牛马这种大型的物件,一到北海,根本什么都看不到,连水在哪里穷尽都看不到。这里面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是“不见水端”,也就意味着这是用河伯来代表我们经验上面一件非常重要的一种震撼,叫做“初尝无穷”。所有的一切感觉上都是有它的开端、有它的结束,我们知道这件事情,我们知道这个东西它就是这样。可是会在我们人生当中有这样的一种特别的刺激:你好像感觉到为什么有这样一个现象或这样一个物件,它是没有“端”的,它是没有尽头的?
当受到这样的刺激的时候,河伯他的反应跟我们很像:
“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于是河伯受这样的震撼。回过头来,“旋其面目”,旋其面目的意思是什么?把原来的那个“欣然自喜、自以为了不起”收敛了,回到他本来的面目上。
为什么要回到本来面目?因为他必须用一种敬佩的态度来面对。他就跟海神感叹说:“我之前听过这种话,说有人知道了很多的道理,知道道理多到就以为,除了自己已经知道的,再也没有其他道理,没有人比得上我,我最了不起。这就是我啊!”
接下来他要解释说什么叫作“闻道百”?意思是说“我真的听过很多很多东西,我听过到大家认为不可能、不可思议的。
例如说,我听过有人认为说,‘孔子哪有什么了不起?孔子差多了!’我也曾经听过,人家说‘伯夷叔齐,他们不叫做义人,不叫做义者。’刚开始我还不相信。”
为什么要举这个例子,意思是说,“那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听过那么多的道理,因为我听过那么多道理,我可以去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可是当你‘初尝无穷之惊讶’的时候,你原来的那个有限的架构就被冲击、就被打垮了。突然之间我就愣在那里呆了。
我以前觉得我一定知道,孔子是了不起的,伯夷叔齐是头号、大的、最重要的义人,我现在都没把握了。因为我原来依赖以站立的这个生命的根基,现在被这个庞大无穷的现象在对比之下,让我没有把握了。”
他说,“我看到你这个样子,还好我来到你这里,如果我没有在你这里感觉到这种无穷,那我就一直抱持着我原来的态度,我现在知道了。那时候人家看过像你这样的一种庞大规模的人,回头听到我在讲话、看我的时候,一定都在取笑我,一定都瞧不起我,我那时候甚至连人家在瞧不起我,人家看不起我,我都不知道。还好我来了。”
北海对河伯关于“相对”的“教训”
因为他有用这种方式表态,所以这个北海之神也就安慰他,也就鼓励他。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庄子》不止是思想之书,《庄子》也是了不起的文学之书。在中国的文学的表达上面,《庄子》太重要了,光是一篇《秋水》这样的一段文字当中,后世就留下了多少的成语!
例如说“井底之蛙”,这里面他就告诉我们,“井底之蛙”为什么不能够跟他讲“海”,你跟他说海多大?海长什么样子?井底之蛙听不懂的,因为它的空间有限,是因为它生命的经验就局限在这么小的一个空间里面。
另外那种只活两三个月的这种虫,它夏天出生了,你去跟它讲说到时候冬天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冬天怎么样寒冷,它不会理解的,因为冬天来到之前它就已经死去了,它是受限于时间。
有的是因为受限于空间,有的受限于时间。可是另外还有一种叫做“曲士”。“曲士”为什么他是“曲”,他是“有限”,但他“有限”在哪里?
是他所受到的教诲、他所听到的道理。那个道理是有限的道理,所以你跟他讲像《庄子》要让我们理解的这种人世以外,广大的空间跟那种豁达的态度,他听不懂,因为他不受教、他不能受教。
这个态度就是自我局限的态度,也非常的重要。
所以北海之神安慰河伯的地方说:“你不错,你从那种有岸的地方来到了大海,看到大海的无岸,你知道自己错了,或知道自己不足,这样我愿意跟你说说什么叫做真正的大道理。”

《南华经》明万历刊本中的《秋水》部分段落
真正大道理是什么呢?“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
什么叫做大海?“这个世界所有用水所构成的现象,大海最大。所有的河流,水都流进到大海里,而且一直流、一直流、一直流,大海没有满出来。”
在过去的人,他们相信世界有一个终点,在那个终点的大海的水会像瀑布一样流下去,那叫作“尾闾”。然后大海的水,“这个尾闾,一直不断地流出去、流出去,可是大海有因为这样就枯竭吗?在空间上这么样的广阔,在时间上我们也不知道大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也不知道大海什么时候会结束。不管我们所经历的年,我们所经历的春秋,一年一年,大海都没有改变。”“有的时候在我们人世间,我们所遇到的水灾、旱灾,大海也都不相干,大海也都不会改变。所以我作为一个海,跟你做一条河流,我超越你,这是没有办法用倍数来算的,因为超过太大了。”
听起来好像海神就是要告诉河伯,我比你大得多了。如果光是这样,这不叫做“大道理”,不叫做“大理”。海神真正最主要要说的是后面:
他说“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
他告诉你的是“因为这样我就会觉得我很了不起吗?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把我自己放在天地之间,我也不过就是天地之间由‘阴’‘阳’二气所造出来的这些现象其中的一个。我跟天地相比,就好像小石头,一棵小树在一座大山里面,我自卑都来不及了,我有什么好可以自己觉得了不起、自大的呢?”
“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又是相对的比较:“我这样的一座大海,我在天地之间,大概就像是一个大沼泽当中的其中的一个小小的洞。”
再来,大小的规模是这样相对的:“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像我们所居住的这个中国,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面,就好像在那个太仓挤满了谷类,那其中的一颗米啊。”
“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我们觉得人好像很了不起,可是‘万物’、‘万’物,有一万种不同的物种,人不过居其中的一种。
那人住在‘九州’,在这个九州当中”,“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我们真正叫做文明的地方,我们种农业、我们有交通,这不过就在九州当中其中的一个。”
所以要用我们的这种文明的经验来跟广大的自然世界相比,“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这不就像是马身上的一根马毛而已吗?”
但是“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但是你再看一下“我们觉得重要的事情,例如说三皇五帝,他们所继承的是这样的文明;三王,夏商周他们争夺的,是这样的一个文明的小区域,这些仁人志士,他们所忧、所劳、所烦的是这样的一个小小的文明的世界,都在这里。”“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那你看看伯夷叔齐,你刚刚提到了那样的道理,我就跟你解释,伯夷叔齐,他们有叫做‘义人’或者叫做‘高士’,或者叫做‘清高’,他们不过就是,“这个世界我不要”,这个你不要的世界也不过就那么丁点大。”
“你不要这个世界,好像大家就觉得你好了不起,这种世界你也能够不要。更不要讲仲尼,更不要讲孔子,孔子关于这个世界,我可以跟你讲,这个那个讲得头头是道,好像很渊博,讲来讲去也不过就是这个小世界。
“他们这样的一种态度,对了,就跟刚刚你在看到大海之前,你就以为在所谓水的领域里面,你自己那么了不起是一样的。”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是必须要用这种寓言一步一步地推扩,为的是要拆掉我们在“小”“大”之间的这种固定、有限的想象、认识跟理解。
这是《秋水》借由何伯去见到了海神,跟海神对话, 海神如何教训河伯,同时要刺激我们,要教训我们的。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秋水》(节选)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
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 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