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玖 早期的领导者如何运用政治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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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玖 早期的领导者如何运用政治权力?

导语

这一讲中,我们讲继续来读《商书》中的《盘庚篇》,看看盘庚是如何在民有怨气的情况下,力排众议,坚持迁都的?回到《尧典》,这位上古的领袖有什么烦心事?杨照将在这一讲中,告诉我们古代两位领导者政治权力的运作方式。

文稿

是什么导致了盘庚不得不迁都?

我们读《盘庚篇》,一共有三篇,上中下三篇,不过后来所编出来的这个顺序跟文章所铺成的事件顺序是有着差距的,所以今天我们如果要读《盘庚》三篇,我们的读法应该要稍微有所挪移,要把《盘庚·中》挪到最前面来,《盘庚·上》是第二篇,《盘庚·下》才是第三篇。
《盘庚·中》里描述了,盘庚因为觉得他们原来所居住的地方有着农业跟畜牧双重的生产系统,尤其是畜牧。在一个地方呆久了,畜牧资源不断减少,经常会造成牲口在生育上面的减少,甚至引发疾病。
在这样的情况底下,非得迁徙不可。可是他所带领的这些商人部落、部族,显然已经习惯了原来的栖居之地,对于要搬家这件事情,心里面当然是充满了疑虑,甚至有所怨言和反对。所以,在《盘庚·中》这一篇中,盘庚就要铺陈各种不同的理由,威胁利诱,软硬兼施,要让商人愿意跟着他离开原来的居住地,搬到殷这个新的地方去。
盘庚迁殷图,(清)《钦定书经图说》
盘庚迁殷图,(清)《钦定书经图说》

商的统治权术:不听话就告祖宗

有意思的地方在《盘庚·中》篇的文章里面有这样的记录,盘庚对着他的这些部族们说:
“汝有戕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
这段话讲的是什么呢?这是他对不听话,不跟从他搬迁的人的一种威胁。但有趣的地方是他威胁的方法,他的威胁不是要杀他们,也不是要把他们的妻儿收作奴隶,而是说如果你们有恶念在心头,我在天上的先皇就会去告诉你们在天上的先祖,那么你们的先祖就会弃绝你们,不会再保佑你们,会对你们见死不救。
这就是典型商朝的权力模式,为什么商人能够握有大权成为共主,一部分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青铜器,掌握了甲骨问卜,掌握了文字符号,这一大套和上天、先祖沟通的神秘的办法。
他们对周遭的部落宣称,什么叫做商人?商人的优势在哪里?在于他们可以更有效地将意念传递给他们的上天先祖,同时更准确地理解上天先祖的意念,也就是说商人统治的方式是穿梭在两个世界之间而形成的,是用自己的先祖压过别人先祖,借此让他们能够在当下现实的世间压过别人的部落。
类似的说法也在《盘庚·上》篇出现:
“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
这段话先讲,我的祖先和你们祖先当年同甘共苦,他们彼此交情深厚,我怎么会随便惩罚你们呢?世世代代,我们这边一直肯定、称赞你们的功劳,我当然也不会看不到你们好的地方。
后面语气开始变强烈了说,但是关于迁徙的这件事,我要隆重地以祭祀向我的祖先报告,你们的祖先在我的祖先旁边,所以他们也会同时知道,让他们来决定应该怎么样处置你们,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我就是遵照我的祖先和你们祖先的决定,该赏的就赏,该罚的就罚。
所以这段话同样是以上天、先祖作为更高的权威来压服这些抱怨、不想搬迁的人。商人这种政治权力模式正好是周人所反对的,到了周朝之后就被推翻了。所以在周人的文献上,几乎再也找不到这种文献,这就是《盘庚篇》的特殊价值——因为这种明显有所依据,从商人那里传留下来的政治意识形态只保留在《盘庚篇》当中,这是我们理解《盘庚篇》的重点。

《尚书》第一篇:《尧典》

接着让我们从时代上,再往前推——事实上我们对这个时代必然抱持着高度怀疑、小心的态度——来选读在传统《尚书》当中被列为第一篇,也就是记录着最早事情的《尧典》。
《尧典》的文字看起来很古老,跟我们后世中文的用法有很大的差距。比如说一开头就是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这样的文字和《酒诰》、《汤誓》、《盘庚》都不太一样。《尧典》一开头就表明了,这是一篇回溯叙述的文章,“稽古”指的是发生在古时候过去的事,过去曾经存在过,帝尧这个人他的本名叫放勋,他很伟大,所以接下来堆砌了许多对他的称赞,按照由内而外的程序记录他的成就。
帝尧像,(明)朱天然《历代古人像赞》
帝尧像,(明)朱天然《历代古人像赞》
他先拉拢了有亲属关系的人,接下来让其他不同氏族都能够各得其所,他又让外面的许多部落邦国能够好好的和平共处,于是一般人也就因此变得宽和自在了。这是描述帝尧他在政治上面完成的成就。
接着,第二段则描述帝尧派了‘羲’和‘和’这两个氏族来负责管理天时。这段文字基本上是以对称排比的方式展开的。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
指的是派羲仲,去住在东边,负责管日出,管春季。这个季节白天的长度中等,夜晚最明亮的星星是南方的期数,就是鸟。人民分散,下田耕种,鸟兽交配繁衍。
接下来则派羲叔去到南方管夏天。夏天这个季节白日很长,最亮的星星是东方期数,是火,这个时候人民把衣服脱了,才有办法在田里工作,鸟兽的毛也都变稀少了。
然后又派和仲去到西方管日落,管秋季。这个季节夜晚长度中的最亮的星星是北方期数,是虚,鸟兽身上的毛又开始长出来了。
接着又派和叔去北方管冬季。这个季节白天特别的短,人民躲在屋里避寒,鸟兽身上长出御寒的细毛。
这些文章从原文上表面看起来用词很古奥,但是行文的方式却不断重复,依循套式,套了四次春、夏、秋、冬来组成这一段文字。

尧帝的焦虑:权力的传承

这段文字结束了之后,接下来是一连串的问答。帝尧先问畴咨,“若时登庸?”畴咨指的就是,谁能够顺应天时是可用的人才呢?帝尧问了,就有人回答,谁回答呢?放齐回答。
这个放齐就推荐尧的大儿子,认为他很聪明,可是帝尧的反应是什么?这个人(他的大儿子)满口胡言乱语,又喜欢跟人家争辩,怎么可能呢?所以否决了。
帝尧又进一步问说,那又有谁可以帮忙完成我的事业、我的工作呢?这个时候欢兜有了意见,欢兜说,共工可以啊!共工做了很多的事情,累积了很多的功劳,但是面对这样的推荐,尧的反应是什么?
这个人没事的时候很会说,真正要他去执行去做事就不是那么回事,而且表里不一——表面很恭敬,在他的心底下其实态度很高傲。
所以,他尽管问了,但是得到的推荐都不是对的人。尧这个时候就急了,所以他强调说:“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
他说,四方诸侯啊,现在洪水到处为患,人民痛苦不堪!你们就不能够推荐更像样,真正可以用的人吗?
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站出来推荐了鲧,但尧还是不满意,因为他觉得鲧这个人个性别扭,不听命令会破坏群体。这个四方诸侯看推荐的人都被尧给退货了,就说:“唉呀,但是这就是我们所知道、推举的人嘛!这样吧,你就暂时先试用看看。你总得试试看,才能够清楚明白是不是能用。”。
于是尧让步了,他说“好吧,那就叫鲧,小心地承担起责任来”。但是花了九年试验的时间,却没有得到预期的成绩。
这段文章非常的精彩,意味着因为它显现出尧有他自己看人的敏锐的眼光,而且他标准很高——首先是先显示了尧没有私心,不会因为人家推荐的是自己的儿子,然后就说我儿子好的不得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它对于这些人可用不可用,它有一个非常深刻的个性上面的认知跟理解。
当他说这个人可以用吗?那个人可以用吗?他的批评他的疑虑都来自于个性上面的观察。另外,当然也就清楚地显示了尧他周围的这些四方诸侯,在眼光跟能力上面都跟尧差了一大截。
在这样的情况底下,于是联系到后面一段要说的事情。尧年纪慢慢大了,大到一定的程度,它原来要找的是能够帮助他完成事业,能够辅助他的人。随着年岁渐近高,它所需要的人才在时间上面更加的迫切,而且在性质上也改变了——他要找到一个接班人。这个使命,这个任务更加的大。
这样的一个接班人,要用什么样的程序找出来,要用什么样方法确认,这的确是是对的接班人呢?这也就是这篇文章后面要讲的重点。这个重点当中也就显现出来中国政治的一些根本道理和根本价值,我们下次仔细的跟大家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