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柒 三千年前的政府,都在焦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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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柒 三千年前的政府,都在焦虑什么?

导语

刚刚建立的西周政府最焦虑什么问题?在周公看来,那么强大的殷商灭亡的原因只是爱喝酒吗?在这一讲中,杨照将继续带我们读《酒诰》,认识一个善于反思总结的、戒慎警惕的西周政府。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读中国时代上面最为古远的文献——《尚书》。
我们读的《酒诰》这篇文章,它的背景是康叔要被封到原来属于商朝朝歌这个地区去统治当地的人民。所以,周公在分封康叔的时候就特别给了他一篇告诫的文章——《酒诰》。
《酒诰》关键的重点在于酒,它非常难得地保留了从商代到周代,在价值以及文化的意识上面究竟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

殷商兴亡的原因

《酒诰》里面特别提到了,商周究竟是用什么样方式发达起来的。
周公告诉康叔,其实在商朝,他们早期的贤君并不是那么样地沉迷于饮酒,殷商当年聪明有能力的王,他们尽情地对待天命,还有对待小民,拥有充分的智慧,按照正确的规范形式——从开国的成汤一直到帝乙,每一个都是努力有所成就的王。旁边另外有一些兢兢业业帮忙辅佐的相,都是这样保持着谨慎的态度,不敢自我放纵,偏离正轨,更就不用说还敢耽溺喜爱饮酒了。
换句话说,殷商在周公的概念下也是靠着谨慎、自我节制才能够发达起来的。
选自(清)《钦定书经图说》,孙家鼐等编纂
选自(清)《钦定书经图说》,孙家鼐等编纂
周公接下来继续说,不只是殷商先王和贤相他们不喝酒,他们所统辖的外府(联盟内远近不一的诸侯邦国),从最近的侯到最远的邦伯,以及在殷商本部领有责任的各种不同的官员,再到服从领导的一般部族的领袖,以及曾经担任过重要职位而现在退了休的人,都没有敢沉迷于喝酒的。他们不只是不敢,他们平日致力于分内职责,也没有闲暇可以用来喝酒、醉酒。
他们在忙什么呢?他们忙着要彰显王的明德,以及治理人民、让人民可以遵守规矩。
然后接着话题一转,“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从这几句话开始,周公讲了另外一个重点,殷(商)人如果一直这样敬谨从事,他们怎么可能会失败?因为在这里有一个对比的大转折。
周公说,我听说是到了最近的这个继承王位的人——被周人打败的纣王,才开始爱喝酒,以至于他的命令都无法下达于人民,只顾自己所要的,人民怨声载道,他也不改变。
在这里,它用“后嗣王”来指纣王,然后用“酣”这个字来形容纣王沉迷于酒的模样。
选自(清)《钦定书经图说》,孙家鼐等编纂
选自(清)《钦定书经图说》,孙家鼐等编纂
接着他又说,纣王放纵自己,无节制地沉浸在不正当的享乐当中,成天宴饮狂欢,以至于失去了作为一个王应有的威仪,人民没有不感到痛苦、感到伤心的。
纣王每天沉迷于喝酒,无法自我控制,无法停息下来,而且迟迟没有办法回到正道上,这样一个状态以至于到后来纣王再沉迷于酒的情况底下,慢慢地心里越变越狠毒,到后来他连死亡、灭亡都不怕了,全无忌惮。
就是因为他的这种习惯和这种行为,以至于这个大邑商都获罪于天,她竟然不怕会因此而灭亡,没有做任何可以传到上天到祖先那里去的好事。祭祀的时候,人民向上天传去的都是一些怨恨的消息。
纣王周围的人都爱喝酒,大喝特喝,连上天都闻得到他们的酒气,喝到这种夸张的程度,于是上天别无选择,就给殷商给殷人带来了毁灭。不愿意在保护殷人,这都是因为他们自己恶搞。这不是上天残暴,是殷人自己的罪招来的惩罚。
周公对纣王的描述有两个重点,一个当然是饮酒作乐,这一部分,后来就演变成了像是酒池肉林的夸张的描述。
另外还有一个重点在原文里面叫做纣王“不克畏死”,就是他心中没有任何更高的权威,不害怕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连他自身和王朝的灭亡都不害怕了。
纣王这种形象是周人的鲜明对照组,纣王无忧无虑,无所不为,有盛于这样的一种教训,所以周人倒过来必须随时担心,随时检讨,不能有片刻的松懈。
周人的忧患意识由此而生,这是周初周人建立起的一种自保的价值,在各种不同的文献当中不断反复强调。

好统治者的判断标准

我们继续往下看。在《酒诰》里面下一段,周公就对康叔说,封啊,我也不多说这些教训的话了。但你要记得古人的说法,用人民而不是用镜子来照自己,可以照出更清楚的真面貌。
什么样的一种真面貌呢?真面貌,就是究竟在人民的眼中我是好的统治者,还是不好的统治者?只有人民认为你是一个好的统治者,你才能够继续保有你的天命。
例如说殷商,殷商他们就是看不见自己,失去了一个统治者的基本的模样、放弃了基本的责任,以至于失去了他们的天命。那我们周人难道可以不重视拿这个作为我们的鉴照吗?

西周政府的双重标准

周公继续对康叔说,你去好好告诉那些殷留下来的可用的贤臣,还有外面诸部落的领导,还有太史内史是众多宗人以及负责服侍生活与管理祭祀的人,还有那些掌管司法农政器物之道的人……他列了好大一群人,要干嘛呢要这群人在饮酒上都要受到严格的限制。
这意味着对担负有协助治理朝歌附近区域责任的人,千万不能在喝酒的这件事情上面对他们有所通融。
如果有人告诉我你们在那里群聚饮酒,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心存侥幸,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会把你们统统抓回到周地来,把你们都杀了——突然之间非常严厉地 训诫,而且是威胁。
不过他又接着说,若是本来的臣民和官员,他们沉溺于饮酒,那还情有可原,暂时不必杀他们,姑且努力地教导他们,要他们只在祭祀的时候喝酒。
这是非常清楚明白的双重标准,也就是在妹土这个地方要代表周人进行统治的时候——
周人本身绝对不准犯酒禁,如果犯了酒禁的话,就会给予最严厉的惩罚,统统绑回来杀掉;
但是另外一方面不一样的标准,他又苦口婆心地提醒康叔,不能用那么样严厉的方式来对待殷遗民,因为他们本来就喝酒喝惯了,得要给他们时间,从天天喝酒,常常喝酒,慢慢地减少节制,只有祭祀的时候喝酒,这也就可以了。
如果这些人你努力的教了,你也努力地试图改正他们,但是他们连我周公以及我们那么样有道理的训诫,他们都不顾念都不放在眼里,仍然不能放弃他们的习惯,那也就没有办法,这个时候也就只好把他们绑了、抓了、杀了。

戒慎警惕的统治者

在《酒诰》的最后一句话,周公是这样总结的,他说,封啊你要好好听我告诉你的,千万别让你的属下人民耽溺于喝酒。
借着和青铜器的铭文对读,我们有相当的把握,我们读到的像《酒诰》这样的文章,运用的是周初的文字,里面有很多后世不用的奇僻的文辞,就算是后世继续使用的这些文字,在《尚书》像《酒诰》这样的文章里面,往往也有完全不一样的意义,不一样的用法。
从内容从文句间透露出来的态度,我们也可以很有把握判断,《酒诰》的确是周初留下来的记录,因为在文章里面一直不断、不安地解释,为什么殷这个大国竟然会灭亡,也一直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周人可没有什么可以犯错的空间,如果错了,就会带来很可怕的结果。
最可信的青铜铭文上面来看,周人其实一直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边陲小国,把殷当作是大邑商,尽管他们不满殷商的压迫跟欺凌,而且很有可能文王还死在殷人的手里,但是周人依然不敢轻举妄动翦商。
武王大会诸侯于孟津,史书上号称来了八百诸侯,但结果却不是出兵攻打殷商,而是下令解散退兵,因为武王仍然没有把握能够击败商人。
选自(清)《钦定书经图说》,孙家鼐等编纂
选自(清)《钦定书经图说》,孙家鼐等编纂
几年之后有了牧野之誓 ,武王终于下定决心出兵,但他的主要动机应该还是为文王复仇、向殷商宣誓——我们不是那么好欺负,可以让你们高兴怎样就怎样的。
出兵的时候,周人并没有设定以推翻殷商共主地位为目标,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到商人的军队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一日夜间,周人就打进了朝歌。
如此快速的胜利反而让周人感到难以置信。这就是周初周人不断反复疑问的“殷商到底是怎么败亡的”这背后强烈的动机。
而我们在读《酒诰》的时候,我们所读到的也就是经过了一番思考跟摸索,周人所提出来的重要的答案之一——商人因为爱酒、爱喝酒,纣王带头喝酒这样的一种堕落淫乱的行为,以至于使得商人失去了放弃了他们共主的责任,使得上天降了祸端来惩罚他们,而周人就是上天把天命转移过来,用来惩罚商人的重要的工具跟手段。
用这种方式,《尚书》的《酒诰》清楚地告诉我们,周人究竟是用什么方式来看待他们自己新建的王朝,以及这个王朝跟前面的商到底有什么关键根本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