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壹柒 春秋霸主的性格特征:里子面子都要

导语

旧秩序风雨飘摇,新秩序还没有彻底建立,强权也需要名分的点缀,这些名分都是什么?强大的权力会运用什么手段建立和维持自己的威信?春秋时代的核心性格是什么?

文稿

开会缺席的下场

读到了鲁庄公十三年,在春秋的经文里面说:“十有三年春,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会于北杏。”这样的写法表示这场盟会是由齐侯,也就是齐桓公主持的。所以说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宋陈蔡邾等国,他们则是派了代表来参加。
《左传》就解释了这个盟会的目的。“十三年,春,会于北杏,以平宋乱”,原来延续了鲁庄公十三年前面的记录。宋国在很短的时间之内,连续有两个国君被杀,立了两个新的国君,而且再加上宋国五代的国君,他的后裔的这些群公子,大批的贵族都牵涉在其中。
所以为了解决宋国的动乱而有了十三年在北杏的这场盟会。
《左传》接着又加了一段插曲,他说“遂人不至。夏,齐人灭遂而戍之”。 北杏之会,本来齐桓公还找了遂国来参加,但遂国没有派使者来,过了几个月,齐国就灭掉了遂国,而且派军队守卫原本属于遂国的封地。文字很简单,但记录的却是非同小可的历史的变化。
封建秩序同时是一套亲族秩序。可以这样简单的说,你的阿姨跟你的舅舅吵架,你妈妈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你外婆不会没事,甚至可能连你的爸爸都会被牵扯进去。这就是最简单的亲族秩序的功能。借由亲族的网络来帮忙解决纷争。
基于这样的架构,所以宋国发生了弑君的乱事,其他国家就会介入来协助处理。
然而,这个时候介入的方式,这就是历史的变化——由大国齐国来召集,指定相关的国家参加。原本基于亲族系统来恢复秩序的形式,现在变成了是由霸者来行使其权力,表现得最清楚的就是“遂人不至”这件事。
山东大峰山齐国长城遗址,春秋战国时期各国为防御都兴建了大量的长城。
山东大峰山齐国长城遗址,春秋战国时期各国为防御都兴建了大量的长城。
原先的亲族关系里面,我们这样假设这样比喻:阿姨跟舅舅吵架,有人觉得从小最疼你阿姨的姨婆应该也要一起来参加调停。姨婆想想说:我干嘛介入?她不来也就不来了。遂国的态度也许就接近这样。
但是时代改变了,他们太白目了,没有察觉到局势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模样了。现在调停的会议是有主席的,你不参加调停的会议,你就等于不给主席面子,藐视主席。
主席凭什么当主席?因为他是强国,他是大国。我们甚至可以说会议本来就是用来伸张主席权威的,这个作用可能还高过于调停跟平息争乱。
所以换句话说,遂人不至,他们没有派代表来参加这场盟会,就等于挑战了齐国齐桓公的权威,让别人都看到说,原来齐国一声令下也不是大家都听嘛,有些国家是可以不听,是齐国叫不动的。
这看在齐桓公的眼里非同小可。尤其是齐国自己才刚刚经历了齐襄公之死的动乱,格外敏感于主张跟维护自己的大国地位。
所以齐国后来就出兵,硬是灭了遂,这有杀鸡儆猴的意味。而且齐国的做法很粗暴,没有什么掩饰,不是换掉国君,不是把战争打进去,不是跟遂国打个仗就算了,而是直接“戍之”,把它并吞下来作为国土的一部分。 甚至连拥立一个傀儡国君的这种手续都省掉了。这当然就是清清楚楚让我们看到这是齐桓公的霸业,齐桓公走向霸主非常重要的第一步。

不听“主持人”的话就要挨打

接下来齐桓公走向霸业的下一步,经文记载在鲁庄公十四年:“十有四年,春,齐人、陈人、曹人,伐宋。
而《左传》则是从十三年发生的事情连下来写,说:“宋人背北杏之会。十四年,春,诸侯伐宋,齐请师于周,夏,单伯会之,取成于宋而还。”
宋国不遵守原来在北杏之会这几个国大家一起协商好了的结论。所以到了十四年的春天,齐、陈、曹这三国就组成了联军来攻打宋国,不只是因为他们都在北杏之会与会,另外这三个国家是有比较强大兵力的国,他们三国联军打宋国。
宋国本来就已经陷入在无君、没有君主的混乱,所以才愿意接受诸国的介入跟调解。
不过之后,公子御说即位变成了宋桓公,这个情况显然在宋国稳定了下来。从宋人的认知当中,我们国里面的秩序已经恢复了,我们得到了可以决定自己国内事务的权利,我们不需要你们再介入,也就不需要原来的调停。
换句话说,他们就觉得没有继续遵守执行北杏之会的这个结论的这种义务了。他们这样的决定,这样的做法仍然是按照原来的封建秩序里面的概念,我自己的国君管我自己这个国内的事情。
但是时代改变了,跟遂一样,他们这样的做法挑战跟伤害了齐国的权威。齐国慎重地召开了这样的一个国际会议。
在这个国际会议里面,以齐桓公为首订定了这样的结论,形成了这样的决议。如果可以轻易地就被宋国片面推翻,那你想也知道,以后谁还来配合齐国,以后齐国再开这种会,谁还要来参加?就算来参加了,齐国在这个会议上面做了任何的决议,谁还当一回事?
所以出兵的行动当然是来自于齐国,宋背约跟遂不到。都是在这个时候被解读为是在挑战齐大国,以及齐桓公新霸主的权威地位。
齐,它的选择、它的态度非常的明白,那就是强硬的,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就必须要施予惩罚。
不过宋跟遂他们的大小高低相去很大,宋跟遂一大一小,而且地位一高一低,所以我们看到齐国还是不能够用对待遂国那种那么粗暴的方式,来对待实际上封建等级上面,原来旧的等级比齐国还要高一等的宋国。
所以,他有了其他的动作,齐国只好去借用周天子的名义,要求周天子派兵来参与伐宋的行动。
于是产生了什么样的结果?在《左传》里面叫做“单伯会之”。指的是什么呢?也就意味着对于齐国的请求,周天子所做的决定是派了单伯一个人来,只有一个人来,他来跟三国联军会合,并没有真正派军队参加联军或者带领联军。
所涉国名、地名位置示意图,方框为齐国及盟国,圆圈为遂国和宋国,横线为北杏所在,蔡国和陈国在宋国西南(可见是对宋国的包围),未显示在本图中。选自《中国历史地图集》先秦卷。、
所涉国名、地名位置示意图,方框为齐国及盟国,圆圈为遂国和宋国,横线为北杏所在,蔡国和陈国在宋国西南(可见是对宋国的包围),未显示在本图中。选自《中国历史地图集》先秦卷。、

权力的面子与里子

这就是本来讲究的就只剩下形式,这样就够了,齐国要的本来就不是周天子的军队。周天子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像样的军队,而是要周天子用某种形式出面相挺。
换句话说,他要的是那个姿态,他要周天子帮他背书,说这个行为从周天子的立场,从周天子的角度来看是对的,我委托或者是我授权齐侯齐桓公去做这个事,他们就能够用天子的权威压过宋公、压过宋国。
迫于形势,这个时候的宋,当然就不能够在合理性、合法性上面,已经把周天子都请出来的这样的一个态势;当然另外一个更现实的考量,他也不能够跟加上了单伯之后的三国联军兵戎相见,于是宋国就只好投降求和。
所以在《左传》里面叫做“取成于宋”。这个“成”字也是有特定的意义的,指的就是准备要打仗了,但是没有真正打仗,对方就求和了,这叫做取成。
这就是后来霸者行使霸权基本的雏形,什么叫做霸者?霸者意味着他们能够在实质上面指挥诸国,维持诸国的秩序。
不过他们毕竟不是天子,他们必须要具备一些不一样的基本的条件。其中一个最坚实、最核心、最基础的,当然他要维持相当的军事的优势,必要的时候他们就诉诸武力来压服不从之国。
另外一个必须要具备的条件,在表面的形式上面,他们还是要借由盟会。盟会基本上就是把跟他们亲近、会听话的这几个国找来,形式上开个会。换句话说,这不是齐国一国决定的,是大家在盟会会议当中决定,我们应该用什么样方式形成联合的行为。
在这个之上,接下来还有另外一个条件,名义上仍然要尊重周天子。不过实质上他们是以周天子的名义来遂行他们的独断意志,则可以说就是产生了一种新的局面,新的状态。这是一种融合了封建秩序跟强弱逻辑的妥协的办法。
所以换句话说,所谓春秋五霸这种霸业是在时代上面有它具体的需求的。一方面封建秩序虽然在瓦解当中,但它仍然维系了原来高度的合法性跟合理性。
另外一边,强弱之间的这种新的逻辑却又让人不能够忽略,怎么样让这两套不一样的原则而且经常会起冲突的做法,可以和平地在这个时候并存。
于是两边加在一起,有表面、有里子,就形成了我们所看到的霸者跟霸业。这是春秋时代非常非常重要的核心性格,我们借用《左传》看得清清楚楚它的来龙去脉。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