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过这种歹念,在被老师逼着背诵课文,或者写着排山倒海作业的时候,常常会咬牙切齿的问:究竟是谁发明的考试!谁是第一位老师!本期内容,就为大家揭开这个童年阴影的制造者的身份——他就是孔子。在春秋大乱局之中,孔子在教育的内容跟教育的对象两方面进行了革命性的扩张,训练出一批学生,让他们可以在时代体现出个人的价值和作用。
文稿
跟大家继续介绍《论语》,这一部中国的经典当中的经典。借由《论语》,我们可以了解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历史的人物,他究竟树立了什么样的典范。
两千年前的课堂笔记
《论语》这本书极其难得,因为在2000多年前成熟了之后,绝大部分并没有改变,并没有窜乱。从汉代以后,在《论语》的流传史上,曾经出现过“鲁论语”、“齐论语”、“古文论语”等等不同的家派。
然而这几家不同家派,他们教的《论语》的本文顶多就只有几百个字的差异,而且相异之处多半是字句的写法,并不影响内容的意义。
像《古文尚书》跟《今文尚书》那种,我们之前跟大家解释过的,一差,差了几十篇;或者是像《春秋左传》跟《春秋公羊传》,他们对于许许多多事物的记录,对许许多多的文句的解释方向完全不同,这是从来不曾发生在《论语》的教授跟《论语》的解读、流传上的。
今天通行的《论语》,我们一般称之为叫做“张侯论”,这是西汉末年安昌侯张禹综合了“鲁论语”跟“齐论语”两家内容编订的版本。到了东汉灵帝,“张侯论”的字句就被刻在熹平石经上,彻底固定,不再变动了。

如此,《论语》让我们读来格外安心,不必像读其他上古经典那样小心翼翼、谨慎提防,担心中间有一些后来伪造、掺杂进去的内容;另外一方面,却让我们读来格外的不安,因为编撰者没有给我们一套明确的次序逻辑,我们得自己进行排比,来决定这些散乱的对话文句,彼此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
依照《汉书·艺文志》的说法,当然也符合了我们在《论语》书里面所看到的内容的特性。我们知道孔子的弟子他们有做笔记的习惯,学生做笔记这不是天经地义吗?我在这里讲音频,说不定又有非常用功的朋友就在做笔记了。不过你不要忘了,这是2000多年前东周的环境里,学生做笔记,那是非常难得、非常了不起的事。
门人他们在老师去世了之后,立刻能够集合笔记编成《论语》,先决条件是弟子们平常就写字,就有用文字存留记录的习惯。在一个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懂文字,人跟人之间的互动交流主要靠语言,而不是文字的时代,孔子身边竟然就聚拢了一群都懂文字,而且都娴熟于运用文字的人。
孔子最大的贡献,就是将西周王官学传统的这种贵族教育的内容,拿来交给许多依照他们的出身身份来说,不见得应该有资格受这种教育的弟子。这是有教无类,在那个时代,真正的意涵,也是真正的实践。书写原来是贵族教育的核心,在孔子的手里面却获得了扩大的传扬,所以才产生了中国最早的私家著述。
在《论语》之前的其他文字记录,都跟王官学有着直接的关系,比如说《诗》《书》《春秋》,都是以贵族教育的内容的形式而存在的。因为是重要的贵族教材,所以才用文字郑重其事地把它写下来。
《诗经》和封建过程去到异地了解民情的采风有关,和贵族之间的宴饮酬酢,跟贵族之间的宴饮应答有关。《书经》是朝廷官方的文书总汇,《春秋》则是史官依照职务的立场所做的大事记。
所以,一直要到西元前第五世纪,孔子借由他的教育打破了原本对于书写的垄断性质,也才由他的弟子写出了这样一本,第一本非官方内容的《论语》。说得再稍微精确一点,这是第一本用文字写的私人记录的书,却还不是第一本由私人写成的书。
放在王官学的传统里面看,《论语》有着暧昧的地位。一方面书里面记的既非天子也非国君,甚至还不是在国里面具备有比较高的世卿身份的人。
但另外一方面, 孔子所言所行毕竟还是环绕着贵族教育的基本的条目,比如说要讨论如何做一个君子,如何称职有效的治理国家。换句话说,书的内容是继承而且延续了王官学的传统。但书里面说话的人,说话的声音却出自于一个并不具备有传统王官传统贵族发言身份的人。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论语》并不是表达这些弟子私人意见的书,甚至不太能算是表达孔子私人意见的书。孔子一再的强调他自己述而不作,这句话不是随便讲讲的,这是他非常深刻的自我内在信仰。
“子曰”,这是大家读《论语》会非常非常熟悉的两个字,因为开头的时候都是子曰子曰,那些以“子曰”开头的每一句话,对孔子来说,在他的内心信仰里面,那是他传递、顶多是解释周公以降的这个王官学理念,不是他自己推断发明的主张。在《论语》的书里面,有了这么样一层公与私之间的暧昧。
师生关系的起点
从历史上来看,《论语》的开创性非常的了不起,更革命更具备有突破性的特色却往往被忽略。那就是在《论语》的书里面呈现了一种在此之前,也就是在孔子之前并不存在的人际关系,那就是师生关系。
这又是让我们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今天我们在社会上面遇到的人,感觉上稍微长辈一点,或者只不过为了表达基本的尊敬,我们都叫人家老师老师。你叫人家老师就把自己当学生,在这个社会再普遍不过,以至于我们都忘掉了师生关系并并不是一直都有的,也不是在人类有了社会,有了文明之后就有老师。
老师是怎么来的?或者是老师这个角色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呢?就跟《论语》和孔子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论语》是由孔子的弟子门人所记录的,但弟子门人是什么?这是孔子开创出来的一种新的人间角色。在孔子之前,我们找不到任何可靠的证据,证明有老师和学生这样的相对关系存在。
传统上面我们尊称孔子叫做“至圣先师”,“先师”这两个字它的本意,讲成大白话,那就是第一个老师,最早出现的老师。而这样的称号不同于“至圣”,先师不是浮夸,不像至圣是夸张浮泛的推崇,先师这两个字是有明确历史根据的——
在孔子之前有教育,但没有专职的老师,一直到春秋时期都是贵族教育。贵族教育在贵族的系谱网络当中进行。前一代对贵族把自己所受过的训练,不管是礼、乐、射、御、春秋,或者是诗、书、易礼、乐、春秋,传给同属贵族身份的下一代,这是整个封建体制当中的一环。贵族教育是封闭的,是垄断的,内在于这套体制的人才能够受教育,也是内在于这套体制的人,才有办法能够提供训练跟承传。

有资格教的人交给有资格学的人,而这中间的资格是用血缘身份来定义的。所以一直到战国的文献当中,我们都还能够看到像这种句子,例如说“父兄不能以移子弟”,这种套语常常出现,表示在过去普遍都是由父兄教给子弟,这是教育的惯例。
孔子跟他所教的人没有血缘关系,孔子的许多学生甚至在原本的封建秩序里面,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具备可以接受这一套贵族教育的合格身份。孔子开创的角色事实上是破坏封建秩序的。 或者换一个角度来看,正是在封建秩序动摇的春秋时期,才给了孔子这样一个空间,违背了旧体制、旧规范,将原本封闭垄断的贵族教育的内容,拿出来有教无类提供给更多的人。
而这些无法从父兄,从他们自己的父亲、哥哥这种亲族纽带当中获得教育训练的人,跟随着孔子,就变成了他的弟子,就变成了他的门人。
《左传》当中我们曾经看过、提过许多具体的事实,让我们看到每一个国的内部都面临了礼,也就是 封建的规范遭到忽略,遭到破坏的状态。相应的,国与国之间的固定关系也动摇了,没有办法持续在原来的封建秩序上继续正常的和平的往来,所以就出现了越来越多受助于权谋,乃至于诉诸于武力压迫的世界。
那是一个之前未有的新兴竞争的局面。在国里面公子跟公子竞争,大夫跟大夫竞争,在外面国与国彼此也进行着越来越激烈的角力竞争。竞争的胜负,取决于人才。
孔子给予他的弟子、门人的教育,用今天的话来说,是教他们如何去做官。回到春秋的历史情境,应该说是教他们如何在变动、混乱的环境当中“有用”。
新的变化创造了对于人才的需求,无法在原有的社会架构底下得到满足,所以你要有能够打仗的人才。但这时要应付的就不会是过去单纯贵族跟贵族之间有礼有节的射、御之战,而是要能够带几百人布阵对垒,要有能够进行外交折冲的人才。而这时要应付的,也不是和平的宴饮盟会来加强友好联接;常常是强弱有别的紧张的谈判,谈判的结果轻则增损国内的几座城,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引来灭国的危机。
孔子被称之为叫“圣之时者”,的的确确, 他比谁都更清楚看到了时代的需求,在教育的内容跟教育的对象上,他进行了革命性的扩张,训练出一批子弟们,他们是这种可以在政治外交军事场合发挥作用的人才。
我们读《论语》第一件事情,先要认识孔子这个独特的历史角色:什么叫做先师?作为第一个老师,孔子的这个历史地位,使它之所以能够发挥这么巨大的、历史性的影响力 非常关键的因素。

